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米米
老御医见状一愣,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太子那张含着泪慌张的脸,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珍珍听话。”梁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让御医给你瞧瞧。”
梁元贞咬着下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他弯曲的腿面碰到自己隆起的肚皮。
整个人缩在母后怀中,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实在是走到了绝路,梁元贞哀伤的仰起脸,看向一旁隐在人中的男人,泪眼里写满了惊恐与求助,红润的唇张合,无声地喊了一声,“哥哥。”
若是一朝暴露,梁元贞不知与哥哥何去何从,肚子里的孩子又何去何从,头顶的月儿高悬,梁元贞心头一片寒凉。
谢渊面容平静的看着梁元贞,眼中安抚,忽然抬眼看向梁帝,朝着梁帝作揖,“陛下,元贞受了惊,此刻人多,怕是更让人紧张,不如先到偏殿,待元贞缓一缓,再行诊脉。”
梁帝眉头拧紧,他不想耽搁时间。
皇后却听出了几分道理,她看着梁元贞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头酸软,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说着谢渊上前,对着皇后说道,“娘娘让臣来抱罢。”
周围的人群终于往后退了几步,空旷了些许。
可那些目光依然不曾移开,一道道落在梁元贞身上,担忧里藏着探究。
谢渊在满园的目光中俯下身,一手揽住梁元贞的背,一手兜住人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梁元贞的身子轻飘飘的,被拥进男人熟悉又温热的怀里,在腾空的瞬间下意识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肩窝里。
薄荷色的广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圆润的腰腹。
“哥哥,”梁元贞的声音闷在谢渊的肩头,带着哭腔,细弱得像猫叫,“珍珍害怕。”
他吸了吸鼻子,泪珠蹭在男人的锦袍上,手指绞着人的衣领,整具身子都在发抖。
男人的身体将那些目光都挡住了去,梁元贞闻见人身上淡淡的香味。
男人抱着他,脚步沉稳。
在脱离人群后谢渊才微微侧头,下颌贴着梁元贞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梁元贞湿润的脸颊,声音低柔,“放心珍珍,不会有事。”
谢渊抱着人大步往偏殿走去,他把怀里的人托了托,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到梁元贞腰侧,隔着衣料,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轻轻覆住。
梁帝与皇后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身后,满园的宗亲贵胄也乌泱泱地跟了上来。
偏殿的门敞开,谢渊将梁元贞轻轻放在内室的软榻上,梁元贞长发散着,粉润的面颊失了血色,眼角还挂着泪,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朵。
几位御医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御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谢渊摸了摸梁元贞的面颊说道,“让太医给珍珍诊脉好吗?”
梁元贞眨着泪眼,实在是不明白哥哥,不过很快母后也坐在了榻前,对着梁元贞担忧至极,接着就是父皇。
重压之下,梁元贞在哥哥的眼中哆哆嗦嗦的伸出了手腕。
梁元贞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掌握命运,觉得自己像是水中飘零的浮萍,不知水波要将自己带到何处。
见人同意,御医才在榻前跪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薄薄的丝帕,覆在梁元贞细白的手腕上。
一时间,偏殿内室落针可闻。
梁帝负手站定,皇后攥着帕子坐在床边。
谢渊站在榻侧的阴影里,面容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梁元贞身上。
屏风外诸多眼睛此刻也一同落在了一个点上。
老御医搭着脉,眉头微动,他敛了神色,又细细按了片刻,手指在梁元贞腕上轻移,换了几个位置。
末了,他收回手,面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说不清是惊还是惧的神情。
他转头看了身后两位御医一眼,那两人会意,依次上前。
等余下两人皆诊完脉,三双眼睛在烛火下相接,像是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们之间劈了过去。
三人同时转过头,看了榻上的太子一眼,又看了面色沉凝的皇帝一眼,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上,苍老的背脊紧绷着弯起。
内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皇后握着梁元贞的手一紧。
屏风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人影在屏风上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位年轻的宗亲面色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无形的恐惧已经顺着地砖蔓延上来,缠住每个人的脚踝,若是梁元贞一朝出事,他们这些对曾对梁元贞并不算好的人,梁帝会放过他们吗?城门失守,殃及池鱼。
梁帝盯着跪在面前的三位御医,胸口一沉,“怎么了?”
