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再被赶回扶风县，也不敢回城里, 躲回了乡下老家。只是她家乡下的房子放了多少年，早不能住人了, 又被同村占了放杂物, 好一番口舌才拿回来。
地也卖了, 没个营生。且她家在城里过了恁多年好日子, 早不会种地了, 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那旧房子还来不及如何修缮，就赶上了那场缠绵几天的大雨。朱媒人原本就被吓病了，一直拖拖拉拉的不好。那房子四处漏雨，又冻着、淋着了，一直吃着药，当时卖房的钱也花了七七八八。
身子刚好一点儿，符水县的衙门又找上了门。符水县的衙役要到扶风县抓人, 自然不能说去就去，得和扶风县衙门打个招呼。这一来，扶风县的主簿也知道朱媒人回来了。
看着表面笑眯眯, 实际阴恻恻的主簿大人，朱媒人此时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到了符水县衙门，不需动大刑，只挨了些巴掌，就不敢再抵赖挣扎了，已是问什么说什么：“大人，当初是民妇猪油蒙了心，私底下做下了马八六的行当，在扶风县待不下去，才躲来了符水县……到了符水县后，也一直没说成媒，没个进项，那陈家公子一托付，我就忙不迭的答应了……”
要说起来，陈夫人当初倒有一句话没说错。便是陈公子要成就露水姻缘，也该找个本地知根知底、手段高明的马八六，不该贸贸然找这个外来的朱媒人。一个手段高明的马八六，就是事情没成也有法子事后遮掩，不会闹出事情来。
钱二姐儿的事儿后来险些闹出人命，不也是因着这朱媒人嘴不严么？
只是这陈公子也不是那风月场的老手，是第一次找马八六撮合事儿。本地的马八六当然要拿乔一番，推脱这事儿如何如何难，不肯做。
这当然不是真的要拒绝，而是要那想成事的汉子抓心挠肺，奉上各种礼物好处。口袋里装满了，才肯答应。
陈公子不知，只以为拒绝是真拒绝，而朱媒人急着赚钱，也没拿乔，一口就应了，两处这便一拍即合。
“我被那钱二姐儿的娘赶出门去还在巷子里一通好骂，心中生了火气，那赖子凑到跟前时，就没忍住说了几句……谁知、谁知他满处说嘴，给宣扬了出去……”
这话，别说在场旁听的钱氏夫妇、钱二姐儿、姜宁等人，便是江知县，也在心中大骂她不要脸。
江知县也是生了女儿的人，他自己为人算正直不好女色，也最恨那等勾引良家的汉子、马八六。
这世间女子小哥儿生活本就更不容易。奸情揭破，男子不过被说几句嘴，嘲笑一番。女子和小哥儿是真的能搭上命的。
这个马八六去勾引好人家的女儿，被骂不是应当的？就是被打一顿也是活该！还好意思心中生火气？
她自己都管不住嘴泄露给了赖子，赖子宣扬出去，又有什么预料不到的？
这会儿，钱大郎倒是乖觉，朝着江知县狠狠一叩首：“大人，小人要状告陈家公子伙同这朱媒人引诱小人的妹妹！”
江知县从善如流的一点头：“准，你回去写一份诉状来。”又命朱媒人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陈公子是如何在郊外遇到了踏青的钱二姐儿，暗生色心，又是如何寻到朱媒人，给了多少钱，命她如何行事，皆一五一十的说了，让朱媒人画押。
又让衙差去将陈公子拘起来。按照此时的律法，既然苦主及家人愿意告，那朱媒人便是犯了“媒合通奸未成”一罪。
媒合通奸，便是指撮合、容留通奸。
此时律法，通奸罪若女子无夫，徒一年半，若有夫，则徒二年。诸媒合、容止通奸者，减罪一等。
因钱二姐儿还没成亲，属于无夫，便将朱媒人判了个一年的流刑。
索性流放之地虽穷困，却并不太远。朱媒人面色灰败，又有些释然。她如今在扶风县、符水县都混不下去了，积蓄也去了大半，倒不如去别处重新开始。当年既然贪图眼前之利做下诸多错事，如今说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待那陈公子被拘来拷问，除了媒合通奸之外，还有个教唆罪。
