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七少爷
他没有再说话，一边大步向门外走，一边喝令道：“立刻备马，朕要回宫！”
高荣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在心里算了算时辰。世祖皇帝年迈的小儿子扶着近些年越发不灵便的两膝慢慢站起来，把那封奏疏摆在了皇帝坐过的椅子上，很仔细地放正了。
高询带着近卫驰马回宫，早有人来报。贺兰振没戴兜鍪，直直地跪在宫门前迎接，高询从马上下来，看见他，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你就是这样给朕镇守的宫掖！”
贺兰振捂着脸不说话，高询向前走了两步，蓦地顿住了脚����贺兰振身后摆着一排尸身，都用白麻覆面，全是穿朱衣的朝臣。
皇帝僵硬在那里，无声地握紧了马鞭，许久才回过头问：“他……”
贺兰振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甚至不记得上次听到皇帝说话会声音发抖是什么时候，他抹了一把脸说：“还没找到萧预。”
“没找到？……没找到……”高询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有勇气仔细去看那些尸身，“他人呢？”
“宫变的时候萧预不在太常寺，说是去了兰台翻阅典籍。太常寺往兰台的宫道上很多死人，仵作还在看，说应该是自相残杀……很可能是抢赏格内讧。”
“赏格？”皇帝皱起眉，问，“什么赏格……萧预的赏格？”
贺兰振咽了咽口水，说：“高去疾和高无病开了一千两黄金的赏格……只要死的。杀萧预者另赏黄金千两。”
他说着，指了指面前那一排尸身：“这几个都是被认错的，我到的时候就在高去疾脚边堆着，一个都没救回来。”
他直呼了高去疾和高无病的名字，没带王爵尊称。
高询回身又是一鞭抽在他胸口：“那你又在做什么？高去疾、高无病为什么能带着人围了宫门，朕的捧日卫呢！”
贺兰振张了张嘴，低声说：“他们叫高显来拦我。高显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跟他喝了一碗酒。”
高询抿紧了嘴唇。
捧日卫统领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直撞得额上青紫出血方才抬起头来和皇帝交待：“臣自知有罪，请陛下处置。另有胶东王高显，南安郡王高去疾和武宁郡王高无病都已经拿下，陛下要见他们吗？”
“见他们？朕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他们。”皇帝疲惫地看着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朕要见他，他在哪里？”
“臣已经让人去找了。当时高去疾和高无病先是围了宫门，他不管……总之肯定还在宫里。”
贺兰振一直都知道萧预跟皇帝是什么关系，当年皇帝还是魏王的时候，还是他奉命把那个萧王孙绑到魏王床上去。可他现在看着皇帝的脸色，实在有点不敢把“不管是死是活”几个字说出来。
一叠声的叫嚷恰到好处地传过来，有人兴高采烈地叫他：“贺兰统领，找到了！”
说话间便有个年轻的捧日卫跑过来，打断了君臣两人的对话，他直到近前才发现眼前还站着皇帝，吓得连忙跪倒行礼。高询和贺兰振都精神一振，贺兰振直接拿脚踢了踢他，问：“是不是找到萧预了？快说，是死是……我是说，人怎么样了！”
年轻捧日卫愣了愣，低下头，把手里那一团暗红色的物什高高地捧起来。高询定睛细看，认出那是一件湿透的朱衣。
“这是什么？”
“启禀陛下，这是，呃，是萧预的官袍！”那捧日卫想了想，手忙脚乱把那一团还在滴水的袍服展开，露出里面裹着的玉冠和出入宫禁的牙牌：“是职下在湖里捞出来的！职下识得字，这牙牌上写着太常寺丞萧预几个字哩。”
“……湖里？”贺兰振重复了一下他的话，紧接着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高询面色寒沉，弯腰抓起那件朱衣，用力一挤，湖水淋淋漓漓地从织物上淌下来，尚还染着淡淡的血色。
皇帝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血衣，问：“湖里……找过了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又被砺石狠狠磋过，听得人嗓子都发痒。年轻的捧日卫根本不敢答话，倒是贺兰振把掉在地上的牙牌捡起来看了看，见真是萧预的，便默默塞进怀里，近前告诉皇帝：“衣裳在湖里，人未必就在湖里……我看萧子先是没有掉水里还能自己脱衣裳的本事。”
