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米米
梁帝的睫毛先轻轻颤了一下,随后眼皮缓缓掀开。
那双带着些老态的眼睛一时有些空洞地望着帷幔,出神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良久,他侧过头,看见皇后正揽着孩子坐在榻边,看见御医跪地,看见屏风外纷乱的人影。
他的孩子从皇后怀里探出半张脸来,怯怯地望着他,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红通通的,嘴唇嗫嚅着喊了一声“父皇。”
一如幼时梁元贞第一次开口唤他。
“好孩子。”梁帝张了张嘴心痛万分,“不哭。”
梁帝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后背,将一个引枕垫在他身后,梁帝靠稳了,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又落回梁元贞身上。
他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瞧了瞧床边的谢渊,又放下最终转过头,朝侍立在门边的总管太监偏了偏头。
总管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梁帝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连皇后都没有听清。
总管太监面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退后三步,转身快步出了偏殿。
夜色,一匹快马从皇宫西门疾驰而出,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宫中禁卫的令牌,策马扬鞭,直直往栖云寺的方向奔去。
第68章
梁帝是平庸的帝王,可他却敏锐的爱自己的孩子和伉俪的妻子。
昏迷时他并非全无意识,相反他神志清晰,男子有孕骇人听闻,可是凭空如何能有孕?
他与皇后成婚四十载,才幸得上苍眷顾得了梁元贞,如今梁元贞独独一人如何有孕,又怎能有孕。
怀孕三个月余,那时梁元贞与人一同下了江南,若无意外这人只能是……
脑中滑过许多片段,慢慢的拼凑出了事实,梁帝痛苦的闭上了双眼,知晓自己铸成了大错。
谢渊为人心机深重,他原先只想着谢渊与珍珍竹马之谊,望往后珍珍也能承些人的庇护,他也曾许诺谢渊高位,只要他愿意保住珍珍。
可是如今看来他走错了几步,竟生生的将梁元贞推入了火坑中。
他千不该万不该,只因为梁元贞幼时的依恋,就将人托付了出去。
他看着梁元贞哭红的脸颊,实不知孩子受到了怎么样的哄骗,那可是他的孩子,他唯一的骨血。
梁帝恼怒自己的掉以轻心,忘记了兄弟也能相.奸,梁元贞什么都不明白,这样的孩子如今蒙受了这样大的苦,他心痛的恨不能杀了站定在他床畔之人。
可是木已成舟,时光不会倒流。
在满门宗室面前将梁元贞怀孕之事曝露,再无挽回、隐瞒的余地,今时今日梁帝被架到此处,不得不与这豺狼联手,守住梁元贞的清誉。
谢渊真的下的一手好棋,爱梁元贞的人忍受不住梁元贞的泪水,任谁看见梁元贞哭的潮红的脸蛋都难以沉静,何况梁元贞如今小小身躯怀有骨肉。
谢渊逼的所有倾尽所有爱护梁元贞的人,要一起联手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只为庇护梁元贞幼小仓惶的心。
选在月圆之夜,大宴之上,就是逼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出手将此事平定,借着他的势为护住梁元贞肚子里的孩子。
梁帝浑浊的眼珠对上那人幽暗的眉眼。
谢渊石像一般站在帘外,站在梁元贞母子身后,那姿态既像是守护又像是占有,青年身上隐约带着威压,竟隐隐有一股帝王之气,令梁帝心惊。
是与人切割还是与人联手,对视之间目光幽幽。
思索间梁元贞哭的伤心,幼兽一般叫人无法抵抗。
须臾梁帝痛下决心,现在要稳住所有人,稳住局面,保住梁元贞为上。
他没有实证,骤然下令处罚谢渊,定然叫这一锅粥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此时再禁不起丝毫的风雨。
良久,梁帝扶着皇后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恢复了帝王威仪。
当他直起腰背的那一刻,偏殿内的嘈杂声都在他目光扫过时如潮水一般褪去。
屏风外,宗亲贵胄们跪了一地。
梁帝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道闷痛还没完全散去。
“都起来罢。”梁帝开口,声音微哑,“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语言带着几分宴席上的和气,满殿紧绷的弦都松了些,几位年长的宗亲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地直起身来,其余人也跟着陆续站起,衣裳摩擦发出阵阵����声。
他们起身之时,梁帝缓步走到殿外,目光辗转满殿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殿门外那轮悬在飞檐之上的圆月上。
月光清泠泠的高悬。
梁帝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许久,离得近了太监听见皇帝的叹息。
不多时梁帝转过身来,面朝满殿宗亲,声音沉缓。
“今日中秋月圆,月宫女神下凡点化,降福祉于人间。”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续道,“太子秉性纯善,上承天意,得天女赐胎于腹中,此乃大梁之祥瑞,是上天感念我朝仁政,赐下子嗣,延绵国祚。”
满殿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又即刻合上了,众人眼神飞快地闪烁,面面相觑着,终究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声质疑。
梁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祥瑞也好,人祸也罢,天子一言,便是定论,谁若敢摇头,便是抗旨不遵,便是质疑天意。
梁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梁元贞身上。
他看见梁元贞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责罚,梁帝心里疼痛,这与他何干。
一张纯白宣纸从来都是人来图画,人写错了字,难道要怪纸吗?
