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那女孩子连忙捂着头：“我有钱！你放过我吧，我给你船费！我有钱，该多少我给多少就是了！”
“这不是钱的事儿！”周棹一脑门的官司，这要是平常，他也就不管了，但这次人家知县夫人包船，他可不敢随便带人。但是船已经开了一段路了，他也不能把这女子丢下船啊？想了想，周棹无奈道：“你跟我去见包船的夫人，若是她答应，我可以拉你一程。她要是不答应，下一个码头靠岸，你赶紧给我走人。”
女孩子听了这话，倒放松了一些。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船要开去哪里，只是她想离开符水县，上哪儿都行。就算周棹把她放到下一个码头，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只要不把她丢水里就行！
周棹一边让人去通知江夫人，一边带着女子往甲板上走。姜宁等人这会儿也顾不上选房间了，都被这突发事件所吸引，尤其姜宁又是个爱看热闹的，立刻跟上。
但姜宁看了看女子手里头的包袱，又结合她刚才说自己有钱，便感到十分疑惑：“你既然有钱，码头上那么多船，你花钱坐船就好了，干嘛非要偷偷上我们的船呢？”
听姜宁此言，周棹也立刻警惕起来：是呀，这女子有钱比没钱更可疑！
女孩子连忙把手里的包袱搂紧了一些，见周棹又一副警惕、随时要把她扔下船的模样，又见姜宁等人女子和小哥儿居多，又一个个看着年轻又面善，这才把自己的事情说了：“我是逃出来的，当时只有你们的船，他们不敢搜，我就躲着了……”
那可不么，这船是符水县最高长官包下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随便搜？
姜宁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子，她头发梳着双丫髻，但这会儿乱蓬蓬的，显然经历过了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上穿着的……看着像丫鬟的服饰。
但是比起春杏，这丫鬟服饰又差上许多，或许是中等人家的丫鬟？
这时候的奴籍人很少，丫鬟大多如春杏一般合同雇佣的，但也有一些人钻空子，以收养养子养女为名，买卖幼童为奴。
姜宁曾经怀疑过，影视剧中下人喊主子“爷”、“奶奶”可能就是因此演变而来。因为这些实际上是下人的养子养女，还是按照亲眷关系来称呼主人的。
但因为是钻空子，这些人在律法上依然是良民，只是在府里的日子会比春杏这样的合同工差许多。
即是“子女”，那被父母责骂也是“正常”的。
姜宁心里有些猜测，便问道：“你是哪家的逃奴？”他想着若是这女孩子是在主人家受了虐待，一会儿见了知县夫人，倒是可以求知县夫人做主，救她一把。
那女孩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拍了两下灰，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是我偷拿了丫鬟的衣服，才能混出来。”
许是在这船上，大家都是不认识的人，自己又马上要离开符水县了，女孩子心里也放松了许多，狠狠道：“我是逃婚出来的。我家在符水县做些小买卖，也算是有些家底吧。但我爹和我哥却是个黑心的����如我们家一般的人家，差不多都是嫁个门当户对，找个一样做小买卖的。又或者我们家人丁卜算兴旺，招个婿辅佐我哥也行。再不济我不嫁了，留在家里帮着打点生意也成。”
女孩子说着，眼里浮起雾气：“但我爹却偏要送我去做妾！我不愿意，被我爹骂了一顿，说我不知道报答家里，说这门亲事有多好多好����我呸！再好也是做妾啊！”
她抹了一把眼睛，“所以我就跑了，我听说洛京、汴州、临安，多的是女子做工。我有手艺，拆丝可是一把好手，我可以做工去，也不愿意做妾。”
先头说了，因为厚嫁之风和契约制度的影响，此时女子和小哥儿在婚姻中拥有较高的自主权，多有女子小哥儿仗着嫁妆丰厚，骄其夫家，若丈夫没有能力料理嫁妆导致嫁妆缩水，和离也是会被支持的。
但这些都仅限于正妻，妾室可没有和离的资格，就更别提和离后带走自己的嫁妆了。
从前被迫做过妾的苏玉绢和胡绫罗听了，都十分同情这女孩子。
家里既然小有资产，又何必让女儿为妾！
“是吧！”得到了苏玉绢和胡绫罗安慰的女孩子顿时更来劲了，愤怒吐槽：“为了巴结知县，就不顾我这女儿的死活了！况且人家知县家的公子中了进士，将来定然要娶高门贵女的，新妇能容得下我？我还不知道要过什么苦日子呢！我爹口口声声说那知县公子人才多好，依我看是个火坑还差不多！”
姜宁：？谁？
