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你冉叔这趟出去可算是遭了罪了,现下粮食紧缺,正是地里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又要征粮,粮食买卖难干呐,回来人都瘦了一大圈儿。”冉阿娘心疼道。
冉阿娘拉着白屿说了会儿话,便从衣裳袖子里掏了一个红布包出来,说道:“冉小子跟朝姑娘的姻缘是你促成的,这谢媒钱我得给你。”
白屿之前就听冉渠说过他阿娘要给他谢媒钱,笑道:“行,那婶婶随意给点就是,图个吉利了。”
“这可不行,咱得按谢媒礼来,你帮我家冉渠找了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解决了我们一家子发愁的事,这礼钱可不能抠搜了,来,你拿着!”说罢,冉阿娘就将红布袋塞进白屿手里。
白屿推拒不过,只好接了,掂在手里倒还是有几分重量的,“那就沾婶婶喜气了。”
“快去陪朝姑娘吧,她可盼着你来了,你去了陪她说说说话儿!”
白屿心里也是想她的紧,现下朝姑娘住在另一条巷子的院儿里,就等着明日嫁进门。
小院儿是冉渠给置办的,两厢房,小院儿虽是小了些,但布局通透又温馨,住上一小家子人日子快活的很。
朝姑娘在屋里的炕上坐着,手里在缝东西,白屿进门就喊道:“我来瞧新娘子了!”
“呀。”朝姑娘连忙欢喜起身,“你来啦!我就正等着你呢!”
白屿进了屋:“去冉家打了一圈回来,那里可是热闹了,挂红贴喜的,瞧着得有个二十桌的。”
“他家亲戚多,来往的铺商也多,又是街上邻里,大伙儿自是都来了。”朝姑娘拉着他往炕上坐。
白屿笑:“足见人家对你的重视呢,明儿可是要风光风光了。”
朝姑娘脸上粉扑扑的,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以前吃了那么多的苦,谁想到还能这么风光呢,不过,我也不能指着人家让我过好日子,以后还是得自个儿出力不能等吃等喝。”
白屿知道她向来都不是个靠他人吃饭的,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说道:“是,你年纪尚小就自个儿出来混饭吃了,有自个儿的本事。”
朝姑娘忽的想起什么事来,乐了起来:“当初冉家瞧中了你,来你表娘家提了亲的呢,只可惜你没答应。”
白屿也想起这事儿了,笑道:“我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那指定是不答应的,那冉掌柜怕也不是瞧中我,只听自家阿爹阿娘喜欢我,觉得我不错,他便想娶了,如今遇上你了,才知道什么叫喜欢。”
朝姑娘不免问道:“冉家家底比程家好多了,你若是当初嫁过来也不必这般辛苦了,你难道就没后悔过”
白屿浅浅一笑:“后悔什么,自个儿选的路有什么好后悔的,比起家底好,我更想选自个儿想过的日子,自家一分一厘的挣出来,凭自己的双手让日子好过起来,这让我心里踏实,我才不怕吃苦。”
朝姑娘笑他:“我看你是想自个儿当家做主吧,瞧你家那相公,高高大大,魁梧壮实,结果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事事依你,让你做主。”
“那可不,我在家做大王呢。”白屿笑的眼睛亮。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院子里进来人了,是一位穿着粉紫袄子头上簪着莲花银钗的妇人,肤色白皙。
她就是冉渠特地请来陪朝姑娘出嫁的,是镇上酒楼掌柜的娘子,有几分脸面儿。
“朝姐儿,冉婶婶托我给你带个东西来。”
进了门才瞧见屋里还有一人,呀了一声,笑道:“竟没瞧着还有一个人呢,好俏的夫郎。”
因着白屿的束发还有耳垂上没了红痣,一眼便能认出眼前这个小哥儿是个成了亲的夫郎。
朝姑娘高兴的介绍道:“顾嫂嫂,这是屿哥儿,我的旧相识,特地来陪我呢。”
白屿站起身礼貌的喊了声:“顾嫂嫂,你也长的真好看呢,我还没见过这般白的嫂嫂。”
顾嫂嫂听的高兴,连忙唤人坐,又道:“冉家的看重我,还叫我来陪着新娘子,朝姑娘,这是你冉阿娘叫我捎带给你的,成亲前得看。”
白屿嘴角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一个成了亲的自是知道现下该是什么流程了,倒是朝姑娘还是个未经人事的。
“什么东西呀”朝姑娘大大咧咧的问道。
顾嫂嫂噗嗤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来,递给了她:“教你东西的,免得你明儿晚上吓哭呢。”
说罢,朝姑娘就接了过来,好不设防的翻开了。
白屿和顾嫂嫂互相对视了一眼,不出一小会儿,就见朝姑娘红着脸把书丢了在炕上。
“真是羞的我眼睛疼!”