他移开目光,声音又提了半分,“今日之事,关乎国体,在座诸位皆是朕的股肱之亲,当知轻重。”
“今夜月色已深,朕体恤诸位奔波,在宫中备好寝殿,诸位且在此安歇一夜,明日待慧觉国师自栖云寺回宫,再行商议后续事宜。”
总管太监此时躬身趋前,扬声道,“陛下有旨,请诸位宗亲随奴才前往各殿安歇。”
殿内的人神色各异,却还是要守规矩。
皇帝逆着人群走向软榻,对着还站着人说道,“渊儿。”梁帝语气疲惫的说道,“宾客不熟宫内,你且替朕送一送,安顿好各殿的寝居事宜。”
梁帝现在胸中有气,不能在梁元贞面前动怒,只好眼不见心为静,将人打发走。
谢渊站在阴影里,闻言,随即拱手应道,“是。”
人潮散尽后,殿内一下子空起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声,将剩下几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
梁帝的背脊直到最后一位宗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往下塌了寸许。
梁元贞脸上的泪已被擦干,可是脸颊泡在泪水中,早被蜇伤了,脸颊上通红,鼻尖泛着可怜的粉色。
梁帝伸出手,落在梁元贞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掌心温热而宽厚,带着几十年握着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的劳苦用心换来的竟是如此结果,梁帝难以接受。
“珍珍不哭了。”梁帝的声音低哑,“跟父皇母后回中宫,好不好?”
梁元贞点了点头,泪珠又从眼眶里冒出来。
“走吧。”梁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夜深了,珍珍该歇息了。”
皇帝与皇后一左一右,将梁元贞护在中间,出了偏殿。
月色朦胧。
谢渊送完最后一拨宾客,从西配殿的宫道上转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道旁投下浓密的阴影。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带得明明灭灭。
他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过一道拱门,宫道忽然收窄,入了小径,引路的宫人拐过弯去,谢渊挥手让人先行离去。
灯笼的光一晃便远了,谢渊的脚步停住。
黑暗里有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梁琮站在窄路中央,月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孔,那只单眼在暗处闪着着凛冽的光,像是藏在草丛中的蛇。
他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真是难等。”
谢渊站定了,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答话。
梁琮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破裂的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嘲讽道。
“你倒是有胆,这样大闹一场,不过梁元贞是保住了,可是你呢?你猜梁帝如何罚你?是将你秘密处死,还是将你发配北境劳役?”
谢渊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薄唇吐露,“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送你的那把大火没将你烧死吗?”
梁琮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片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渊,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结成了冰棱,“果然是你。”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忽然脚步一动,一拳直取谢渊面门,拳风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渊侧身避开,那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谢渊退了一步,脚下稳定。
梁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已经跟了上来,这一次直奔咽喉,谢渊抬臂格挡,小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都被力道震得各自退开半步。
梁琮的呼吸乱了一拍,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像是淬了毒的火在烧。
“把梁元贞肚子艹大了爽不爽?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男女之事恐怕都分不清,是你哄了他骗了他,将人弄成了这副样子。”
他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膝顶,直奔谢渊的小腹。
谢渊旋身避过,反手一肘砸在梁琮的肩胛上,力道重的梁琮闷哼了一声,梁琮反而顺势抓住了谢渊的手腕,猛地一拧。
谢渊手腕被制,面上却不见慌乱。
他借着那股拧转的力道整个人旋了半圈,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抽出一柄窄薄的短匕,刃身在月光下只一闪,便贴着梁琮的颈侧划了过去。
梁琮猛地松手后退,可匕首的尖端已经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抬手摸了一把,指腹上沾染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反而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仿若一条冰凉的蛇。
他的声音带着血粒一般沙哑,面上扬着挑衅的笑,“等你死了,梁元贞就成了小寡妇,你猜他的肚子里的孩子还留得住吗?”
他再次扑上来的动作已经失了章法,全凭着一腔恨意驱使,拳脚落在谢渊身上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