“那他人在哪里？”皇帝摇了摇头，把那件湿衣扔下，指着那个捧日卫的年轻军士说：“赏他一百两银子。”
“把那片湖里都好好找一找，翻过来找，水门、水道一寸一寸地找……实在不行，抽干了湖水也要找。”
“贺兰，你也开千两黄金的赏格下去……但记住，朕只要活的萧预。”
“贺兰，贺兰，你快来看����诶？陛下，您怎么赶回来了！”
一个略显轻快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贺长庆穿着一只靴子，拎着另一只靴子，正从靴筒里往外倒什么，一个没站稳，提着靴子那只手就扶在了贺兰振身上。
贺兰振赶紧推开他，呵斥道：“狗东西，你又在这里高兴什么！”
贺长庆被他一推就倒，顺势坐在了地上，一边穿靴子一边偷眼看了看皇帝，嬉皮笑脸地道：“我找到萧预下落的线索了，我为什么不高兴？”
高询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你找到萧预的下落了？”
“线索，线索而已。”贺长庆穿上靴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卖关子，“我刚从仵作那里回来，兰台宫道上那几个死人是东平王的部曲，归高去疾调遣。这五个人身上都有刀伤，但其中有一个，致命伤是被人用匕首捅在腰里。”
“我枢密院的参议萧缜拿了我家里祖传的匕首去救人，我看过刀口了，就是我的匕首。我猜就是他把萧预救下了。现在只要找到萧缜，就能找到萧预。”
高询愣了愣，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低声念道：“萧缜？”
贺兰振更是大惊失色：“狗东西，你要死啊����你进宫竟然还敢带着匕首？”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呵斥，问：“所以呢，萧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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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一写狗血就特别兴奋x
第31章 燕京篇��其二十三
萧缜压低了漆纱笼冠，又扯了扯身上的皂袍袍角，打扮得全然是一个没品没阶毫不起眼的小宦官的模样。他抱着一柄笤帚慢慢走出太常寺����此处是萧预素日的官署，被好几帮人犁过一遍后再无人来，是他偷完宦官的衣裳后能想出的唯一安全去处。
太常寺在宫中的位置偏僻，挨着东苑，离下属的太乐署很近，太乐署中有宦官素日起居，从兰台绕过来并不算远。何况中间萧预还略醒了一程，并不全然要他拖拽。
宦官的漆纱笼冠又高又深，戴上便能让人全然看不清面目。萧缜换好衣裳，给他叔父揩净了面上血污，便将萧预身上的朱衣玉冠并牙牌等物，还有自己身上的血衣都丢进了东苑的湖里，在萧预指点下躲进了太常寺卿那一年有大半年没人使用的官厅里。
宫变时慌不择路躲进官厅中的两个小宦官，身边还带着扫洒时用的笤帚，根本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把萧预一个人放在官厅里，眼下估摸着已经过去这许多时辰，便是皇帝再迟钝也该回宫平叛，方才抱着笤帚小心翼翼地出来。宫道中一股一股来去的士兵果然都换成了捧日卫，萧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见大队的人都在往东苑去，又听见捧日卫门说些什么湖里，死活之类的话，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他把萧预的衣裳掷在水里的时候，有心没有包上石头，就是想引人去东苑湖里打捞。
此时虽说搜宫的换了一群人，事关身家性命，多审慎都不会嫌太小心。捧日卫在潜邸时就是皇帝的亲军，理当镇守宫掖，居然会就这样让人围了宫门进来杀人，肯定是出了什么差池的，他不敢相信。
萧缜自幼随父亲读史，除了逸民列传，当然也读了些别的，总之附会着猜测出诸多可能。什么十常侍之乱，高平陵之变，八王之乱……乃至于本朝的变乱����景穆帝宫车晏驾的时候先帝领兵在外，当时还是魏王的当今皇帝说动宗室，带着捧日卫围住宫门，隔绝了景穆帝诸子和外头的禁军大臣。