白屿乐的笑起来:“羞什么羞啊,明晚上有你等着的。”
顾嫂嫂跟着打趣道:“明儿可不是在书上看了,得看真的。”
朝姑娘脖子都红透了,吼道:“怎么你们成了亲的都这般不知羞。”
“羞什么羞,横竖明儿就成亲了。”白屿道。
三个人在屋里打趣着,倒也是缓解了朝姑娘的紧张。
次日,不到鸡鸣时分,院子就点起了灯,白屿顾嫂嫂都起来陪朝姑娘梳妆了。
冉家真是没亏待这个新媳,给做了一对万宝如意银簪不说,上面还坠着一小颗珍珠呢,这装扮在新媳妇儿头上,出嫁都极风光的。
朝姑娘发髻上簪着几朵大红绸花,抹了胭脂,也是一等一的娇俏,白屿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朵鸢尾绢花,在身后轻轻的给她别在发髻一侧,在镜子里看着她的模样,轻笑道:“果然衬你呢。”
朝姑娘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朵绢花,动作轻柔格外珍重,“怎给我卖这般好的东西!”
白屿:“你今儿大喜,该送你个好东西的。”
朝姑娘只感觉眼眶酸胀,语气也哽咽了两分:“你说你,就是个穷大方的,连件好衣裳都不给自己买的,还给我买这好东西,你何曾戴过。”
白屿笑了笑:“日后我家底富了,我还给自己打银镯子呢。”说罢,就让顾嫂嫂继续来上妆了。
等着天亮时分,整条巷子传来鞭炮声响,人群沸腾,嘈杂声渐渐大了,冉家来迎亲了。
赵二婶子站在院儿里,瞧着一身红衣的冉渠将朝姑娘背出来门,抹着眼泪高兴道:“像是瞧见自家姑娘出嫁似的。”
众人一路吹吹打打的闹了大半天,等朝姑娘送进来新房,白屿才歇下来,转头瞧见自家相公还被拉着挡酒呢。
几十个汉子哄闹着,院子都快被吵炸了,挡不住今日大家高兴,冉阿娘和冉阿爹更是被闹了个大花脸,两个人被抹了一脸的锅底灰,头上扎了一朵大红绸花,胸前还挂了个锣鼓呢。
惹得在场的人瞧见了,谁不乐的笑弯腰,但今日是如何闹主家都不会生气的,大喜日子,场面越热闹,就越有面儿呢。
白屿和赵二婶子一起坐了席,坐在院墙靠门的这桌,今日席面多,外面的巷道里都摆满了呢。
赵二婶子的儿子赵众德被冉家请娶做了主簿先生,在门前收礼金,饶是这会儿了都还在忙。
第114章
白屿和赵二婶子唠了会儿话, 就有其他人来坐席了,有两个街上的婶婶来坐席,进门时在赵众德那里上了礼, 直到进了院儿还在聊门口的礼金先生呢。
“哟, 那后生瞧着模样俊俏, 做事板正, 那字也写的极好!一撇一捺都是用心的。”
“是呢, 听其他人说人还是个教书先生,正经读书人,我瞧着眉宇间有正气, 没旁的读书人的那股子酸腐气。”
“这是冉家的亲戚以前没瞧见过呀,今儿头一回瞧见,我觉着还真不错。”
“我倒是明白你心里盘算的了,要不, 待会儿你去问问冉阿娘, 这后生确是不错。”
说罢,两个人便唠便寻到白屿这桌坐下来了,其中那位妇人坐下后就一直面朝着院门儿口, 认真的瞧着那儿的一举一动。
白屿和赵二婶子唠完了话儿, 不约而同的盯着这两位妇人,见两人还凑在一块儿仔细打量门口的人,白屿喊了声两位妇人, 笑道:“婶婶们看的是门口收礼金的后生吧, 那是我旁边这位婶婶的儿子。”
提起儿子, 赵二婶子脸上浮现出几分底气, 腰杆都硬了两分:“他是我儿子赵众德,就是个教书先生呢。”
左边那位妇人赶忙笑道:“婶婶好福气, 儿子养的这般好,我瞧着人踏实不说呢,又会读书写字,性子也温和谦顺。”
“可考有功名了”另一位妇人问道。
赵二婶子回道:“只考了童生,便遇到科考停了一年,今年若是开春闱,便再去考。”
“童生也不错了,多少人连个童生都考不上,你说说咱这些人,许多都大字不识一个呢。”妇人笑道。
“是呢,瞧着今年若是开了科考,这后生定能考个秀才,婶婶有福了。”
赵二婶子笑了笑:“借二位吉言了,托你们话的福了。”
又跟两位妇人聊了几句,白屿这才低声问起赵二婶子:“赵小哥书习的如何了,我听许多人说今年若是战事停了,那准是要开科考的,可别错过了这机会。”
赵二婶子向来对她儿子放心,回道:“他自小就是个做事认真,有自己成算的,不要我操心,他日日苦读到深夜,比我还上心。”
白屿点点头:“早日考上秀才,好有俸禄不说,也不必交赋税杂役了,婶婶的日子才能好过起来。”
“是了,这算是我日子的盼头。”
过了会儿,赵众德回来了,他将礼金册子交给了冉阿娘,上面一笔笔礼金记得清清楚楚,人名关系一一注释,实在是没有半分差错。
惹得冉阿娘当着满院子的人连连夸赞了他好几声。
