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之前因为三公子发作时穿着衣服,盛太守他们最初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此刻因为对方难得这么安静,所以清晰看到那一瞬间的变化。
“这……”盛太守也被这一幕惊住。
能引起全身的血管扭曲扩张又恢复,可见这蛊虫竟是能直接引起全身的不适……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身体里、血管里,怎么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盛太守一时间有很多话想问,但看到黎丰岚上前再次诊脉,冷静下来,不敢再出声,怕打扰黎丰岚。
黎丰岚没去看三公子因为蛊毒发作狰狞扭曲的面容,指腹搭着脉搏,很快收起手,朝盛太守笑了笑:“好消息,是普通蛊虫。”
盛太守顿时露出惊喜:“太好了!”可不是太好了,只要不是子母蛊,那三儿的蛊毒很快就能解了。
理智已经在失控边缘的三公子,乍然听到这一句:蛊什么?什么虫?不会是他知道的那东西吧?这怎么就好消息了?那可是蛊虫啊。
一想到一个活的带毒的虫子就在身体里,三公子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不经意看到这一幕的黎丰岚:“?”他默默转开视线,冒昧了哈,头一次见到人炸毛,不得不说三公子瞧着白白净净的,这一炸毛体毛还挺重。
盛太守也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拍了一下自家儿子:“瞧瞧你这胆儿,神医都说是好消息了,瞧你吓的。”多丢人啊,竟然吓成这样?不会等下尿裤子吧?当着神医的面儿子敢这样,他以后绝不承认自己是他爹。
三公子:“……”
盛太守此刻没心情管儿子:“黎神医,这普通蛊虫要怎么引出来?需要找什么药材或者解药,我立刻让人去找!”
幸亏府城没闹灾,无论是什么药,即使城中的药铺医馆没有,他立刻派人去附近的山上找。
黎丰岚之前还担心是太难解的毒,不过还是他之前的话,炼制蛊虫不容易,所以幕后之人能买到的也只是普通蛊虫,所以想解,还真的不难。
至少对黎丰岚来说,只要不是子母蛊,难度系数大大降低。
他打算先用系统出品的解毒丸试试能不能引出蛊虫,如果不行,那就只能让盛太守去找更稀有的解毒药草。
但他对解毒丸还挺有信心的,毕竟见血封喉的蛇毒都能解,普通的蛊毒……想引出来蛊虫简简单单。
这里没有小厮和下人,黎丰岚说了需要的东西,盛太守立刻亲自去找,很快把锋利的刀子和盆找了出来。
黎丰岚又拿出一套银针,这次直接封住三公子的心脉,确定等下引出蛊虫的时候不会跑到心脏处。
做完这一切,黎丰岚把三公子的手臂耷拉在床边,下方对着的正是一盆清水。
旁边则是放了一个火盆。
盛太守虽然好奇为什么要放火盆,但没多嘴询问,怕影响到黎丰岚。
黎丰岚准备好这一切,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拿出一枚解毒丸,这才拿匕首飞快在三公子无名指上划了一刀,伤口很深,立刻有血汩汩往外冒出来。
三公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但因为身体不能动弹,但浑身的血脉在躁动,像是要冲破银针重获自由,而仔细看能隐约看到身体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
盛太守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头皮发麻,但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这么静静瞧着。
黎丰岚割开一个口子后,把解毒丸扔到下方的清水里。
解毒丸立刻融入水中,随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黎丰岚仔细观察着,等发现蛊虫开始朝着划开口子的无名指游去松口气,他还想着如果一颗没用,再扔进去几颗试试。
以防万一,他可是兑换了好几颗。
很快盛太守看到更加惊悚的一幕,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胸膛上鼓起的一个小包就那么游走到肩膀,再慢慢到了手臂。
再手臂往下游走时愈发清晰,这一幕看的他既恶心又心惊胆颤,却又大气不敢出。
直到蛊虫从指腹顺着伤口游出,即将落入下方水盆的一瞬间,黎丰岚手上的银针已经嗖一下刺入蛊虫身体,挑出来的同时快速扔到火盆里。
几乎是瞬间火盆将蛊虫和银针吞噬烧起来,蛊虫很快化作灰烬。
盛太守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一层冷汗,他动也不敢动,直到黎丰岚拿出金疮药开始给三公子涂抹伤口,他惊然回神,连忙接过来,恍惚又激动:“我来我来!”这种小事怎么能让神医动手?
