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 第31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古代架空

十一说完,脑中浮现腊八夜的河灯。

现在年关将至,处处红灯高挂,连老宅都一片喜气。十一居然已经习惯这里,像是从来都属于这里。

可是,十一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他或许属于广袤的山川湖海,属于高墙垒起后的饿殍尸山,唯独不属于幸福或安宁。

十一看着秦渊,耳边响起那个可怖的声音,那个可怖的人……他在唱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十一的眼睛慢慢湿润,眼尾带着倔强的红。

秦渊将他的眼泪擦去,却不明白他为何流泪,千金毒真的如此痛吗?秦渊抚摸着他的脸颊:“怎么了?”

十一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抱住秦渊。

“晦深。”十一在纸上写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唤他。

秦渊“嗯”了声:“我在。”

“晦深。”十一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只好又写了一遍。

秦渊摸摸他的脑袋,将笔拿来,在这两个字旁边写:“十一。”

晚间,阿树来送晚膳。膳夫的厨艺深得众人口味,秦渊不拘礼法,留十一一起在书房用。

用完膳,秦渊就离开了,说是有公务,留十一在厢房养伤,叮嘱肖安煎药。

约莫两更天,十一听到门外有��������的动静。

他顶着散乱的头发,因为突然吸入冷气打了个喷嚏,搓搓鼻子,拢着小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门外是肖大夫,十一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肖安欣喜若狂:“我配出来了!”

十一不明。

肖安把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治你哑病的药!我配出来了!”

十一喜出望外,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肖安正想问他怎么不坐,想起来应该是尻部还疼着,默默骂了声秉夜使不做人,没再提这茬:“你看,这是根据千金毒的解药配制的,还加了固本培元的药材,免得你的身体受不住。”

十一接过纸张,仔细查看,确认他所言非虚。

肖安一夜没睡,胡子冒出老长,下巴与上唇的连成片,显得人更邋遢了。他打了个哈欠:“其他药材都有现成,唯独缺一味紫花地丁根。这花不难找,但要新鲜花根,浇以雪水,每日研磨入药,我暂时买不到这么多。”

十一想了想:“新鲜花根也不难,门口有空院子,我自己研磨就是。”

肖安奇怪道:“秦大人这宅子已五年未动过土,他同意种在那儿吗?”

看秦渊行事也不像在意风水的,十一道:“他会同意的。”

“如此甚好!”肖安拱手,“那我就先回了,你明日对着方子,叫人去抓药!”

十一点点头:“多谢,我让阿全送您。”

肖安自然地道谢,走出门外,才觉得不对。十一使唤起秦渊的家仆,竟十分顺口,俨然家主做派。

大门合上前,肖安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男子长身玉立,收起笑容的他显得矜贵而疏离。

不知为何,肖安觉得这样的十一非常陌生,仿佛他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

第33章 献花

秦渊所说的“公务”,其实是柳忆桃来信了。她从舞坊擒获的乐兹舞者,安置在水牢的暗室里。

水牢依旧腥气冲天,一些李玉成的余党也被囚在这,正在接受拷打。

秦渊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径直来到柳坊主身边。

“有结果了吗?”秦渊问。

柳忆桃说:“他叫耶胡赫,肩上没有烙印,不是赤月的杀手。但他的住处有许多来自羌西的银子,而且……他可能认识晖勒。”

“为何这么说?”秦渊有些感兴趣。

柳忆桃分析:“耶胡赫收藏了许多赤月杀手的铭牌,其中就有晖勒的。”

“赤月有行规,买家只能通过掮客出价,价高者可买命。”秦渊分析道,“这么说,耶胡赫可能就是负责牵线的掮客,认识赤月的诸多买家。”

“也许吧。但没法证实了。”柳忆桃叹了口气,推开暗室的门,里面的人脑袋垂下来,“他死了。”

耶胡赫浑身没有好肉,都是受刑时被剜出来的伤。喉间有道致命伤,血已经被放干。

秦渊倒是不意外,平静地查看死者脖上的伤:“一剑毙命,是个老手。”

柳忆桃肯定道:“没错。仵作来看过,说是子时死的。那时候你们巡夜的人都在,不知灭口的人要如何进来。”

“要么,那人武艺远在安防差役之上。要么,社里有人里应外合。”秦渊不甚在意在意,“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耶胡赫确实重要。为了杀他,幕后之人居然敢闯水牢。”

柳忆桃奇怪他为何不着急:“现在线索全断,怎么查?”

秦渊笑了声:“未必。”

说完,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血迹。

“耶胡赫押来之后,我便在草甸上洒了青汁。青汁无色无味,极易黏附鞋底。”秦渊的双指搓了搓,“有人踩过这里。”

柳忆桃有些震惊:“你早知有人要来杀他?”