这一套下来，似乎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到了这诱｜奸案子上，唯有赖子傻了，怎么还让这钱大郎回去写诉状？他凭什么回去？？
赖子想要打断又不敢，怕被江知县训斥。
终于等朱媒人签字画押的空档，才喊冤：“大人，虽然是那陈公子、朱媒人引诱良家，可那钱大郎为了报复，谋杀小人也是实情啊！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江知县捋了捋山羊胡子，没答话，却问朱媒人：“虽说你被那钱刘氏赶出辱骂，但她也并未报官。你在扶风县得罪了人，又在符水县有房产，又是因合要回扶风县乡下度日？”
这话之前已命刑名问过，江知县案上有简单的笔录，只是要当堂再问朱媒人一遍。朱媒人此时却有些嚅嗫了起来。
“还敢有所隐瞒？！还不速速道来！”江知县大喝一声。
朱媒人只好道：“当时哄了那刘娘子些银钱花销，被识破后，她逼着我还钱。我手头有些紧，便、便……”
眼见江知县不耐烦起来，朱媒人也不敢再隐瞒，硬着头皮道：“便接了城里黄家的请，到大人您府上，为令公子说媒。”
“……”江知县怔愣了好一会儿，没想到查案查到自家头上了？
但是、但是……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江知县不动声色，偷偷翻看桌上的口供。
姜宁和钱二姐儿倒是在屏风后面对视一眼，这是说到黄云纱家里了。
“就是卖麻料的黄老爷……他家有个姐儿，想说给大人家公子做妾。我接了这活儿，那日便登门见了尊夫人。夫人并无意结亲，让人把我赶了出去。”
听到这里江知县了然了，想来是夫人也觉得这事儿过于离谱，便没告知自己。
“谁知那几个仆妇却没把我赶出去，而是关在了下人院的柴房中。后来似乎又将我忘了，直到半夜……有人进了柴房，将我放了出来。”
“我还没回家，便有人将我掳走，装在了麻袋里，将我丢下河，过上一会儿又将我捞起来，反复多次。”
现在想起那溺水感，朱媒人还有些不寒而栗。“最后是一个老妪的声音说，做马八六，就得嘴严……说让我滚回扶风县，不然，死人的嘴才最严！”
赖子这才知道，朱媒人竟和自己遭遇了差不多的事儿，不过他听完心中倒升起几分不忿来，凭什么朱媒婆还被捞上来，却要弄死自己？
明明去勾引钱二姐儿的也不是自己，朱媒婆的问题更大吧！
“你觉得是何人害你？”江知县问朱媒婆。朱媒婆抖了抖，低声道：“民妇不知。”
但……她心里知道，八成不是钱家人。钱家人逼急了会撒泼，会扇她耳光子，却没有那等压得她不敢说话的威压。
钱大郎适时问道：“你被掳走时，身上可有钱？掳走你的人，可夺了你的钱？”
朱媒婆摇了摇头。
“大人明鉴，这个马八六骗了我家许多钱，当时我家生意已有些周转不开，若是小人做的，比起恐吓她，让她离开符水县，逼她还钱才是紧要的啊！”钱大郎道。
赖子却不服：“就算弄她的不是你，难保杀我的就不是你？”
江知县却问朱媒人：“害你的人是谁，你自己心中一点儿无所察觉？”
朱媒人还没开口，就听江知县道：“你若能供出有效的信息，本官或也可以给你换一处流放之地。这印可还未落呢。”
朱媒婆愣了愣，半晌，才咬着下唇道：“民妇也只是猜测，是或不是，还得大人探查、定夺……”
这些日子，她躺在乡下漏雨的房子里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到底是做过多年的中等媒婆，和有钱人打过交道。赖子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多想些日子，也算有了头绪。
“当时……那钱家姐儿的娘顾忌女儿名声，虽骂我，并未把实情信息透露，无人知晓我是去为陈公子说和的……是我一时气不过，将陈公子透露给了这赖子。”
“那老妪又话里话外点我嘴不严。我思来想去，或许是陈家恨我将他家公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了？”