黎丰岚倒是没坚持,只是一个伤口而已。
他在盛太守涂药时观察三公子的情况,对方眼睛随着蛊虫消失已经恢复,体内的蛊毒虽然还有残余,但不足以让他再失控。
三公子神智逐渐恢复正常,但身体被蛊虫折腾一番,眼神恍惚茫然,身体虚弱,面色惨白。
黎丰岚等盛太守涂好药,又诊了脉,确定体内没有第二条蛊虫,拿出一枚解毒丸直接掰开三公子的嘴扔了进去。
解毒丸入口即化,稍后再诊脉一次,余毒也清了。
黎丰岚这才看向正紧张望着他、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盛太守:“放心好了,蛊虫已经引出,体内残留的蛊毒也解了。三公子已经没事了。”
盛太守彻底松口气,这三个月鬼知道他是怎么过的,此刻得到确切的答案,竟是觉得手脚发软,明明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
黎丰岚知道这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症状,只需要休息一番即可。
黎丰岚把人扶到一旁,把三公子身上的银针拔了。
三公子在蛊虫从身体消失的那一刻恢复正常,只是最开始意识还没彻底恢复,但黎丰岚喂药的时候他已经有知觉,后来黎丰岚说的那番话他也听到了,尤其是这是他第一次过了子时竟然还能恢复神智……
他清楚意识到眼前真的是一位神医,对方救了他,替他解了身上的蛊毒。
原来他是中了蛊毒,原来他体内有蛊虫,原来他不是得了疯病,他也没有疯……
他张着嘴担心看着刚刚差点摔倒的父亲,心里难过又愧疚,都是因为他不够谨慎被算计,差点害死自己还连累家人。
三公子身上的银针被拔掉后,他发现自己能动弹了,没忍住坐起身,朝着盛太守伸出手:“父亲……”
他以为会看到同样满眼含泪的父亲,上演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谁知父亲视线落在他涂满金疮药的手指上,尤其是想到之前那蛊虫在儿子身上爬过的模样,汗毛倒竖抖了抖,之前没觉得怎么着,全因为一腔父爱撑着。
现在嘛……
盛太守低咳一声:“老三啊,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行了行了,毒解了蛊虫也除了,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
三公子虽然没看到蛊虫在身上游走的一幕,但从最后听到的蛊虫,以及老父亲此刻那明显心虚游离转开的眼神,泪汪汪的:所以爱会转移是吗?他不是他的宝贝三儿子了是吗?父亲这是嫌弃他了吗?
盛太守更心虚了,刚要起身,突然派去查人的心腹在门口敲门:“大人,抓到人了!”
“当真?”盛太守刷的起身拉开房门,“是谁?到底是哪个孙子竟然敢这么害我儿?”
三公子眼睛一亮:父爱还是在的。
盛太守大概是太生气,紧接着又是一句:“遭瘟的混蛋玩意儿,嘶,竟然拿那种恶心的东西害人,看我不弄死他!”
说着已经大跨步朝外走,走出两步想起什么,格外热情朝着黎丰岚温声细语:“神医,那我先去审问。您尽管先去休息,都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说着已经让心腹先把黎丰岚送到客房。
于是等三公子回神,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门还是开着的,他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等等,爹,你回来!我腿上的锁链还没解开呢!”
盛太守哪里还顾得上三公子,他现在要把幕后之人审问出来,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对他儿子下手。
他其实隐约猜到可能和心腹有关,毕竟能知道自己儿子的行踪,加上三儿子游学外出好几个月,那两个失踪的书童绝对有问题,能提前几个月买通书童,只能是游学离开前。
这么一算,又能三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催发蛊虫半夜三更让儿子发疯,还没被察觉,要么是府里的人,要么……就在附近。
等盛太守在书房看到被五花大绑带过来的两人,他脸色难看至极。
他虽然隐约有猜测可能是心腹,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他身边的长史。
赵长史被堵了嘴,跪在地上,他身边同样五花大绑堵嘴跪着的则是一个年轻公子,从模样来看并不是赵长史的儿子,很眼生,但眉眼间细看又觉得眼熟。
另外一个心腹上前:“大人,我们抓到这人的时候,对方就在赵府和太守府共用的那面墙后的假山里吹无音笛,正是这个东西。”说着,将一个精巧的笛子递上来,很小,之前应该是挂在脖子上,完全可以做到随时戴着。
赵长史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眼神祈求,仿佛有很多冤屈。
心腹继续道:“我们已经打探到,这人是赵夫人的娘家侄儿,半年前来赵府,一直住在靠近太守府旁边的偏院里。”
盛太守嗤笑一声:“赵夫人的娘家侄儿?半年前到来?老赵啊,我怎么不知道府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你的亲戚?怪不得有点眼熟,瞧着的确像你的夫人。”
盛太守摆摆手,赵长史嘴里的东西拿开。
赵长史立刻喊冤:“大人,这事属下真的不知道啊!属下是当年一路跟着大人从京城调到这里的,属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这事属下当真不知!更不知道三公子竟然出了事,属下甚至不知道三公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太守静静听着他狡辩,怎么把一切的罪状推脱到他夫人头上,左右这人是他夫人娘家侄儿。
盛太守却没信,平静看着他,等他说完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没有证据我就拿你没办法?可老赵啊,你跟着我这么久,的确忠心。所以我查了这么久,丝毫没怀疑过你。所以你就伙同你这亲戚给我玩一出灯下黑?哈哈,他在你府里每晚吹无音笛害我儿子发疯,你说一天两天不知道就算了,结果三个月……你府里的人都是傻子?一个都没发现他每晚子时出门?你觉得你自己是傻子,还是觉得我是傻子?”