春杏：等等……这事儿她好像听说过一耳朵……
刚从上房下到甲板的江大郎：？？？
第60章 一上洛京2 他是否能推动、创造应当发……
江柏大概是在场最迷茫、最无辜之人了……
江夫人通过回忆, 好歹还想起了曾经有位姓朱的媒婆上门纠缠，要给江大郎说这门亲事。虽说她没有同意，但好歹她知道这么一回事。
而春杏也因那天遇到几个仆妇把朱媒婆赶走, 而听她们说了一嘴, 对此事略有了解。
只是不知道说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女孩子, 且对方并不愿意给江大郎做妾, 是被父兄逼迫的。
对此一无所知的江柏：……他多冤！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纳妾, 他只想高攀一门好亲，借着岳家的东风高升, 提升自己家的门楣。
世间人各有一好, 有人爱财，有人好色, 有人好酒，有人好打游戏（bushi）。
而江柏江大郎, 寒窗苦读十几年不闻其他事，他是个官迷！
一切阻碍他仕途的都退退退！
他这样想着，脚下也很实诚地退了几步。
那女子：“……”
她现在也十分尴尬！没有想到随机躲到了一艘船上，竟然就撞上正主了, 还在正主面前一通蛐蛐！
论起来，这女孩子更恼恨她父兄更多一些，毕竟来自家人的背刺格外痛。只是她父兄总提起这江公子, 她自然也对江公子没什么好印象, 主打一个迁怒。
和苏玉绢、胡绫罗二人聊得投缘, 才顺嘴说了两句。谁知道正主竟在她面前, 还是包船的主人家……
她现在实打实尴尬的很，这下是真怕江夫人和江大郎一气之下把她丢下船了……
江夫人叹了口气，说她心里没气是假的, 但这气也不是对眼前这个女孩子，这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要怪就怪她的父兄，还有那个令人恼恨的媒婆。
不过那媒婆那日被她赶走就没再见过了，怎么也没和这家人说清楚，让他们打消这荒唐的主意？
春杏缩在姜宁身后不敢说话，完全不敢让江夫人知道，她半路让仆妇们把朱媒婆劫走，关起来教训了一通。
姜宁却已经神思几转，猜得差不离了，只是没猜到这里头还有春杏的手笔，便道：“那朱媒婆早已离开了符水县，回扶风县乡下老家了，她临走没和你家说清楚？她家那宅子都卖了，还是我买了下来呢。”
那女孩子摇了摇头，父兄初和她提起此事，她就表示出了强烈的不满，在家里闹了起来。之后就被关在房里，外面的消息并不清楚，昨晚上才偷了丫鬟的衣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不过，她也因此看清了父兄：即便知县家的江公子看不上她们家，她父兄既然起了让她做妾的心思，说不得以后还有王公子、李公子、张公子……
就是对于这江公子，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女孩子红着脸福了一福身，低声道：“小女子口无遮拦，无心之语，还请夫人、大人……恕罪。”
江大郎失笑摇了摇头，又往楼梯上退了几步，对江夫人道：“既如此，母亲处理吧，我先回避了。”
虽然他对这女孩子没意思，这女孩子看起来对他也厌恶的紧，但毕竟中间隔着这样一桩事……他们俩还是尽量避开的好，以免再生是非。
虽说是眼下这种情况，江夫人看着儿子一脸无奈的神色，内心竟然还觉得有一丝好笑。她待江柏回了厢房，才对这女孩子道：“我们家并无纳妾的打算，媒婆也被我赶了出去。只不过你家里如何，我们也干涉不了。你既然逃了出来，可有什么打算？”
那女孩子连忙又福了福身，对江夫人道：“我有手艺，也带了些钱财物件出来。我不想给人做妾，想去汴州或者洛京，靠手艺吃上一口饭。”
其实她心里还有更加宏伟的愿望：她从小在家看账本，听爹娘念着生意经，自觉并不比哥哥差。她有心在外面闯荡一番，做出比兄长还成功的事业，回去让她爹瞧瞧，她并不是只有做家里踏脚石的价值！
可现在她只是孤身一个独身女子，说这些在别人耳里也不过是空话，因此便按下不表。
“我们能在此遇上，也算是有缘了。”江夫人想了想，道：“我们这船就是去洛京的，你若愿意，我们可以捎带你去洛京。若是不愿，到了下一处码头，我让船家靠岸，送你下去，你另寻船去也可����你怎么称呼？”
那日朱媒婆跟她絮叨了半天，江夫人根本没往心里去，连那户人家姓什么都没有关心。
那女孩子大喜，忙道：“我姓黄，夫人叫我黄二姐儿就行。我想乘夫人的船去洛京，求夫人捎我去洛京，我会出船资，不会白坐夫人的船的！”
她凭着一股冲脑的气从家里跑出来，在船舱里躲了一晚，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一个孤身女子外出，到底不安全，一路上要防备贼偷、防备拐子、防备骗钱的。
