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偏偏他因为重病心急，这么轻而易举上了当。
奚军医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颤抖，一副猜到真相、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悔的模样。
头顶上方，老皇帝慢慢冷静下来，他努力撑着身体想起来，发现只有脑袋能勉强抬起：“告诉朕……朕还能活多久。”
奚军医嗓子“发颤”：“这……”
老皇帝：“说实话，朕恕你无罪！”
奚军医这才小声开口：“如若是身体康健的人，服用丹毒会自动排出一部分，能撑个两三年。可如果是身体原本就不好的，丹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会调动身体最后的机能，让身体瞧着像是恢复健康；第二个阶段，丹毒达到一个临界点，身体五脏六腑开始出现无法逆转的损伤，表现在体表，就是微臣之前说的毒疮，如若这个阶段开始停止服用丹药，加以治疗，可能还剩几个月的命；第三个阶段，满背都是毒疮，开始溃烂溃脓……神医难救，怕是只剩几日的性命……”
老皇帝越听眼睛瞪得愈大，眼球仿佛要从眼睛里瞪出来，愤怒与极度的恐慌让他气得身体都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吓得奚军医哐哐哐磕头：“皇上保重啊，微臣、微臣……”
老皇帝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脸和脖子憋得涨红，吓得奚军医不敢继续演，赶紧手忙脚乱起身从旁边的药箱里摸出银针。
几针扎下去，老皇帝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活了过来。
奚军医就要后退，却被老皇帝一把攥住手腕：“救、救……朕……”
奚军医丝滑跪了下来：“皇上，微臣医术还不如尤太医，这、这微臣办不到啊！”
他要是医术好，也不会被派去边关当军医了是不是？
听到尤太医，老皇帝眼底闪过后悔，他想起来了，太子第一次拿给他丹药那天，刚好不是尤太医当值，是另外一个知道他病情的冯太医过来给他看诊。
太子说了丹药的效果，为了让他安心，直接让冯太医检查丹药。
当时冯太医检查过后，说是只闻出里面加了很稀有的药材，他不敢保证疗效，但有没有毒还是能检测出的，用银针刺入丹药，并没有变黑。
当时太子也亲自服用，老皇帝这才信了。
他重病的消息本来就是瞒着文武百官，加上尤太医和冯太医是他信任的太医，这才开始服用。
后来给他看诊的几乎都是冯太医，老皇帝也没多想，如今想来……这个冯太医怕是被太子收买了吧？
好啊，可真的是好啊。
老皇帝一把推开吓得抖如筛糠的奚军医，让他把屈毅和尤太医喊来。
屈毅去而复返，等得知老皇帝竟是让他去调查冯太医、太子、皇后以及将那个妙觉大师秘密抓进宫，满脑门的问号：“那调查天辅门的事……”
老皇帝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不必了。”
如若他还能活几个月，也许还有机会。
如若只剩几日的命，已然来不及。
可笑当年为了坐上这位位置，他双手沾满鲜血，只过了二十载，他要死在亲儿子手里，还是他亲自立下的储君。
屈毅去办老皇帝交代的事时，尤太医被喊了过来，前几天老皇帝再次病重喊了所有太医院的人过来，尤太医自然知道什么情况，问题是……他敢说吗？太医院的太医敢说吗？
可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尤太医看到奚军医以及老皇帝的模样，老老实实跪在那里把实情说了：“老臣有罪……可皇上您的身体……整个太医院已经毫无办法。”加上丹药是老皇帝自己服用的，他们能说什么？说老皇帝自己找死吗？
老皇帝听出话里的潜台词，慢慢睁开眼，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神可怕到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大开杀戒：“太子……就是这么和你们说的？说是朕自己服用的？”
尤太医怔愣片许，意识到什么，瞳孔地震：“！！！”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老皇帝却已经再次闭上眼。
屈毅用了一夜的时间，将老皇帝安排的事情查清楚了，并将妙觉大师给带到了老皇帝面前。
屈毅先把打探到的说了，和之前大将军打探到的情况差不多，正是最初太子与妙觉大师私下里约见的情况，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太子带了丹药进宫。
直到后来老皇帝身体恢复一些，太子才将妙觉大师正式带到老皇帝面前。
这一个月来，太子把控朝堂、皇后把控后宫，将一切消息瞒得死死的。
