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姜宁便也只能先把和郑娘子的谈话搁置在一边，先去门口迎节度副使夫人。
这节度副使夫人，便是原来的都虞侯夫人高氏。
因着姜宁帮忙在董内侍面前递话, 让都虞侯升任了节度副使，前不久又引见了董娘子给她认识，高夫人本就待姜宁坦诚，如今更是亲厚。
高夫人进门便携了姜宁的手，拉他到一间无人的房中询问：“你们店里头，如今还有多少粮食？你符水县老家可还有存粮？”
姜宁把店里存粮报给了她，又道：“我老家粮食倒还不少，精米精面没有，那粗粮荞麦却还有上千石。只是如今河面封冻，运输不易，纵有再多，一时半刻也难运过来。”
高夫人低头想了片刻，叹了口气：“你之前问我如何捐官那话，我如今有个法子。”
这法子她和节度副使也商讨了许久，期间多有犹豫，但终究觉得欠了姜宁的人情，还是得还。毕竟机会这东西可不是年年都有。
高夫人压低了声音道：“城里的几家粮行都不愿放开了贩售粮食，今日有下头的官员上书恳请汴州刺史出面□□粮价，或开仓放粮，刺史大人却不肯，只说还没到千难万难的时候。我们家老爷派人偷偷去查，却发现仓里的粮食竟剩下不足十分之一……”
前一段时间闹灾，粮价大幅度暴涨，想来是有人挪了官府粮仓里的粮食出来卖，想着等年前补给、粮价降了的时候再补回来。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这样做的官员并不少，也算是一个敛财的常见手段。只是这次天灾一样接着一样，粮食还没补上，运河就封冻了。
更不知道这里头是只有汴州刺史的手笔，还是也有其他人？
“不管怎么说，这水路漕运一断，官府粮仓里又没粮，乱起来是迟早的事儿。”高夫人再三犹豫，才开口道：“不若你家粮行现在就关了，再别往外头卖。等彻底乱起来之后，你家再在城内施粥，或者开仓放粮……先把名声做起来了，我家大人会为你上书，届时你不出现钱，只用粮食买官，再请董内侍美言几句，这事儿能有八成能成。”
那时候，她夫君必然会在奏折里夸大一下姜宁的功绩与德行，朝廷又缺粮食，正是紧张的时候，或许用不了一千石，八百、五百石，就能买下个官儿来。
唯一令人良心不安的，就是这对汴州的百姓来说，这段时间要更艰难了。
城里可与村里不同，村里人收获了粮食，留下第二年的口粮，其他再卖掉。家里是存着一整年的口粮的。
然而城里许多人，却是现吃现买，头一天家里头甚至没有第二天的粮。这和城市里购买粮食便利有关，也和城里人赚钱的方式有关����许多人并没有什么积蓄，真的是要做上一天活儿，得了钱，才能去买粮。
原本其他粮行就在搞限购，只有姜宁家涨价不很严重，也一直开着门，只是限制了每人每天只能买三斤。
三斤粮食都够个三口之家吃上一天了。若是姜宁家也不在卖粮，老百姓的日子得更加难过，说不得真有人要饿肚子。
可姜宁想要捐官，想要得美名，还就得乱起来才能显。“雪中送碳”，不下雪，那碳又有什么稀罕？
节度副使这几日也在为百姓们的口粮奔波，多次探访富户，甚至希望自掏腰包从他们手中购买一些粮食，来稳定城中粮价。可是欠了姜宁的人情，夫妻二人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给姜宁出了这个主意。
姜宁听了高夫人的建议，心中五味杂陈：“我知夫人和大人是为我着想，也知机会来之不易。只是这件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和我们家那口子也商议商议。”
看到姜宁脸上也又挣扎之色，高夫人却觉得心头的大石似乎没那么沉重了。她也说不好，她是盼着姜宁答应，还是盼着姜宁不答应，只低头道：“话我给你带到了，你自己想吧，只是回头你若施粥散粮，我家大人比为你上折。”
或许还忙着其他事情，高夫人说完了此事便匆匆离开，临走到门口，还交代姜宁：“我家大人会拨一队人，时时在你家附近巡逻，你们自家也要小心着些。倘若你关了门不再售粮，说不得有百姓逼急了，会动手抢。”
以前和他们家大人在外地时，高夫人也曾见识过，砸窗砸门，甚至杀人的。汴州如今几家粮行，数姜宁家是新开的，根基不深，容易被选做目标。
