作者:强力粘鼠板
阿尔善一下圣心大悦,给几个巫祝赏赐无数牛羊草地。
不能接受生老病死的君主往往将希望寄托于邪术与修道,都属正常,伊恩跟着高兴道:“这养心蛊竟然有如此奇效?父君再也不愁天下大统了。”
阿尔善拉着他畅想南侵大计。
伊恩的思绪却都在那蛊上,既然都是蛊,会不会是毒和养是同源同生,他知阿尔善轻易不让人接触几个巫祝,只能隐晦打听。
“儿子就担心这蛊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比方说消耗阳元,维持短暂的精气之类的。”
阿尔善摆摆手,“你说的那是巫蛊,孤用的这是灵蛊,怎么会消耗精元呢?”
伊恩恍然,“蛊竟然还分灵蛊和巫蛊,儿子第一次听说,从前还以为蛊等同于毒,听见巫祝大人们刚才说养心蛊几个字,还颇为心惊肉跳呢。”
阿尔善只当他紧张自己是因为刚刚看见所有旧部倒向那拓真,而伊恩能依靠的就只要自己,故而并未起什么疑心。
“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所以不知道,狄人用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那灵蛊和巫蛊要是用混了该怎么办?”
巫祝笑了一声,“倒是时有发生,不过有毒必有解,能用错巫蛊之毒,必然家里也存了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伊恩极力克制着激动,“有毒必有解吗?可我从前怎么听说喀尔夺有着无数的无解之毒,原来只是传说,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那巫祝拖长了音,“啊”了一声,“你是说从前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啊,那的确是无解之毒,既然都用了那些罕见的毒药,肯定是奔着致死去的,就算有解,也一定会在成蛊之前彻底毁灭掉。”
第114章 杀母之仇:母后杀了母后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叮铃当呀的怪响,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和着心脏一起共鸣,嘈杂,茫茫然,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伊恩定眼一看,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那人仿佛很是惧火,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方才冷静一点,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立刻借火承愿,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
“没想到呀,原来我们兄弟二人在东胡王眼里竟是这样的情比金坚,叛国的重罪只用一个晚上就宽宥了。”
“兄弟。”杜获揪住了这两个字眼冷嘲道。
“怎么了,上过床就不是兄弟了?”
杜获:“……”
险些叫他气噎了。
伊恩转眼吃吃的笑道:“知道我哥爱我了,不用一再强调了。”
杜获愤然起身,“不可理喻!”
他和他哥都是!
外头酣战正凶,伊恩拉住他稍作劝慰,“怎么说我们这不可理喻的真情也帮了你个大忙,不然这战火怎么这么快烧得起来,不将阿尔善逼急了,又怎么放心将兵权交到你手里,就算是做得稍微出格了点,生出些许波折,好歹没误着你的大事不是?”
杜获重又坐下了,“你要这么说,我倒信了几分你那好哥哥这回是彻底舍下你了。”
嘴角的弧度一滞,伊恩想笑笑不出,徒劳的抽搐两下,刚才装出来的春风得意被拆穿,浮出一丝图穷匕见的阴冷狠色,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消失不见,伊恩笑开了,“就是我想反水,现在也没人领我的情了,这不是立马夹着尾巴跑回来了,和东胡王你,一起当这个丧家之犬。”
杜获眯着眼笑,眼睑下抽跳两下,他自己说自己是丧家之犬还能称作是自嘲,要换做别人来说就分外刺耳些。
“再狼狈也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的光景如何,还要看今晚。”
阿尔善俨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君主的统治力,年轻的时候还能以武力压制,一旦年老,部下纷纷另谋前程,各自将宝押在其余王子身上,他已经老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年轻。
眼见被他派去镇压各路叛军的精锐节节败退,他这才想到了杜获,从前怕他反水,又怕他擅权,从来不敢分一点兵力到他手里,就算自己无力上阵征讨,也要让和杜获过不去的旧部前去监战,让他们互相制衡,就算两方起争执最终错失大好战局,也断然不敢让杜获翻出那么一点点的浪花出来。
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唯有让他领军平叛方能解眼下之困。
杜获也终于得偿所愿,在北狄手握兵权,这场诸王混战过后就是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前提是他要压下渤海王为首的一众叛军,否则就要落得和阿尔善一样的下场。
而在伊恩尚存利用价值之前,不论是不是在为大梁做事,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而当他真正站稳脚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当五千精锐交与杜获之手时,伊恩冲他微微一笑,是表示祝贺的意思,杜获微一阖首,就当作是回应了,这一眼暂且还算盟友,就是永远不知下一刻在心里是怎样的算计。
土地被马蹄踏得震震作响,伊恩蹲下身,按住那一片光秃的地皮,感受这一场混战的激烈,到了这个时候,奴隶营往往是最为动乱的,奴隶不愿世世代代做苦力,肯定要伺机逃跑,而这些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动用的力量,肯定要提前看住了。
“禀贤王,所有人都已经关起来了,不会生变。”
说话的是个干瘦长条的男人,足有八尺,两颊眼窝深陷,颧骨鼻梁出奇的高,佝偻着身,长得怪石嶙峋,是很极端的北狄人长相。
在他没时间的时候纳多就替他管理奴隶们,从前的看守对他们非打既骂,纳多是奴隶出身,自然肯善待奴隶们,奴隶过的不是非逃必死的日子,自然也安定了几分。
北狄的奴隶们生下孩子还是奴隶,这一身份世代相传,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祖上到底犯了什么罪,伊恩看着瘦骨焦枯的纳多,这人很沉默,一句话不肯多说,打断了骨头也一生不吭,也是看着他不知坚持什么的样子,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哀戚。
看不到头的前路,无法回望的过去。
“还记得你从前是哪个部族的吗?”