贵妃大部分时间都在养心殿侍疾，虽然有贵妃之位，这些年能被贤嫔耍的团团转，显然没有太多的心眼，加上没有娘家助力，被困在养心殿，如同眼瞎耳聋，知道的事情有限，和老皇帝差不多。
说到最后，屈毅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皇上，属下还打探到一些事，只是时间太短，还没证实。”
老皇帝听出些画外音：“说。”
屈毅：“前些时日坊间传闻太子……是灾星，才导致大楚各地雨水不绝。在此期间，太子频频出入丞相府。与此同时，丞相府这些天也时常有人拜访……”
这不在屈毅的职责范围内，但因为老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在前，还是太子给老皇帝服用丹毒所致，屈毅觉得这是个信号。
太子、梁丞相、皇后以及太子党在密谋一件事。
老皇帝显然也猜到这是要做什么，只等他咽气，立刻扶持太子登基。
老皇帝大概是一天之内得到的消息太多，这次听完竟是格外冷静。
他猜到妙觉大师被抓，太子定会猜到些什么，可这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一边让屈毅不管用什么办法撬开妙觉大师的嘴，一边让禁卫军围住整个养心殿，再将贵妃和卢太傅带过来。
做完这一切，老皇帝再次闭上眼，但喘气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消失。
卢太傅进宫的时候，屈毅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原本还以为这个妙觉大师跟着太子干出这种灭九族的事是个骨头硬的，谁知几套小连招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招了。
卢太傅进入养心殿的时候，贵妃已经坐在龙榻边抹眼泪。
屈毅刚净了手回到养心殿，看到卢太傅行了礼，这才单膝下跪：“皇上，妙觉大师……招了。”
说完，看向卢太傅以及贵妃等人，不确定要不要说。
老皇帝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狠了，强烈的恨意让他精神反而好一些：“说！”
屈毅低垂着头把刚逼问出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回禀皇上，妙觉大师说丹药是早就准备好的，从一开始就是为皇上准备的。只是妙觉大师最开始接触的人是二皇子，后来二皇子出事，他按照……北戎人的要求，继续接触太子，由太子将丹药送到了皇上面前。”
说到其中三个字的时候，屈毅稍有迟疑，他也是没想到竟然还能逼问出这种秘闻，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楚家这祖坟是不是出问题了？
否则一个两个的，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太子弑父篡位、二皇子……竟然通敌叛国？
“北戎人……你说老二和北戎人有接触？咳咳……咳咳……”大概是气疯了，一口气没上来，老皇帝差点就这么生生气嘎了。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好在尤太医和奚军医在这里，总算把老皇帝又救了回来。
尤太医和奚军医对视一眼，觉得他们的命真苦，听到这种皇家秘辛，他们真的还能活着走出养心殿吗？
老皇帝恢复的第一时间，让屈毅继续：“还有什么？朕要知道这些孽障到底还干了什么？老二到底是怎么和北戎人接触上的？太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屈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据说最初接触……是因为十几年前前镇国公府通敌叛国的事，李家听说宁氏一族有藏宝，想占为己有。与北戎合作设计陷害前镇国公府谋反，李家趁着前镇国公府被灭门，救下宁世子宁郡主，让他们以为李家是救命恩人，主动献出藏宝。谁知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那两个孩子跑掉了，不知所踪。至此，李家、二皇子与北戎人接触不断，这次北戎人提前潜入京中，是想要助二皇子将太子这个储君拉下来……结果二皇子先被废。北戎人不得已找上太子合作，太子听说二皇子和北戎有牵扯，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所以太子明知道北戎人参与进来，也要弄死朕？”老皇帝声音越是平静，越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屈毅：“……回禀皇上，应该是的。”
毕竟没有证据，一国储君，他能说什么？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太子竟然会走这么一步臭棋，明明二皇子已经成为庶人，太子只需要等，何必冒险？