姜宁答应下来，送走了高夫人，便转去院中寻沈云舟。
沈云舟正自个儿闷头在小花园待着。这宅子改建的时候，姜宁便让人将花园分出一块儿来，还加了大门，不让别人进，只给沈云舟使。
这会儿姜宁走进，便见沈云舟坐在一个小凳子上，面前一片绿莹莹的，正在催生蔬菜。
脚边放着一个框，里头放了两颗白菜，几根萝卜，还有一大捧的绿叶子菜。
粮食涨价，菜蔬也跟着一起涨。一来是吃不起粮食，就要掺点瓜菜顶饱，二来冬日里本来就没什么新鲜绿叶菜。沈云舟干脆自己催生，想吃什么吃什么。
“云舟，”姜宁把高夫人与他说的那些话，尽与沈云舟说了一遍。又道：“今早郑娘子也与我说了店里头的情况，别家都不卖了，老百姓只好走远路到咱们家来买，一来二去的，这样一来，咱们家存的粮食只怕都等不到施粥，就要卖完了。”
可要他真的不卖了，他又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姜宁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心不狠哪里做得成资本家？他还是不够心狠啊……
要说沈云舟，他自己倒没有那么多不忍心的情绪，在末世，更惨的他也不是没有见到过，阈值就比姜宁高很多。
但是看到姜宁挣扎难受，他也难免心里头细细密密针扎一样难受，想了想，便与姜宁出主意：“不若这样？粮食咱们也和别家一样，减少了卖，多存留一些用。每日只卖到午时，每人限购一斤。只是下午咱们铺子也不关着，我这几日多催生些萝卜白菜拿去卖好了。”
“人饿急了，难不成非要吃粮食不可？那萝卜白菜虽不如粮食顶饿，但也比没有强，咱们卖便宜点儿，总能帮着老百姓们多熬些时日。”这话说得沈云舟都有些心虚，他出这些主意，要费时费力去催生萝卜白菜，可不是为了帮老百姓多熬些时日，而是为了让姜宁心里头好受些。
“这样说不定咱们家的油还能跟着多卖出去些呢。”沈云舟半开玩笑道。
姜宁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倒是不错。别说城里的老百姓了，他们秀河村的人，今冬不也得一半萝卜一半荞麦的凑合着过？灾年能填饱肚子就成，哪有那么多挑拣。
“那就这样定吧……只是又要辛苦你了。”自从和他成亲，沈云舟的苦力干的也太多了。
沈云舟倒不觉得什么，催生点粮食比起和丧尸作战，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况且萝卜这东西沉，压秤，可比那一粒粒的粮食要好催生很多。
“可辛苦了。”他板着脸，手上却很不正经的在姜宁腰上捏了一把：“你晚上好好慰劳慰劳我就成……”
于是，第二天一早，常来姜家粮行买粮的人便发现，每日限购的三斤粮食变成了一斤。众人自是一阵哀嚎，可好歹还有粮食可买，也不敢怎么闹。只是到了午时，便见店里几个伙计把粮食撤了去。
排队的人立刻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别的粮行，可都是到了午时就不卖了。
第155章 第 154 章 人群立刻就骚动了……
人群立刻就骚动了起来, 甚至有人上手去拦伙计，不让把粮食往回收：“这是怎么了, 明明还有粮，怎么就不卖了，今日每人只让买一斤，已经很少了，后头还有那么多人一斤都没买到，这不是要饿死人吗！”
“其他粮行都不肯卖了，如今连你家也不卖了, 真是要逼死我们啊！”
这话说的有些没道理，明明所有粮行都不卖了, 但好像因为姜家粮行是最后一个不卖的，这个逼死人的责任似乎就要全部落在姜家粮行了。
不过人在生存受到威胁时, 会有些应激反应, 倒也能够理解。主事的郑娘子并没有和这些买粮的人争吵, 只是让伙计攥紧了粮食袋子, 别被人趁乱抢了����不过怕是也没人敢抢姜家粮行, 这边刚有些骚乱，街头立刻奔来一队兵丁：“干什么呢！不准闹事！”
这些兵丁是节度副使特意安排在姜家粮行附近的。不过如今因为粮价飞涨又限购，城中多了许多小偷小摸的案件，节度副使本就安排了许多人在城中巡逻。
