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十一闻到味道,不知今天又是谁受了重刑,是否能活着离开水牢。眼前这个人实在难猜,每当十一觉得,那块别扭的缝隙被温柔和深情填满时,就总有一根刺冒出来,扎穿柔软的部分。十一没有抬头看秦渊,仍然细心给紫花地丁灌水。
“这是什么?”秦渊走到他旁边,问。
“花。”十一比划道。
秦渊有些稀奇:“给我的?”
十一点头:“嗯。”
秦渊低头嗅了嗅,香味扑鼻,他微微翘起嘴角:“这个季节,如何养活?”
“有花架,温暖的。”十一指着身后的架子。
秦渊猜出来,这是阿全教他的,明知故问:“你一个人做的?”
十一不贪功:“阿全帮忙,搭了一下午。”
秦渊没想到十一居然为了送自己花,这么大费周章。
对十一动机产生怀疑的同时,闻着花的香味,秦渊觉得心情有变得愉悦:“东市路远,你如何去的?”
“阿全为我寻到一辆马车。”十一道。
秦渊抱着花团,被他哄得天旋地转,转过身,领他进屋:“过来。”
十一跟上去,屋里温暖,被冻的手开始泛红泛痒,他忍不住抓了两下。
“别抓。”秦渊拿出一个箱子,还有治冻疮的药,“伸手。”
十一眨了下眼睛,乖乖地把两手伸到秦渊面前,举得高高的。
“也不用这么高。”秦渊还是冷冰冰的语气,却拿起棉棒,开始蘸药。
十一很瘦,身体薄薄一片,手指也是纤细的,好像一下子就能被折断,因此秦渊不得不放得很轻。
“……”十一第一次看到秉夜使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从前他上药还是凶巴巴的,手法也不知道轻点,这次倒是没那么吓人了。
秦渊责怪十一:“鞋开线了都不知道。”
其实阿全和阿数替他备过厚鞋,但都沾了雪,还没干。
秦渊从箱里拿出自己的新鞋,上面还带有布料的味道:“试试合不合脚。”
十一不客气,拿来就穿上,穿完在地上踩来踩去,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仰头比划:“有一点大。”
被这么得寸进尺,秉夜使居然不生气,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双鞋垫:“今晚先垫上应急,明天带你买新的。”
十一点点头:“谢谢。”想了一圈,十一不知道怎么谢,“我去东市还买了中阮,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秦渊不爱这些附庸风雅的事,他也没法理解李玉成他们为什么愿意为舞姬琴师一掷千金,明明也没多有意思。
十一没有等到他首肯就跑出去拿琴,开始弹奏。
琴音辽远,有时会有停顿,秦渊听不出好坏,只是觉得十一的手指刚涂完药,不该再出去受冻。
秦渊问:“这是什么歌?”
十一抱着琴,冻红的手指飞速比划:“《孺子歌》。”
“别弹了。”秦渊叫停,将暖壶放到他的怀里,“进来。”
十一犹豫了一会儿,抱着琴进去。
秦渊忽然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他。
秦渊还是这么爱强人所难,但与从前不同,这次秦渊没有用力,只有久别的渴求。
嘴唇柔软,与秦渊本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关。秦渊吻得绵长,双手交握,给人温柔的错觉。
十一再也握不成拳,只能被牵引着环住他的腰。
好在,鹤氅柔软温暖,居然并不令人讨厌。
一吻作罢,十一大口喘着气。
秦渊调笑道:“分开这么久,生疏了。”
十一摸了摸鼻子:“是你身上血腥味太浓了。”
秦渊问:“不爱闻?”
“不爱。但你身上有没关系。”十一关心其他事,“你是去审上次提到的羌西舞者了吗?”
秦渊不打算瞒他:“没错,但他死在了水牢。杀人凶手留下一些线索,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十一轻轻点头,正想问更多,却见从不远处,贺骞正打马而来。
十一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回避。
秦渊却叫住他,命他留在这里听。
贺骞下马跪地,禀报道:“大人,竹翅虫找到了。”
秦渊怀里环着十一,懒洋洋地问:“在哪儿?”
贺骞道:“西市附近,兰阳坊。”
“兰阳坊?”十一惊讶,“那可是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
秦渊问贺骞:“可有锁定方位?”
“锁定了,宅主名叫钱廷皓。”贺骞顿了顿,低头回禀道,“是……赵御史的近卫。”
第34章 口供
贺骞呈上一双靴子,回禀道:“我们在钱廷皓屋内搜到这个,他的鞋刚换下,鞋底沾有青汁。”
秦渊问:“钱廷皓人现在何处?”
贺骞说:“王中丞已将其押去水牢。”
“王中丞?”秦渊起疑心,这人是他的副手,从御史台调任过来的,不过秦渊不信任他,未曾让他做什么重要任务,“他也参与抓捕了?”