今日变乱，不论是宗室谋反还是贺兰振起了异心，甚至皇帝已经被人弑杀，他都不会觉得太惊讶。萧预清醒的时候他还问了问对方的猜测����问的时候当然是没抱什么指望，汉臣冠冕被人一棍子敲破了头，很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和他说什么都要过一会儿才有反应，看起来就像被打傻了一样。
哪知道萧预虽然迟钝，口齿倒还清晰，很笃定地安抚了他几句，说什么贺兰振对皇帝忠心不二，应该只是一时有所阻碍，只要撑过两三个时辰，自然无碍。倘若宗室真的只是冲着他来的，双方甚至都未必会交兵。
他说完这话不多时又失了意识，萧缜便把他摆成靠墙坐着的姿势，又将好不容易找来的笤帚放在他怀里，这才起意出来探看。
萧缜正思量着，被一个穿着青衣的宦官一把拉住问他：“唉，你是哪里的小奴才，在宫里乱撞什么？赶紧过来帮忙。”
他这一扯正中萧缜下怀，忙抬起脸装出一副吓坏了的青涩稚嫩神情，慌张地问：“公公，现在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好多人都往东苑去？”
那青衣宦官抬手做了个像要打他的姿势����青衣的宦官小有品级，向来对皂衣的小宦官随意呼喝惯了����横眉竖目地训斥他：“找死的奴才，这也是你该问的？快跟过来，陛下回宫了，眼下要紧把前头宫道上都洗涮干净！”
“陛下回宫了？”萧缜听得眼睛一亮，确认似的问：“那些捧日卫的人，都是陛下派去找萧预的么？”
青衣宦官先是一愣，紧接着更气恼地拉拽他：“你倒还知道得挺多……但这些关你这杀材甚么事，不想挨打就赶紧过来！”
萧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连脚下都发软。他把衣袖从青衣宦官手里拽回来，自己摘了头上的漆纱笼冠，从怀中摸出自己的牙牌来递在那青衣宦官眼前：“这位公公，我正要送你一场大富贵。我乃枢密院参议萧缜，你现在持我牙牌去枢密院找贺长庆贺副枢来，只说我和我叔父在太常寺等他……记得叫他带上太医一道。”
青衣宦官懵了一会儿，迟疑着问他：“我乃内侍黄门江安道，萧官人此话当真？”
“内侍黄门江安道的名字萧缜记下了，他日定有厚报。”萧缜想了想，从袖里摸出贺长庆那把匕首便拔刀，江安道吓得退了两步，却见他把刀鞘递了过来：“这是贺副枢的匕首，黄门拿着刀鞘，正好做个信物。”
江安道见那匕首的刀鞘装金嵌宝，一看便很不凡，心中已是信了八九分。他知道先报姓名，本身也是很聪明圆滑的人物，眼前的年轻官人先是问他萧预的事，又自称姓萧，提及萧预，更有大富贵云云的话……他越想越是心头火热，接了东西来，不忘向他确认：“枢密院参议萧缜，寻贺长庆贺副枢，你叔父在太常寺。官人，我记得可对么？”
萧缜颔首道：“有劳黄门，千万还要记得叫上太医。”
江安道找来的时候，贺长庆正焦头烂额地满宫里找萧缜，见到萧缜的牙牌和自己家传匕首的刀鞘，顿时喜上眉梢，抚掌叹道：“不愧是小萧，居然这会儿藏在太常寺里，难怪没人想起来去找。”说着便从袖里摸了一把金叶子塞给江安道，想了想，又叫他跟着自己身边的捧日卫一起去面见皇帝。
江安道见他安排自己在皇帝面前露脸，便知道果然是大机缘，顿时大喜过望，千恩万谢的去了。
贺长庆一面叫人去找太医来，一面叫上贺兰振拨给他那一队捧日卫，小跑着到了太常寺。进到院里，却没看到萧缜，便扯着嗓子叫道：“小萧？萧玄薇，你快出来����你做得好啊，咱们哥俩这回定然是泼天的富贵，你这辈子都有了！”
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小宦官打扮的人匆匆推开一扇门扉出来，定睛细看，果然是萧缜。
贺长庆忍不住迎上去玩笑道：“小萧，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就做了太监去了？”
萧缜看着他，面上殊无喜色，环顾他身后一圈，沉声问他：“是不是带话的人出了差池，漏了话了。枢密可曾带太医来了吗？”
“太医我已经叫人去找了，应该就快来了。怎么，你伤着了？”贺长庆说着，把他上下端详了一番，念头也转过来了，神色顿时一凛：“不是你有伤病？……是萧预？”
萧缜点了点头，贺长庆抬脚就往他出来的那扇门里去，连声问：“他怎么样了？”
才走进去，就看见一个戴着漆纱笼冠的小宦官跪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
