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道：“这熊应当是之前被猎人围过，记了仇，见了人后主动攻击。”
另一边儿的一群猎户已经在收拾猎具了，白屿忙道：“那我这就进屋里去同罗嫂嫂商量。”
程川远点了点头，大掌撸了下脑袋，今晚实在是太乱了，有好些事等着去打理。
白屿重新回到屋，罗巧玲已经止住了哭，双眼空洞的盯着屋里的墙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只能哭的时候。
“罗嫂嫂，有件事怕是要张罗起来了。”白屿上前轻声道。
罗巧玲这才缓缓的抬起眼皮，恢复了些清明，白屿凑上前说道：“你家相公死在山上，是被候阿爷和这群打猎的汉子抬下山的，这人情得还。”
罗巧玲点了点头，她也不是那种没主见拿不了主意的人，哑声道：“还是屿哥儿你提醒了我，是得还，我这就请邻里的嫂子帮忙杀几只鸡，再张罗些其他好菜，好好谢过候师傅和其他汉子兄弟。”
白屿拍了拍罗巧玲的胳膊：“嫂嫂明事，且得打起精神来，后面还要办丧事筹备埋人的事儿，早日让罗三哥入土为安，将事情都了结了才是，其他事情你且不用担心了，我家相公都在外面替你张罗，衙门那边也会来查看后销了他的户籍文书。”
罗巧玲起身行礼答谢白屿：“劳烦程村长了，当初选他做村长真是没错儿，现下嫂嫂家实在乱，日后空了定去屿哥儿你家谢过。”
“嫂嫂言重了。”
不多时，屋里的几位婶婶夫郎赶紧出去帮忙了，听说了罗老三家的死讯，村里其他家的汉子们也从炕上起了身来罗家帮忙了。
一时间，杀鸡的杀鸡，搭棚子的搭棚子，这几日会不断有人上门来，茶水桌椅都要备上，便要去村里各户人家借桌椅板凳，茶碗也要借上几摞，少不得奔走。
一时间罗家院儿里全扎着人，火把插满了院墙。
等快天明时，灵棚已经搭好，桌椅板凳在院儿里摆了十来桌，院墙处垒起了两个大土灶，专用来烧茶水的。
衙门的人是天刚大亮时来的，两个捕快和一个仵作，程川远去迎了人，又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个叫严捕快的如今和程川远已然有几分熟识，听了后叹息道：“上个月瓦子山也死了个猎户，大渔的也淹死了个，昨儿个才浮起来，如今真是什么营生都艰难。”
“今年虽说粮税免了，可猎户税，铺子税，山林税，这些没少反增，日子难免过的也还是有些紧巴。”程川远搭话道。
两人说话间，仵作进了灵棚去查看了罗老三的尸首，不多时便出来了，摘了脸上的布条道：“是被野兽给啃的，可以定案了。”
“行，那就让程村长写份文书，我拿回衙门去盖了章，销了罗禾丰的户籍就是。”捕快道。
程川远自从做了村长，也是抽空寻冉渠教了他一些识字写字，如今倒是能歪扭七八的写份简单的文书了。
“有劳，请去院儿里喝些茶水用点饭。”程川远招呼着。
就有来帮忙的妇人请了仵作去檐下用皂荚净手，两名捕快也入了席。
院儿里一大早就已经做好了饭食，有一桌并非是普通的稀粥饼子，而是一桌子的荤肉。
凉拌土鸡，盐煎肉，炖鸡汤，另还有红烧蹄��，猪脸儿肉等。
打猎的汉子们围坐了一桌，主位坐的是候阿爷，他闷声不响的喝了三碗高粱酒，苍老喑哑道：“这畜生，我定要宰了它不成！”
罗老三是他教出来的，平日里做徒弟也是恭敬，逢年过节还知道提上酒坛子和几包点心来瞧他，如今被熊害了，他定是要报仇的！
程川远坐在边上道：“各位兄弟，罗老三是我云雾村的人，今日这般惨死，先谢过各位帮忙抬人下山了，今儿早主家的好饭好酒尽管吃，日后若是有需要咱云雾村帮忙的，随意开口就是，这人情咱们云雾村记下了。”
说罢就举起酒碗敬了在场的汉子，其他人也端起酒碗回敬。
“这熊吃了人，尝了人味儿，是不能留了。”一个汉子说道，他也算是个老猎户了，在山上也多次九死一生。
另一个脸上有长疤的汉子点头：“是了，这熊以后一旦寻不到吃食，便要想着来村里弄人吃。”
程川远抱拳道：“所以就要请候阿爷和各位兄弟帮忙上山一趟，将这狗日的熊打死才是，咱们云雾村再出些汉子，人多定能弄死它，到时候熊只管给各位兄弟，我们不要就是。”
人一多弄死一头熊倒是简单，只不过需要经验老道的猎人根据熊爪印，粪便等来寻找熊的踪迹，他们又是了解熊脾性的，捉起来也是顺手。
一头熊在市面上值不少钱，一张熊皮，四只熊掌，另熊胆熊肉都能卖，哪怕是一群猎人分下来也能各得些辛苦费。