见有官兵过来，刚才还在嚷嚷的人这下都熄了火，只是没买到粮食的委屈和恐慌，还是让他们难过又愤怒, 瞪着通红的双眼看着店里头的粮食。
正在这时，后院的门开了，姜宁和沈云舟并几个伙计, 抬着一筐筐的萝卜白菜出来。
瞧见眼前的局面，姜宁倒也不意外，但他也没有说什么，按照董内侍当初教他的，此时正是他打造名声的好时机。
“诸位，粮食如今咱们店里要少卖一些了，但还有这些萝卜白菜可以卖。”姜宁扬声道：“实话说，我们粮行今年才来汴州开店，原就比不得那些老字号，店里存粮确实不多了。如今运河封冻，南方的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到，那粮食自然是要节俭着些卖。”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还作势要拦伙计的几个汉子道：“不瞒诸位，我们家是村里头出来的，在我们村里头，粮食缺的时候那就得萝卜、瓜菜顶上。谁都知道粮食顶饥，但现实摆在这里，日子难过，那是没办法的事儿。所以今后我们家上午卖粮食，每人限购一斤，下午卖萝卜白菜，每人限购三斤。咱们细水长流的卖，一同熬过这段日子，等来朝廷的过冬粮。”
这番话说的很是诚恳，尤其这些排长队来买粮食的人，大多数都是从下头县城、村子奔到汴州讨生活的，对姜宁说的村里日子很有认同感。
在村里没粮的时候，可不就那样吗，有的连瓜菜也没有，就上山去挖野菜。
没道理人到了汴州，就过不得那样的日子了。更重要的是，每人每天能买三斤萝卜白菜，虽不如粮食顶饱，但也饿不着人。
只是有人心里头还是忐忑：“明天还有萝卜白菜吧？不能够是哄我们的，明日就不开张了吧？”
“明日铁定还有。”姜宁承诺道，“我们也是村里出来的，前不久下头村子也都遭过难，大家的心情和难处我们都很理解。只是也盼着大家，多说我们姜家粮行两句好����那限购粮食的粮行多了去了，如今粮食紧缺也是实情。好歹我们是真在想办法，弄了些萝卜白菜来，也是真的在做事，要是我们这些做事的人反倒挨骂，也太让人寒心了。”
一番话说的先前几个嚷嚷的人有些讪讪的。但也有人只是面上不说话，心里还是有别的想法的。
不过总归在姜宁的张罗下，很快粮食收了回去，萝卜白菜卖了起来。一问起价格，便是心中还有些不满的人，也没啥话说了：如今汴州的粮价一股脑儿翻了三四倍，一斤粮食就得要十文钱。但这萝卜白菜，三斤才十文钱，虽然比太平时候要贵，但在此时已是很不错的了。
于是姜家粮行门口又有条不紊的排起队来。姜宁眼看着这边走上正轨，才与郑娘子道：“明日只拿三百斤粮食出来，卖完就换萝卜白菜，不必等午时了。”
按照时间结算，那粮食就没个准数，让人看见粮食却在眼前被抬走，更容易刺激人。
郑娘子答应下来，只是她心里头也挺奇怪的：“东家哪儿来的这么些萝卜白菜？进价多少？如今十文三斤可有些亏了。”
姜宁打了个马虎眼：“我们自家种的，今年高粱绝收之后，我张罗着全村一块补种荞麦、萝卜白菜。我们家地多，着实收了不少，自家也吃不完。萝卜白菜这东西，也不如粮食耐放，放一个冬天了不得了，开春就得糠，倒不如都卖了。”他拎起一个萝卜给郑娘子看，“你瞧瞧我家这萝卜种得多好，比小腿还长还粗，这一个约么都有二三斤？”
郑娘子也被他带得有些跑偏，没再追问萝卜白菜的来历，直夸赞道：“可不是，这萝卜着实不错，味道也甜，跟梨似的。别说烧菜、煲汤了，就是这么生吃都好吃。”
见他俩在一旁自卖自夸，还真有人好奇，把自己买到的萝卜掰了一截尝了一口，果然味道清甜。这样的好萝卜，太平时候都能多卖一文，大家心态更加平和，就这样被稳住了。
一天卖下来，又有不少中等人家顺便在店里买了些糖、油，到了晚上打烊一算，正经赚了不少钱。
这些钱姜宁一点儿没留，还另拿出来了五十两银子，让郑娘子不拘什么价儿，多收些木柴和碳来。
今年板上钉钉是个寒冬，这些东西收来早晚有用。
沈云舟倒是可以催生木材，只是这几日连着下雪，天又阴又潮，沈云舟催生出来的木材无法晒干，烧起来全是烟。
只能先收着，等什么时候天气好了再拿出来晒。
要是大黄在就好了，可以喷火把柴烘干……姜宁有点想小狗了。这次带的人多，不方便带大黄，因此出门前大黄还在地上打滚，好生闹了一番。