“这是萧预？扮成太监，真亏你想得出来……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做事的，哪能让你叔父在地上跪着！”
“我哪会让他在地上跪着，他自己坐不住摔下来的！”
贺长庆叹了声气，紧两步走上前去，拉着萧预的手就要把他拽起来。一旁的萧缜瞪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别动他手臂！”
贺长庆愣了愣，已经听到了一声虚弱的痛呼，连忙松开了手里抓着的臂膀。萧缜已经赶上前来，小心地托住他叔父两腋之下，把他拖得离地上秽物远了些，又怕他在地上受凉，索性往地上一坐，教人靠在自己怀里。
贺长庆近前来，摘了那顶漆纱笼冠，仔细看了看萧缜怀中之人的面容，见正是萧预，终于彻底放心下来，讪讪问道：“他手怎么了？”
“好像是被人打了，我不清楚。他说动不了，我哪敢碰他，恐怕是伤了骨头。”
萧预仍然昏恶欲呕，倚在萧缜身上轻促地喘息。萧缜一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散乱的额发轻轻拨开些，给贺长庆看额角方才被漆纱笼冠遮住的、没擦净的血迹：“头也被人打破了，一直都不太清醒。”
贺长庆蹲下身拿手一摸，果然摸到好大一块隆起，连带着那一块的头发摸着都不对劲，俨然是有血迹干涸在上面，忍不住叫道：“菩萨保佑，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萧预像是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有被贺长庆摸到头上伤处的时候倒了倒气，其他时候对外界都没什么反应，但又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挨打都算好的……我再去晚一步，人已经没了。”萧缜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贺长庆，问，“老哥，你的太医怎么还没来？”
“我真的叫人去找了！宫里乱成这样，都不知死伤了多少，太医哪里会有闲的？你这太常寺又是什么要道通衢吗？我都是跑过来的，太医哪有这么快来！”
贺长庆说着，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安慰他道：“你也别急，我以前好像听我阿翁说过，战场上被人打破了头的，很多都会头晕恶心要吐，常见的事。”
萧缜近来同他混得熟了，私下并不讲究很多规矩礼仪，两眼一翻道：“战场上那些人是什么身子骨，我十九叔又是什么样的身子骨，能是一回事吗？本来就病成那样，现在还挨了打！”
一个急切的声音正在此时从门口传进来，接口问他：“他本来病成什么样？怎么又挨了打？”
萧缜和贺长庆都向声音的来处望过去，果然看见高询跨进屋里。
皇帝大略看了看室内的情状，见萧预被人抱在怀里，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一面走过去一面寒声问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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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长庆：怎么太医还没跑过来你已经跑过来了？
第32章 燕京篇��其二十四
萧预自从挨了打就昏昏沉沉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有时以为还自己在府里，睁开眼却看见萧缜和他说话；有时候好像是和萧缜在躲藏着，睁开眼却又是在自己家书房和皇帝争执。这样颠颠倒倒地折腾了大半天，已经全然分不清此身在何时何地，只有眩晕和胸中烦恶持续纠缠着。
这回睁开眼又是习以为常的场景����皇帝就坐在他床边。四周的布置熟悉非常，是他在宫里起居的小殿，殿中银丝炭烧得暖融融的，连熏香的味道都和他记得的一样。
都三月了，燕京还是这样冷。他早两个月就受不了了，发着低热日夜惦念小殿的薰暖，甚至庆幸顾长康真迹的画主反悔，才能顶着账房满脸的不赞同打发人使钱去买回许多的银丝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