“回贤王,奴从前是鞑靼的。”
伊恩念头一过,黑水部套不出有用的消息,从前那么多零零散散的部落,万一有知情的呢,总要一个一个试过了才好。
“你们部落从前用蛊之人多吗?”
纳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闷的望着他。
伊恩放缓了语速跟他解释,“我瞧这里的人都拿蛊当补药吃,一时好奇,所以问上一问。”
兴许是不太会跟人说话,纳多总要反应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的好像哑巴头一回开口说话,“都用蛊的,哪有不用蛊的,到了夏天草里毒虫蛇蝎多,都得用蛊驱。”
“我听说你们那边最毒的一种蛊就是拿毒虫蛇蝎做的,真有这种吗?”
纳多摇摇头,“那不算什么的,毒虫做的都够不上剧毒,听着唬人,真正厉害的是用人做的。”
“人?”伊恩问道:“人肉?”
“所有你能想到的人身上的东西。”
伊恩似乎摸到点苗头了,于是赶紧问那些剧毒叫什么名字,纳多提起旧部的东西,哪怕是毒,也是面露神往,如数家珍。
伊恩期盼从里面听到元母蛊三个字,杜获只知李修宜中毒,应该和他一样,只以为中的是鸩酒的毒,尚还不知道他中的是元母蛊的毒,所以他不敢轻易提起这毒的名字,只盼着通过套话从别人口里听见。
可结果还是叫他大失所望,无数的毒里,没有一个是李修宜所中之毒,即便伊恩怕或许有别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将所有剧毒的别名都一一问过了,就是不见那三个字。
难道注定无解吗?方才高昂的情绪一下跌至谷底。
“轰”的一声,火光窜上天去,火攻之计屡见不鲜,这也是杜获最擅长的伎俩,伊恩望着远处的火光,正沉思之际,忽然发现身旁的纳多惊退两步,恍若一座大山从身边移动,想不注意也难,伊恩看过去,就望见了他惊恐愣神的表情。
“你怎么了?”他问。
他张着嘴,下意识喃喃的是鞑靼的语言,但是伊恩就是莫名有种直觉,他说的应该是,“火,好大的火。”
“纳多?”伊恩走上前两步,“你很怕火吗?”
纳多似乎回过神来了,恢复了以往的木讷,“没,我很好,我先过去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伊恩想到什么,忽然道:“父君身边的那个巫祝也是你的族人。”
纳多回头,崎岖的脸颇有些悚然,伊恩又道:“你们是一伙的,给父君的补药实际是毒药,是吗?为了给你们死去的族人报仇。”
伊恩从前在大梁的时候悄悄藏了一本北狄志,背着李修宜,在繁忙的课业里偷偷的看,他记得鞑靼这个部落,北狄吞并不少小部落,大多都已作为战败部落,接受阿尔善的封王,对他表示臣服,惟独鞑靼不肯受降,顽抗数年,阿尔善攻下鞑靼的时候一时气急,将所有族人捆起来用火烧,烧了好几天,据说地上的人油都凝固了厚厚的一层,惨烈无比。
那一仗过后几乎全族覆灭,兴许是上天庇佑,让成山的焦尸底下藏着几个人活着爬出来了,就算这样被抓住了之后也要关进奴隶营一生辛苦劳作。
纳多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人,顿时起了杀心,缓缓的转过身来,头一回直视了他。
伊恩不慌不忙,“父君疑心这么重,不可能轻易让鞑靼的人混到他身边来,其中这么多道关节需要疏通,你们背后肯定也靠着人,是谁?”
纳多两边迟疑之际,伊恩已经有了猜测,“是母亲,是大阏氏对吗,是她一早就将你们安排到父君身边去。”
纳多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可是你母亲,你不能……”
再多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我不会,”有了想知道的答案,伊恩坦言让他放松,非但不躲,反倒走近了,将他有些短了的袖子往下扯,遮住烧伤的疤痕,“在父君崩逝之前都不算大仇得报,将自己藏好了,别牵连母亲,听见了吗?”
阿尔善忽然开始咳血,巫祝只说咳尽败血,才得新生。
伊恩看了一眼托盘上盛放药丸的小盅,主动端上来给阿尔善享用,“儿子瞧这血都是黑的,想必身体里的病气和老气都在这里头了,父君有没有觉得身子更轻,有卸下重负的感觉?”
经他这么一说,阿尔善举举手臂,攥紧了拳:“真是,手上也有力气。”
伊恩笑道:“没想到这灵蛊真有如此奇效,父君什么时候赏儿子几颗尝尝。”
阿尔善在他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将药丸送进嘴里,“你还小,没到父君的年岁,用这东西还为时尚早。”
“父君不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待大巫的灵蛊成了,就是父君大展雄风的时候,何须要将兵权交给一个外族人。”
“这是不满父君只将兵权交给东胡王了?”
阿尔善不管对女人或者是儿子,都喜欢做出一副带有恩赐施舍意味的宠溺,他表面笑了一笑,“儿子只是认为东胡王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甘于向父君俯首,还在大梁的时候儿子就吃过不少亏,所以还望父君凡事要格外防范些才好。”
阿尔善挂在嘴边的那点淡笑逐渐变了味。
就算杜获有野心,但要是阿尔善倒台了,对他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只要黑水部旧部不除,那拓真及众皇子不死,阙西的势力尚存,杜获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有阿尔善活着才有他弄权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阿尔善活着。
伊恩这时候在此挑拨离间,到底存了什么心,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