这也能说通，为什么对赖子下手比对朱媒人狠。虽源头在朱媒人这里，但架不住那赖子满世界说去，闹得人人都知道啊！
如此，狐狸尾巴方全露出来了。江知县冷笑一声：“好一个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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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家下一章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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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8 章 陈夫人这几日也……
陈夫人这几日也过得颇为悬心。她这些日子一直关注着钱家和钱二姐儿, 生怕钱二姐儿再来勾引她儿子，于是便知道了钱大郎被抓紧大牢的事情。
略一打听, 便知道原来那赖子没死，竟捡回一条命来，还告上了衙门。
这件事是她自己做的，虽没故意瞒着，但也没有告知陈老爷和陈公子����对于陈夫人来说，私下“教训”个赖子，她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 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没处理干净，让人告上衙门, 倒是第一次。陈夫人只得将这事儿与自家老爷说了，被陈老爷大骂一通糊涂：“这是多大点儿事儿？你教训教训他, 再赏几个子儿, 把他嘴堵住就算完了, 何苦害人性命！”
他们家不是没害过人性命, 但杀人终究不是小事, 从前害的也都是商业上的对手，害了可是有大利可图，才值当筹谋动手一回。如今只是些微小事，竟要人性命？
陈夫人低着头也不敢反驳，这不是……从前害了几个人，都没暴露，便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便不把人命当回事，遇上事儿了就想从根上解决么？到了现在，她根本不敢和陈老爷说, 除了那赖子，陈老爷不知道的大概还有两三个……
陈老爷骂她归骂她，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帮着遮掩。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陈师爷����可是因为陈夫人之前大闹蟹黄铺子，陈师爷便有些恼了她，也唯恐陈夫人做的蠢事牵连到自己：眼瞅着江知县要高升，他也能跟着到洛京去混口饭吃，这个节骨眼可不像出什么篓子，在江知县面前失了脸面。
陈老爷求见几次，都没见着陈师爷的面儿，心中纳闷。问了下人才知道，之前陈夫人还闹了一回蟹黄铺子。四处碰壁，只能盼着知县大人别太细究，那赖子当时也没看见动手的是谁，将那钱大郎认作凶手最好，不成的话，也未必能查到他们头上。
只是心里难免忐忑，提心吊胆过了几日，这一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衙役还是上了门，将一家三口并府上奴仆全拘了起来。
依然是按照规矩，没有直接过堂，而是由刑名分别审问。纵然陈夫人和陈老爷的嘴比较严，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尤其是陈公子平常养尊处优，根本挨不了几下刑。那些做仆人更是没必要为了主家的性命耽误了自己。没多长时候，便都着了。
只是这陈公子对后面害朱媒人和赖子的事情一概不知，只朝了如何让朱媒人去引诱钱二姐儿，后来又借了假名，上店里亲自去勾引钱二姐儿。