一字一顿,像一块巨石压在殿内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脖颈都像是被悬了一柄无形的剑,稍一动弹,便要人头落地。
御医额头贴着地砖,声音不稳,“启禀陛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是喜脉。”语毕,御医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殿内一片死寂。
老御医伏在地上,声音还在继续,“臣等三人轮流诊过,脉象确系滑脉无疑,太子殿下已有孕在身,约……约三四月矣。”
待到御医最后一个字落下,偏殿内鸦雀无声,灯影摇曳,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忽明忽暗。
梁帝那双经年握惯了奏章与御笔的手,此刻竟轻颤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点点下移,从梁元贞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缓缓落到下方。
他看着梁元贞日渐丰润的面颊,想起皇后不止一次与他念叨元贞近来贪睡。
他那时只当是孩子在外面辛苦数月,回了宫便好生将养着,还欣慰地吩咐御膳房多炖些滋补的汤水送去东宫。
梁帝的嘴唇张合了一下,面色由沉凝转为青白,再由青白转为一种骇人的红。
他盯着梁元贞那被遮掩着的肚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提上来,怎么都喘不匀。
梁帝年逾五旬,鬓边早已有了霜白,此刻那张素来宽厚的面孔上血色上冲,眼眶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张了张嘴,那口气涌上来,他咽不下也吐不出,眼前一阵发黑。
“陛……”
皇后察觉不对,对人喊了一声,话音未落。
梁帝的身子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倾倒的山,骤然向后仰去。
身后的太监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皇帝半个肩膀,梁帝整个人跌在软榻里,头往后一倒,双眼紧闭。
“陛下!”皇后的声音地划破了死寂。
“父皇!”梁元贞扶着肚子惊叫了一声。
“陛下晕过去了!快!快传太医!”太监慌不择口。
“御医就在这儿呢!快给陛下看看!”
偏殿内瞬间沸腾了起来。
屏风被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几位皇叔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纷纷涌了进来,太监们脚步凌乱地在殿内跑来跑去,茶水洒了一地,烛火被风带得明灭不定。
满殿的宗亲贵胄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跪的跪。
方才喜脉两个字还悬在每个人头顶,此刻又多了一个陛下昏厥。
将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几位跪地的御医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老御医的手还抖着,却已经探上了梁帝的手腕。
榻上,梁元贞被这场兵荒马乱吓坏了,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满殿乱糟糟的人影,看见母后惨白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望向男人的身影,眼眶里涌上一层水光。
“哥哥……”他小声地唤了一声,声音即刻淹没在殿内的喧哗里。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人七手八脚地脱了鞋子抬到床上,老御医抖着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母后扑在床边紧紧攥着父皇的手,满殿的人影晃得梁元贞眼睛发花。
此刻他只看见父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涨红。
梁元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梁元贞顾不上腹中的胎儿跪爬到了父皇的膝边,热泪顺着下巴滑进了衣领之中,他膝行着,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父皇”,潮湿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翼的幼鸟。
“主子!主子您别动气……”福安站在榻边,急得满头是汗,怕主子动了胎气。
梁元贞哪里听得进去。
他望着父皇那张面孔,想起今晨祭拜先祖时,父皇如何欣慰的与先祖夸赞自己如今有了出息,想起这些年父皇对自己的极尽宽容,想起记忆中父皇的伟岸。
那是他的父皇,是整个大梁的天,可此刻那天塌了,塌在梁元贞的面前。
梁元贞是要把父皇气死了不成?
梁元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蜷成一团。
皇后焦头烂额的守在梁帝身边,看着老御医一针扎进梁帝的合谷穴,又换了银针在人中穴上轻轻捻动。
她捏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松开,听见身后那细弱的哭声时,她无奈的回过头。
只见梁元贞蜷在榻上,长发披散,粉润的面颊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皇后心真是碎成了两瓣,一大一小操碎了她的心。
她将梁元贞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珍珍不哭,父皇会没事的。”皇后的声音尽量安定,她抱住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摸着梁元贞散乱的头发,掌心贴着梁元贞薄薄的肩胛骨,感受到人的伤情,像是要把心肝肺腑都哭出来。
皇后低头看着梁元贞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
她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咙口,可当她望见那双含满了泪,惊慌无措的眼睛时,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直当梁元贞是害怕自己怀孕,又因着吓晕了陛下才吓成了这样,孩子胆小,又生得一副柔软性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定是吓坏了。
“别怕,珍珍。”皇后将人往怀里揽紧了些,“母后在,父皇不会有事的。”
梁元贞把脸埋进母后怀中,抓着母后的衣襟,哭得气短。
内室里,御医手中的银针已经扎了第三处。
御医眯着眼捻动着针尾,额上的汗珠滑落,其他两位御医跪在一旁递针递帕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