贺骞点头:“没错,他说您伤势未愈,不便出面,所以他替您抓捕。”
秦渊思索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
人刚走半步,十一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能与你同去吗?”
秦渊扭头看他,在贺骞见了鬼一般的眼神下,点了点头:“也好。”
十一跟着秦渊来到清夜台时,有个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带了一队人出来迎接:“诶哟,秉夜使大人,您这个月不是都在告假养伤吗,怎的亲自来此?”
十一走在秦渊身后,将帽纱戴得更低些,不叫人看见他。
秦渊向前迈了一步,在来人面前站定,说:“我来查要案,没想到王中丞也在。”
“这话说的,您不在社里,大小事我也不敢叫人乱动,只好事事亲历亲为。里边来,我这就同您禀报情况。”王中丞引着二人往里走,见十一戴着纱,犹豫道,“这位是……?”
秦渊解释:“朋友。染了风病,见不得风。”
“原来是秉夜使的朋友。”王中丞拱手道,“来,里面请。”
十一心虚颔首,快步从王中丞面前走过。后者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沉思模样。
进入水牢后,王中丞拿出一张口供,双手递给秦渊:“大人您看,钱廷皓已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这是口供,已经画押。”
秦渊拿着口供,草草扫了一眼。
钱廷皓将自己买通赤月、偷袭镇邳等罪悉数认下,说是因惧怕官府从掮客那儿查到自己头上,故杀害耶胡赫。
“哦?”秦渊怀疑,“审到这个程度便画了押,王大人,不像你作风啊。”
“这……”王中丞迟疑,“下官见事实明晰,证据确凿,行凶者又供认不讳,故未花太多心思。”
“那我问你,钱廷皓他一个侍卫,为何雇得起赤月?他买通赤月围击镇邳,目的何在?镇邳死的十五人,姓甚名谁?”
秦渊连环逼问,王中丞节节败退:“钱廷皓确实未详实交代镇邳之事,但、但下官猜测,侍卫并非官身,故能接私活,未必雇不起杀手。他既然心怀鬼胎已久,与镇邳那群护卫有私仇也不一定����”
“王中丞。”秦渊的脸色一下子暗下来,拔剑,举到王氏的脖子上,“赵复礼就是这样教你的?”
王中丞顿时脸色一变,普通跪下来:“冤枉啊秦大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渊逼近他,影子离他越来越近:“我可从没说过,镇邳死的是一群护卫!”
王中丞一下子慌乱,抱着秦渊的腿求饶:“我……我定是弄错了,是钱廷皓,他的口供里提到过!”
秦渊一脚将他踢开:“你刚分明说,钱廷皓并未交代镇邳细节。”
蠢货。十一旁侧听着,心想这姓王的还好遇到秦渊,这要是落在乐间坊手上,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拿了赵复礼的好处,替他放钱廷皓进入水牢,让他杀耶胡赫灭口。”秦渊字字诛心,“等钱廷皓暴露,你又答应赵复礼,抓钱廷皓来顶罪。除了这些,你还干了什么?”
姓王的匍匐在地,一边颤抖一边哭,求秦渊饶命,求他看在同僚情分网开一面。秦渊二话不说,将其扔进刑房。
原本为钱廷皓准备的大刑,竟先用给自己人。
刑房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十一背过身去,退到稍远的地方。
等了一会,秦渊从刑房出来,半只手臂上都是血。
秦渊叫人拿来热毛巾,将别人的血擦掉:“王中丞的口供留好,没我点头,任何人不许查阅。”
贺骞领命:“是。”
十一朝他们走去,问:“王中丞指认了?”
“招了。他是个软骨头,随便吓一吓,就全招了。”秦渊说完,把染红的毛巾扔回去。
十一抱胸沉思:“没想到,镇邳之事,竟牵连到赵御史。”
“是啊,连三品大员都折了进来,你们护着的主子还真是有本事。”秦渊话里带刺。
十一反问:“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主子么?”
秦渊很受用,闻言笑开:“算你识相。”
然而想要指认如此大官,光一人证词必定不足。十一提醒道:“钱廷皓那边,也得想法子撬开。”
秦渊点点头:“嗯,但钱廷皓不像王中丞。骨头硬,赵复礼于他又有恩。让他指认恩人,没那么容易。”
十一找秦渊借来钱廷皓的口供,仔细阅读一番,略加思索后,问:“我见文书中记载,钱廷皓还有个哥哥?”
“没错。前些年水患,他哥把干粮和水让给他,自己喝马尿和泥水苟活,以至后来染了痨病。这些年,钱廷皓为了给他哥治病,没少往里贴钱,不娶妻,不入仕,拿命赚钱。前年赵复礼帮他请来名医,将他哥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便做了赵复礼的贴身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