在场的猎户便都应了，程川远又找来了村里守耕，谷家郭家汉子等人，凑了三十来个人的队伍，各个都是高大汉子，背着斧子砍刀，料定这头熊是跑不了了。
临上山前，白屿再三叮嘱程川远定要注意安全，午时过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山里去了。
村里有习俗，丧事要摆三天流水席，但罗巧玲家没有什么叔伯，罗老三又是入赘来的，实在没什么亲戚，便想着办场大席，请村里人吃过就是。
村里人自也是体谅的，毕竟一个寡妇日后得带着三个娃崽，日子艰辛，手里的积攒还是得省着花才是。
第233章
临到了第二天傍晚, 一群汉子才下了山，身上都沾满了草屑枯叶，各个眉宇间夹着疲惫, 程川远一路回到家里推开了院儿门。
正在院儿里的白屿和周桂香忙起身迎过去, 就等着问他捕杀熊的事儿呢。
程川远的手背上还沾有血迹, 这是帮着抬熊的时候沾上的, 他放下腰间的斧子和肩上的麻绳, 看着白屿和周桂香眼巴巴的样子，不禁咧唇笑道：“放心吧，那黑熊现下已经被猎户们抬走了。”
“快说说, 你们是怎么杀的那畜生”周桂香递来茶水。
程川远一口饮尽一杯，白屿早早地就将晌午饭热在了锅里，就怕程川远回来后赶不上吃。
此时饭菜端出来还是热的，一碗肉臊豌豆箜饭, 一碟血皮菜炒猪肝, 另煮了一碗南瓜浓汤。
这是他们自个儿菜园子里摘的南瓜，又甜又香糯，拿来熬成浓稠的甜南瓜汤很是好喝。
“我和姨母很是担心你们呢, 就怕那黑熊伤了你们。”白屿向他递来筷子。
程川远接过筷子, 边道：“还是托了候阿爷，他是个在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猎的，知道怎么寻那黑熊, 带着我们在山里钻了一天儿, 天麻黑的时候才在山洞那儿寻到这黑熊, 只见爪子上还挂着罗老三的衣裳布条呢, 我们便在晚上轮流挖捕洞，又用麻绳在林子里设了绊脚, 今早那黑熊出洞子的时候，就被我们逮了，那畜生劲也是大，差点��脱了，幸好那些猎户兄弟们都是各个老道有经验的，使了巧劲又专往它皮薄的地方扎，折腾了好些时候，才把这畜生扎透，然后就用麻绳捆着，一块儿抬下了山。”
白屿和周桂香听的认真，眼睛都不眨的，乖乖，这可是捉了一头熊呢！
程川远使了大力气，正是肚子里缺油荤的时候，不再多说话，埋头吃起饭来。
白屿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挑捡着竹匾里的茉莉花，这是夏天的时候村里阿嫂送的，晒干后存着能拿来泡茶水煮甜汤喝，现下秋季气候潮湿了些，怕花受潮生虫，便拿出来晒一晒。
过了会儿，顺口又说道：“你给罗家寻的风水先生今上午定好了坟地，就选的村东老杨滩那边儿，下午罗家就要请村里的汉子帮着去挖坟地，明儿晌午办了席面儿就抬进地埋了。”
程川远点点头，快速的扒完了一大碗的箜饭，要回屋里去歇着了。
白屿和周桂香在屋里也是闲着，便在院儿里晾晒秋菜，又拿了小锄头给菜园子除草。
菜园儿里的马兰头，马齿苋，蒲公英倒长了的好，也舍不得扔了，拔下来扔在簸箕里，拾掇好晒干了能留着冬天吃。
两人正说着话儿边拔草呢，院墙外就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白屿抬头去瞧，就见到小山子从院门儿口探进头来，冲白屿笑呢，咧嘴笑道：“屿小嬷，你家的枣子能摘么”
白屿家门口的那棵老枣树如今结了满树的枣儿，已经开始变红，昨儿个白屿摘了一颗来尝，甜味足了。
他不是吝啬小气的，便笑道：“能摘，但尽量摘树顶朝阳的，才更甜，不许爬太高了，担心你们掉下来。”
“知道了。”得到了允许，小山子高高兴兴的收回身子。
没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竹竿打枣子的声音，树叶被打的��������作响，依稀能听到枣子掉到地上的声音。
白屿正埋头拔马齿苋呢，就又听见了墩子在唤他。
再抬头一瞧，墩子都爬到枣树顶去了，隔着院墙都能看到，真是老高了。
“你个皮猴子怎爬那么高，仔细些！”白屿忙站起身仰头叮嘱他道。
实在不放心，他又和周桂香两人出了院儿门去盯着，一群娃崽正在枣树下捡枣呢，闹哄哄的，小山子举着竹竿打枣，墩子怕再次被训，已经乖乖的滑到了树干中间。
“小嬷，你家的枣子好甜呀！”芳妹嘴里含着枣核说道。
白屿笑道：“甜就多打些带回家去，家里有弟弟妹妹的也给他们带些回去，可别吃独食啊。”