秦渊道:“水牢从不关废物,总要多留几手。”说罢,他将差役叫来,嘱咐道,“耶胡赫身上有青汁,三日难去。放竹翅虫,循着汁印迹去追,应该能有收获。”

差役忙跪下:“属下这就去办。”

昏暗的水牢中,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光透过来,被切割成畸形的方形。

秦渊站在这块光下,看着窗外。

柳忆桃作揖道:“大人神机妙算,名不虚传。”

秦渊无聊地转着银鱼袋,“恭维的话免了,少暗算我就多谢了。”

柳忆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自己“以前多有得罪”,欲言又止。秦渊看出她有话要说,让她不必支支吾吾。

柳忆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说起来,十一近日可还好?”

秦渊瞬间警惕,他答应查镇邳的案子,不代表他原谅乐间坊,语气冷了下来:“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人待他甚好,我心中欣慰。”柳忆桃意有所指。

秦渊对她的态度非常不满:“十一现在是我的人。”

柳忆桃哑然失笑:“这是自然,只是我与十一也曾朝夕相处,想关心关心。”

秦渊横眉冷对:“给他喂千金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关心他。”

“……”柳忆桃心说又不是我喂的,对我凶什么,面上笑盈盈地说,“明白了。十一与乐间坊,再无瓜葛。”

与乐间坊毫无瓜葛的“前细作”穿好皮裘,来到东市的花圩。

市集热闹非凡,十一碍于身后还跟着阿全这个尾巴,没多做停留,很快找到紫色的花,未曾询价,直接比了个五。

老板打量他的穿着,心想这是哪家来的傻公子,看来是桩大生意:“这位贵人,是要五十株紫花地丁?”

十一摇摇头,在纸上写:“五百株。”

老板这才发现,这位温雅沉静的公子,好像不会说话,他默默念了句可惜,回道:“五百株怕是不好移栽,现下冬季,不适合醒土。”

十一写道:“无妨,你照卖便是。”

老板忙说:“好,敢问您府上何处,那我帮您送过去。”

“不必,”十一指着门外的马车,“你将花连盆搬去马车即可。”

马车外身缠枝莲纹,内里铺满皮褥,角落小几上摆了暖炉,车辕两角还挂着宫灯,可见主人身份显赫,已非高门大户所能形容。

老板小心将花土擦净,战战兢兢搬上车,生怕出现闪失。

十一比划着让阿全付钱,阿全默不作声拿出钱袋,扔给老板。

马车花意正浓,扬长而去,连带着路面都散发香气。

老板瞧着绝尘而去的香车,啧啧摇头,叹这世风日下,竟有人养个哑巴男子当作情儿。

回宅后,十一做回提调本分,在荒废的院落中种花。

阿全最善园艺,教他用薄布搭起架子,再用热水保温,将紫色的小花照顾得妥妥贴贴。原本春季才开的花儿,竟然在简单的花室里面活得畅快。

紫花地丁已经开了部分,小小的、紫色的花瓣在十一的指腹上探头。

十一抚摸着柔软的花瓣,想,现在的花根正好,不嫩不老,适合用药。所以他花了两个时辰,将盛开的花剪下来。

阿全送晚膳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他们悉心照顾许久的花圃,泥土翻出来在外面,柔弱的花被拦腰剪断,躺在地上,罪魁祸首则在耐心清洗花根。

“……”阿全深吸一口气,大叫,“十一,你这是做什么!”

十一清洗完花根,将它们放在石磨上:“将它们研磨成粉啊。”

阿全看不得他暴殄天物:“诶哟,怎可如此糟践花儿?”

十一不明:“不如此,怎么入药?”

阿全这才知道他想将花根入药,宅中无人喜种花,下午他陪着十一忙前忙后,还当找到知己,如今正气着:“那也不能就这么把花儿给糟蹋了啊!”

说完,阿全捡起寒风中可怜的紫花,掸去灰尘,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十一想,草木尚怜惜,竟是性情中人。他走到阿全身边,与他一同收拾地上的花瓣:“抱歉,是我不对,那我们将它包起来吧?”

阿全连连应好:“你懂花艺?”

“不懂,但插花与画技总有相通之处吧。”十一从库房拿了张彩纸出来,“我们将它裁成方形,再这样卷起来。”大纸摊在桌上,十一抱着一大簇紫花地丁,放在纸上,“应是好看的。”

阿全很快上手帮忙,将花裹成一束漂亮的云。

因为买的量大,又得二人悉心照顾,这花束竟是花团锦簇,好大一团热闹。

“对对对,我再施以清水栽培,放于棚中,还能继续生长。”阿全兴奋极了,立刻去做。

十一看他忙前忙后,还有眼前的花团锦簇,露出十足真诚的笑容。

秦渊晚膳后才回来,带着一身血腥味,也不知道又从哪儿审了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