“大人，我当初虽是起了坏心，想和钱二姐儿混两年露水姻缘，可后来我是真的动了心啊，才回家和我爹娘提退亲的事儿。我是真的看中了她，要正经娶她的！”陈公子几下打都受不住，若是被判了刑，那苦日子他如何受得了？
况且这话也算是真心。他本就喜欢钱二姐儿的容貌，这段时间假称张庆的名字去接近钱二姐儿，更发现她性格也很好，还有手艺和经商的才能，未必配不上自己家。
他要是能和钱二姐儿正经成亲，这就不能算通奸了。他爹娘想来也不愿看他被判刑，能答应退亲取二姐儿！
那刑名看了他一眼，这刑名和张哥相熟，也没少吃蟹黄铺子的饭菜，让陈公子签字画押后，才冷笑道：“你愿意娶人家，人家可看得上你？”
陈公子难为情地低下头：“我知她生我气……但她之前不愿，是不想做外室或为妾吧，我正经娶她，她又有什么不愿的呢？”
旁边的几个小吏都哼笑出声，这时候还做春秋大梦呢，你爹娘做的那些事情，你出了这个牢门，你们陈家在不在还是两说呢，还娶人家？
隔壁牢房，那些仆人打手早就招供了，非但把杀赖子、教训朱媒人的事情招了，还招出了许多陈老爷杀害竞争对手的事情，只盼着能将功折罪。
江知县这才知晓，原来那些人竟不是意外而死，而是被陈老爷害了����有两个，还是在他任上死的，他还认识呢。一个也是落水死的，另一个则是喝多了酒，宿在暗娼院子里，晚间却走了水，被火火烧死的。
那场火，烧死的可不止一个人。江知县还因为这事儿，给县里多增加了一些更夫，谁承想竟是人为。
有了那些仆人的证词，也由不得陈老爷和陈夫人不招。江知县命刑名好生熬了他们两日，再硬的骨头也啃下来了。
至此，此案终于水落石出。陈家一家三口皆被判了刑，陈老爷陈夫人两口子身上人命太多，判了斩监候，抄没家产；陈公子判了徒刑两年；朱媒人判了一年流刑，她儿子女儿将扶风县乡下的房产变卖了，带着剩下的银钱和她一同到流放地去，若那处还过得去，就打算扎根在那里了。
赖子虽是苦主，但他四处散播钱二姐儿的黄谣，害得钱二姐儿险些丧命，此次对钱大郎又是诬告，掌嘴十下。
不过介于赖子、朱媒人、钱二姐儿都是陈家的受害者，又从陈家抄没的财产中拨了一些给他们做补偿。
赖子被冲到下游之后，他租的那间房自是空了，房东来收租时不见他人，便将房租租给了他人，屋里的东西、财物也被邻居瓜分了，他如今真是一穷二白。
至此，赖子和朱媒人虽受了刑罚，但对江知县的判决也没有不服，只觉得大老爷恩威并施，公正廉明。
钱大郎被释放那日，正值中秋。钱二姐儿和钱老爷、刘娘子一同接他回家，跨了火盆，又用艾叶水洗了澡，这才算去了晦气。
“师父呢？我这次能顺利出来，没受一点儿皮肉苦，多亏了师父为我奔走。”钱大郎道。
他在监牢里见得多了，例如那陈家的仆从们，也不是各个都做过坏事，有些就是纯做打扫浆洗的粗活，但也难免受些刑罚逼问。
他作为嫌疑人，原该也受这一遭，多亏了姜宁为他疏通关系，给他换牢房还请讼师。如今这一声师父，钱大郎是叫得发自内心。
“这中秋团圆的日子，人家还得守着你过啊？”刘娘子拿杨柳条沾了香灰水，往钱大郎身上抽打了几下，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是该谢谢人家，咱们小门小户的，哪经得起这个。”
衙门是轻易能进的？就是没事儿也得脱一层皮。
钱大郎和钱二姐儿对视一眼：“这回过后，我们俩打算正式拜师父为师，以后我们侍奉他和师爹养老。”
刘娘子嘴唇嚅嗫了两下，她倒不是不愿意，不过钱大郎比姜宁还大几岁吧，还给人养老，也不知道将来谁走谁前头………
而姜宁此时还不知道钱家兄妹的打算，他正在家里头烤月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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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淋雨了冻的有点头疼，写的不好，懵懵的，喝点药睡会儿起来修一修[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