也不知道家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好在姜安姜定都回去了，也好在庄子已经建成，有高高的围墙和结实的房屋，还有满仓满谷的粮食。
理智上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儿，但姜宁还是忍不住忧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期间粮价又涨了一倍，姜宁店里也跟着涨了，但萝卜白菜的价格没涨。因此，倒有许多人不愿意买粮食了，反正萝卜白菜也能吃饱。
或者只买一点粮食，就着大量的萝卜白菜。
人有吃的，哪怕吃的不是那么饱，但只要饿不死，就大概率瞎不了狠心做出格的事儿。因此姜宁所在的城南，倒没闹出几件违法乱纪的事儿。
但偌大个汴州，不止有一个城南。富人住的城东、城北也就罢了，同样是穷人住的城西就不同的。过了些日子，高夫人又来做客，与姜宁说起了如今城西的光景：
“……听说家里头人都不敢全睡了，一家子总得醒着一个守着，手里还得拿着棍棒、菜刀。是真有人半夜翻墙，连偷带抢，甚至……”她看了一眼姜宁：“甚至有两家粮行都被抢了，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销毁证据，抢完了还要放一把火，我们家大人为了这几桩事，头发白了许多。”
这个时候，高夫人就有点庆幸，当初他们家给姜宁出的那个主意，姜宁没有完全照做。要不然，城南现在也得一样乱，她家大人头发又要多白两缕了。
姜宁听到放火，心中吃了一惊。如今粮食多金贵，抢了也就算了，烧了算怎么回事儿？烧一点，汴州的粮就少一点。
高夫人冷哼一声，要她说倒是烧的好，那哪是汴州的粮？人心狠起来，别管外头饿死多少人，人家都不会拿出来卖的。她倒很是理解那些放火的人的心情。
只是火势难以受控，周边有受波及的无辜人家。
姜宁便问：“如今已经乱起来了，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施粥了？”他最近每天可谓是备受煎熬，明明手里头有粮，却要为了自己的前程、私欲，藏着不卖。有时路过一些穷巷，看到为了给儿子孙子省粮食，绝食的老人，和饿得哇哇直哭的孩子，姜宁心里头都很不好受。
他帮得了一次，却不能日日帮。
姜宁真诚的希望这个流程能够快点走完。
高夫人却道：“再等等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唉，再过个几日，城外的几个村子约么要往城里涌了，如今刺史大人不作为，宣武节度使和我家大人别着劲儿呢，也不怎么管事。我们家大人也没有三头六臂，到时候城门外的难民肯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那时候你再去，多费些心把名声做好了。”
横竖也只有几天，姜宁叹了口气，答应下来。高夫人又教了姜宁些做好名声的手法，才告辞了。
然而他送高夫人上了马车，正要回府，却忽然被一粒小石子砸了脑袋。
“哎呦，”姜宁吃痛，转头去看，却见一个眼熟的小子正半边身子掩藏在巷子里，怯生生的看着姜宁。
姜宁一愣，还未说话，那小子已经一溜烟的跑了。姜宁低头一看，那小石子上竟包着一张纸条。
第156章 第 155 章 姜宁一愣，俯身……
姜宁一愣, 俯身将那纸张捡了起来。
那小子不是别人，正是原本住在这宅子里头, 房主楚家兄妹的异母弟弟，梁宝。
当时梁老汉被楚大郎接走，要将梁宝送到那慈幼局去，姜宁背着人，偷偷给了梁宝三两银子并一把碎铜子儿。
后来那梁宝却没有到慈幼局去，而是带着自己的两包袱行李消失了。姜宁后来还问过看房子的郑远、郑娘子一家，说梁宝也并未回来纠缠, 不知道人到哪里去了。
谁知这会儿竟出现了，还用这法子给姜宁递了个纸条。
姜宁将石子和纸条一并握在手里, 进了大门才拆开。纸条上用不知是碳条还是什么东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