若是上了贼船，或船行途中遇到贼人，才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而眼前这船是官眷包的船，船上还有江大郎这个授了官未上任的新科进士，想来贼人不敢打这船的主意。
而方才那船主见她在仓房里，立刻侧过了身子，也是一个知礼体面的人。姜宁、苏玉绢、胡绫罗等人更是看着十分和气，待她也友善。
她在这艘船上，要远比自己找船安全的多！
江夫人也并不意外，摆了摆手道：“船资就不必了，这船我们家包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差什么。不过食水你要自理，你身上有钱的话，自去寻船主、船员买饭食便可。”
黄二姐儿又是对江夫人一通千恩万谢。江夫人好笑道：“只以后再别提我们家大郎要纳妾的事，就算是谢过了。”
黄二姐儿涨红了脸，又连连道歉，江夫人摆了摆手，见春杏在一旁，便让春杏看着帮一把。
江夫人也是商户人家出身，她很明白商户对于攀附官员的渴望，好在她的娘家待女儿还是很好的，不曾想过让她姐妹几个做妾。
今日看见黄二姐儿，江夫人颇有些物伤其类之感，因此也没想过要将人送回符水县。
这小丫头看起来有股子冲劲儿，说不定到了洛京遍地是机会，真能闯出一条路来呢？
春杏就算没有被江夫人点名，也因着插了一杠子朱媒婆的事情，莫名其妙的觉得和这黄二姐儿有些瓜葛，拉着她一起，几人回到了船舱里选房间。
姜宁选了靠里一间宽敞的房间，其他人便也各自选了离姜宁比较近的房间。虽说房间很多，足够大家一人一间，但在船上这陌生地方，又晃晃悠悠没有踩在实地，让人心里怪没有安全感的。
因此还是选择了两人一间，春杏和钱二姐儿住一间，让姜宁意外的是苏玉绢选择和黄二姐儿住一间。
看起来还苏玉绢跟这个黄二姐儿还真是挺投缘的。
船上无聊，春杏拿了叶子牌出来玩，姜定则拉着周棹要钓鱼，又好奇船上各处机能。
沈云舟看了看姜宁，他们要玩叶子牌的都是一群女子小哥儿，他留在这里是在不合适，只好恋恋不舍的跟姜定一起钓鱼去了。
姜宁是谁，纵横吃瓜界多少年，有的是聊天技巧与手段。两三把牌下来，姜宁已经把这黄二姐儿了解得七七八八：她闺名叫黄云纱，从这名字也差不多能看出来，她家里也是做布匹相关生意的。
但和胡绫罗从前的家业不同，胡绫罗家是收一些染坏了的布重染，或者一些有小瑕疵的布、过时的花样布料，卖给乡里人。
别看这生意不如那大布庄体面，但却是闷声发大财。乡下人除非走礼，或者过年、成亲、做寿这些大事儿，否则不怎么挑染坏没染坏。总归古代的染色技术也不怎么样，很容易褪色，好好的衣裳多洗几次也要发白了。
只要穿上暖和挡风，那点瑕疵不当回事，反而薄利多销，生意很不错。
而黄云纱家里，则是做退染绢相关的生意。她自己也说自己有一手极好的拆生丝的手艺，旧的绢到了她手里，一天能拆出两匹来。拆出的丝混了麻，重新织成兼丝布再染色，是市井殷实人家很喜欢的料子。
此外，家里还做生丝、葛、麻等原材料买卖。
从这一方面来说，黄云纱和胡绫罗确实有很多共同话题。再加上一个从前做绣娘的苏玉绢，姜宁只需要开一个头，三个人就聊得热火朝天。
姜宁摸着手里的叶子牌，看着面前的黄云纱，忽然心念一动。
姓黄？逃婚？躲在船里？
尽管其他方面并不相同，但这几样巧合，却让姜宁想起一个人来。他想起符水县的宋押司和孙二娘，心下有些意动。
这个时代并不是他从前所熟知的历史，但却和他所熟知的历史很像。到了某个时间段，该出现的运河、水力鼓风冶铁法、炒菜、科举、厚嫁风气等，还是会陆续出现。
姜宁从前顺应，也等待过。他让姜安的老丈人帮他做出过超出时代的铁锅，却并没有将其推广。他了解炒坯榨油法，但仅限自家油坊闷声发大财。
但现在姜宁却想，他是否有能力推动、创造应当发生的历史呢？
但这只是个念头，他看了两眼黄云纱，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姜定和沈云舟钓上来好几条大鱼，姜定激动得什么似的，船上的船员倒很平静，他们平日里行船，吃鱼都要吃吐了。
但是姜定不同，秀河村也邻水多，鱼不值什么钱，吃的多。但有他们家宁哥儿在，又怎么会吃腻呢？
俩人当下在甲板上把鱼收拾了，周棹在一旁看了两眼，想到了什么，也凑了上来。森*晚*整*理
其他船员起先疑惑，然后想起他们船上载着姜家哥儿呢，也一排脑门，过来帮忙。
姜定、沈云舟：……你们想蹭饭就直说。
他们船上是有专门的厨房的。虽然木船有着火的风险，但此时的船上已经配备了陶灶，位于甲板中央，在房间底部铺了沙石防火隔热。
这会儿天气平稳，姜定便去叫了姜宁，他想吃烤鱼。
姜宁：……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