老皇帝却突然看向卢太傅：“太傅你说……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太傅从来了就一直很安静，此刻想了想道：“以老臣猜测，太子应当是担心二皇子只是被废但与北戎人合作还有翻盘的可能，当然，也可能是某些事刺激到对方，让他觉得他这个储君之位不稳……”
卢太傅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刺激的太子，是【如朕亲临】的令牌，是当初老皇帝私下里给四皇子的令牌。
可卢太傅不应该知道这事，所以他只用某些事来提醒老皇帝。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他很快想到当初他给老四的令牌，后来大将军被老二陷害和老四谋反的时候说出了【如朕亲临】令牌的事，当时太子也在场。
所以，太子不仅是怕老二借着北戎人翻盘，也怕老四从永涉城赶回京……他怕储君的位置不稳，这才不惜冒险提前让他这个皇帝让位？
老皇帝再次没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带了些讥讽和自嘲，他笑自己半辈子机关算尽，让太子和老二互相制衡，让他们成为老四的磨刀石，结果老四被迫离京……太子弑父篡位、老二通敌叛国、老三……不提也罢。
临到死，他竟然让自己走进了死局。
老皇帝努力想撑着身体起来，他不想死，可最终再次重重砸了回去。
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他努力伸出手，朝卢太傅看去：“朕、朕要废太子……朕要让二皇子……死……”
屈毅等人脸色大变，卢太傅表情凝重：“皇上，可、可四皇子如今在外赶不回来，难道皇上是要立三皇子为储吗？”
他说到这的时候，下意识摸向腰间垂下的一个香囊。
那里面有他下一步的计划，只等老皇帝开口，他假装像是才想起外孙乌公子给他留了一个锦囊，到时候拿出来，里面正是活神仙预测五皇子的事。
卢太傅原本是打算按照黎丰岚最初说的那般，想办法和贵妃搭上线，让贵妃找到一个信任的太医，里应外合，揭穿老皇帝中了丹毒以及太子的阴谋，再提前抓到妙觉大师逼问出真相，把二皇子通敌叛国的事查出来。
但等真正开始实施，卢太傅调查来调查去，发现他都无法百分百确认哪个太医可信。
这关乎到计划的成败，哪怕只有一丝不确定他都不敢冒险。
因为他的迟疑不定，也就没联系贵妃。
而这个节骨眼，一个人出现在卢太傅的视野里，正是奚军医，不仅如此，因为奉岳先生的师弟出现在边关，皇上专门把奚军医喊进宫询问，还专门下旨不许对方离京。
在这一刻，卢太傅意识到能见到皇帝还保证不会是太子亦或者二皇子的人，奚军医才是那个他要找的。
于是就有了不久前奚军医“无意间”戳破丹毒的事。
只是不等卢太傅以及老皇帝开口，一直红着眼没说话的贵妃突然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一幕让离得很近的老皇帝发现，他的视线从卢太傅身上转到贵妃身上：“爱妃……你想说什么？”
对于贵妃，老皇帝是信任、不舍的，可如今老四赶不回来，他随时可能驾崩，太子和老二必死，那么为了保住老四的皇位，只能先暂时立老三为储君。
贵妃红着眼圈抬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咬牙开口了：“皇上，臣妾刚知道一件事，本来不知道要不要说，可如今……为了不让皇上有遗憾，只能说出来。皇上还记得九个月前……宠幸了一个宫女吗？她如今已经有孕九个月。”
几乎是贵妃的话落下，殿内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看过去，卢太傅眼底更是有诧异一闪而过。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8.26
老皇帝很震惊，如若不是贵妃提及，他早就忘记这件事。
“此话当真？”老皇帝双眼灼灼盯着贵妃，在这一刻，他有种连老天都在帮他的感觉。
太子和二皇子他绝不会留，两个逆子想害死他，那就给他一起陪葬好了。
但老四如今远在永涉城回不来，可要将皇位暂时交给三皇子却有风险。
三皇子饶是再没有野心，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文武百官以及世家定会动心思，到时候只要三皇子不退位让贤，老四就不能光明正大坐上那个位置。
可如今不同……若是那位宫女生下的是个皇子，直接能越过三皇子，将皇位暂时传位给对方，再留下圣旨由四皇子摄政、五皇子过继给贵妃。
那么贵妃和四皇子他真正想保护的人，就能护住。
“皇上，您是不是怪臣妾瞒着您？可这事……臣妾着实不知怎么说，加上也怕万一消息传出去，孩子保不住……”贵妃眼圈泛红，眸底都是不安和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