小井子乖声道：“还是屿小嬷好，村里王大婶婶家的李子熟了从不叫我们摘的。”
“张阿爷家的桃子也不叫我们吃。”小山子舔着嘴唇说道。
周桂香笑道：“嘿，人家不给你们还不是因着要拿到镇上去卖呢，总归他们不给你们吃，我们家给就是了。”
程川远家的这棵枣树今年结的最好，就是给娃崽们打上一些也无妨，今儿夏天的时候程川远还特地给枣树择了果修了枝儿，草木灰堆的肥也撒过三回，这才叫结了满树的枣子个头也不小。
娃崽们高兴的打着枣子，玩闹了一下午，白屿和周桂香继续在院儿里做事，中途还泡了蜂蜜水叫娃崽们进来喝，叫他们乐了一下午。
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娃崽们便哄散着回家去了，被吵了一下午的耳朵，周桂香坐在檐下捡着马齿苋的嫩茎，边道：“哎呦，这群娃娃们吵了我一下午，忽的都走了倒叫我不习惯了。”
白屿拿了竹扫帚准备去院墙外清扫枣树叶子，打了一下午枣儿，怕是落了满地的狼藉。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止住了脚步，院儿门口用砖块儿垒了一个池子，里面堆满了枣儿，打了一下午的枣子原来是在给他收枣呢。
“这些娃崽。”白屿嘴角浮起笑。
程川远是赶着日落前起来的，坐在檐下穿好鞋，他还得去罗家转一圈儿，特地叮嘱白屿给他留饭就是了，不用等他。
程川远做村长很是尽心，想必得看着那边儿将事情都办妥了才回来，便和周桂香在院儿里先用起了晚饭。
晚食简单，南瓜熬的粥，一碟酱黄瓜，清炒茄片，另还有一碟麻辣萝卜缨子，菜园里种的萝卜现下缨子是最嫩的时候，舍不得浪费了，就剪了缨子拿来腌做咸菜，也算冬天的小菜儿了。
此外墙角的那几排仔姜也拔了来做成了醋泡姜。
周桂香很是喜欢白屿腌的菜，夏天的时候白屿给她送来的泡笋和泡菜都叫她很喜欢，早上喝白粥的时候就指着它下饭呢，还有咸鸭蛋麻酱鸡蛋，真是舍不得吃咧。
两人点着一盏油灯慢悠悠的用着晚饭，马上就是中元节了，还是要筹算着给程川远的阿爹阿娘烧些纸才是，周桂香又说起了她那个死去多年的相公，也要给他多烧些纸。
不免又扯到了儿子蒋殷身上，说他年纪不小了，也没个要成亲的心，如今她已是不催了，随他去罢。
两个人说着话儿用完了晚饭。
程川远回来的时候白屿已经睡下了，只迷迷糊糊的知道他回来了，程川远脱了衣裳上炕去搂白屿，身上沾着寒气。
“怎么这么凉”白屿被他身上的寒意冰了一下。
程川远哑声道：“从罗家回来，害怕身上沾了晦气，洗了个冷水澡才进来的。”
白屿伸手揪他的胳膊：“已经入秋了，你还敢洗冷水澡，不怕得风寒么！”
程川远这种汉子自是没那般讲究的，只道：“放心吧，汉子火重不怕冷，大不了下回我烧些热水洗就是了。”
白屿瞌睡退了些，又问起了罗家的事情。
程川远一一回道：“今晚罗嫂嫂置了席面儿招待村里的汉子们，大家伙儿使力帮着把坟挖好了，明儿请了十来个汉子帮忙抬棺，也只办明儿一天的丧席，便没有请厨子，叫了村里宋幺婶婶等帮忙烧菜，因着死了男人，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便打算做个三荤三素的席面就可。”
白屿听的打了个呵欠：“那明儿我也去帮忙，重活儿做不了，其他还是能帮衬的。”
程川远只提醒着：“可得小心些，不要逞能就是了。”
眼看男人又要絮絮叨叨的��嗦起来，白屿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自是有分寸的。”
程川远这么大个汉子一旦唠叨起夫郎来，也是个没完没了的，别看在外面他是有主见能说的上话儿的汉子，在家里可不是那样，十件有八件事他都听白屿的。
两个人也累了，便紧紧搂着睡了，外面的秋雨悄无声息的又开始下了，打的银杏叶落了满地。
翌日一早，便都起了身，程川远和白屿用了早饭就要赶着出门儿，周桂香系着围裙叫他们二人自管去就是了，家里她来照应。
白屿帮着熬了猪食才出的门，程川远先出门将牛和驴牵去舂米坊，等到午时他才去罗家。
这段时间正是舂米坊买卖红火的时候，偏巧遇上了罗家的事，他有时候抽不得空去舂米坊，便托了守耕帮着照应，他做事也是叫人放心的。
罗家今日办丧事席面，村里人都要去坐席，一大早人都往罗家去，村巷里妇人夫郎牵着孩子互相搭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