赵长史仿佛没听到:“大人,我是真的被蒙蔽了,我太相信夫人……压根没怀疑过。”
盛太守:“你可知道定州府崔家?通敌北戎、谋逆叛国、满族被灭,需要罪证吗?我儿子中的是南蛮苗疆的蛊毒,你猜光是这一点,我能不能也给你定个谋反?你让我儿子发疯最后去死,我杀你全家,公不公平?嗯?”
冷漠无情的声音,居高临下,带着肃杀的威严,听得赵长史嘴里所有的狡辩全都堵在嗓子眼。
他浑身都在颤抖,他在这一刻真的清晰意识到,不是自己狡辩没有证据就能躲过去,只要大人认定下来,他就是死罪!
赵长史彻底慌了:“大人……”
盛太守:“说出来幕后谁指使你的,我可以只杀你一人。可如果你继续狡辩,那么……我一个个杀过去,我倒要看看你府里是不是都像你这么能言善辩?”
赵长史颓败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到底是一个人死还是全家死?
旁边的年轻人全程低垂着头,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但还是吓得面无人色,瞳孔里都是恐惧震惊,什么蛊毒?他压根不知道那是蛊啊?他就是每晚吹个无音笛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赵长史最终交代出幕后的人,虽然联系他的不是二皇子,但他能当这么多年的长史,又是盛太守的心腹,在平州府和京中都有些人脉,所以他打探出联系他的人实际上是二皇子那一派的。
“大人,那人告诉我他是太子的人,可我后来查出来,他其实是二皇子的人……他许诺事成之后能把我调回京,我能直接当户部侍郎。属下知道错了……看在属下说出真凶是二皇子的份上,求大人……放过属下的家人。”赵长史深深把头垂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上方没有传来声音,直到最后,才轻轻嗯了声。
明明只有一个字,赵长史突然就泪流满面,他不知道是因为失败了,还是……在这一刻突然想起盛太守的知遇之恩、想到对方的信任和提拔、后悔了……
盛太守让人把赵长史两人带出去,他则是回去找黎丰岚,到了对方的房间外,却又怕打扰对方。
仰起头站在回廊下,瞧着院子上空的黑夜,明月高悬,繁星点点,明明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十几年的关系,竟是早已物是人非。
另一边,在同样的一轮明月下,季大郎和季大将军大半夜偷摸上山在挖地。
这两天季大郎发现种下去的十几亩马铃薯地上部分的茎叶变黄枯萎。
先生当初告诉过他,如果看到这种情况,预示着他种下去的马铃薯已经成熟可以挖了。
时间比先生说的还要提前,说是两三个月,他以为要三个月,结果才两个月多一点竟然已经成熟了?
他想等先生到了一起见证这一刻。
可等了两天,瞧着叶子越来越枯萎,他怕马铃薯会烂在地里,最终还是告知了大将军,今晚两人来到这里。
大将军知道季大郎这段时间担心奉山先生,他同样担心,自从上次奉山先生把庆王和孩子们送回来就离开了,这一走竟是快两个月了。
要不是知道奉山先生的本事不会出事,可没见到人也没消息传来,担心也是真的。
但很快父子俩没心思惆怅了,因为一锄头小心翼翼挖下去,等翻看地下的马铃薯,瞧着裹着泥土在月光下密密麻麻泛着橙黄色、一颗颗数都数不清的马铃薯,大将军怔在那里。
他想过以奉山先生的本事,既然当初说这作物能亩产千斤,虽然太过天方夜谭但肯定有七八成是真的。
别说千斤,就算是亩产七八百斤,也比平时二百斤多出好几倍。
可此刻瞧着一锄头下去里面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马铃薯,呼吸都放轻了,太过不可置信,以致于父子俩怔在那里,许久才互相对视一眼,下一刻快速继续挖起来。
两人像是一个无情的挖马铃薯机器,饶是平时再淡定,此刻看着挖过的地方,全都是数都数不清的马铃薯,让他们越来越恍惚,这太多了,甚至早就超出预期。
挖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们想,奉山先生说的竟然是真的,这绝对有一千斤……
等挖到一半的时候,季大郎和大将军脑子嗡嗡的,似乎……要超出一千斤了。
等一亩地挖完,望着月光下遍布的橙黄色作物,大将军倒吸一口气,目之所及,饶是已经震惊过好几次,他此刻依然是恍惚到以为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