赵众德到了席面儿后,先是唤了白屿,席面儿上的另几位他虽是不识得,但也一并叫婶婶,将人一一唤了,实在是恭敬谦顺,挑不出错来。
惹得刚刚那两名妇人更是对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了。
穿着天青色菱纹袄的妇人,向赵二婶子这边凑了过来,假意玩笑道:“婶婶,我家是镇上开布庄的,实话说吧,我家现下就一个女儿,我打着主意呢。”
赵二婶子没说话,白屿自是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是丈母娘看女婿,看中赵众德了。
见赵二婶子不搭话,她又凑近了些,低语道:“婶婶别气,我这个人向来直言快语,我家布庄开了两家,生意还看得去,可家里女儿年纪到了,迟迟没个着落,我这肚子不争气,生了女儿后就再没怀了,说个惹人笑的,家里还养有个偏房呢,这些年竟也是没生过,惹得我家子嗣实在是凋零单薄。”
赵二婶子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冷:“夫人不必跟我说这些,我一个乡户人家,不懂你们生意人的苦楚,也掺和不了别家的事。”
妇人尴尬笑了笑,听出了里面的拒绝之意,但还是拉着赵二婶子的手亲热道:“我家这家业总得找个人接着不是,膝下既就这么个女儿,还是得指着她,就想着给她招个赘婿回来,生下几个娃崽来传承香火呢,可这赘婿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要的,我挑挑拣拣了许久,都没个入眼的。”
白屿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轻轻敲着桌沿,这是人跟赵家商量的事儿,他自是不能说话的,这事儿听起来是顶不错的一件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那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一件,可对赵家母子来说就不算了。
赵二婶子这些年苦熬着一心让自家儿子读书有个好前程,赵众德也争气,读书刻苦不说,又上进,若是以后真能高中,那就是平步青云了。
人何苦去当个赘婿,虽是能迅速的吃好喝好,过起好日子来,但说难听了也是个上门儿入赘的,免不得受女方家白眼奚落,说出去也招人笑话。
“我瞧婶婶的装扮便知道日子应当是节俭的,不如就考虑考虑,你家儿子是个读书人,又一手好字,做事细致耐心,我真真是极其喜欢的,我家保管能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吃喝不愁,便是棉布绸缎也是能穿的。”妇人苦口婆心的说道。
赵二婶子还没说话,赵众德就起身行了一礼,客气回道:“婶婶抬爱,可我没这打算,阿娘和我都没这打算,不是我家清高,全是我志向不在此,我有自个儿的前程要走,一心想要帮扶民生,肃清恶劣,就不在此事上蹉跎岁月了。”
赵二婶子斜眼瞧妇人:“听着了吧,我儿子不同意。”
妇人见这事实在是没个说头了,只好遗憾作罢,连席面儿都不想吃了。
今日朝姑娘的的席面儿可真好,四盘八碗,帮厨娘子端着菜一道道上桌了。
用酱油、糖、葱姜慢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又软烂的炖肘子,勾了芡汁儿的鲤鱼,大棒骨炖的萝卜,红油调制的鸡片,油汪汪的粉条焖扣肉......
这席面儿真真是让人吃的一肚子油水,叫人都快撑到嗓子眼儿了。
白屿吃饱喝足后不忘了拿油纸给自家的黑心肝捡了许多骨头,也好叫它啃一啃。
程川远那边忙完了,一群汉子哄闹了半天,将冉渠灌了个半醉,幸而有程川远和另两名汉子挡着,否则今晚这入洞房都得抬着进去。
程川远今日喝了不少酒,鲜少的酒意上了脸,席面儿散了后,他坐在凳子上缓了一会儿,又去院里洗了把冷水脸,白屿瞧着他属实是有些醉了,就去了灶房,跟做厨的婶子讨了一小勺蜂蜜,化开了水端给人喝了。
白屿让他自个儿再坐坐,他去新房里跟朝姑娘再说两句话。
因着程川远来了后帮着冉家干了不少活儿,见他快要走了,冉阿爹唤了他去后院,瞧着没人,才从柴房里掏了个小麻袋来,瞧上去大约只有一斤左右。
“川小子,这是叔这趟从省府那里带回来的,可真是好东西,想着你人好待我家冉小子也好,叔打心眼儿里待你,这才舍得分一包给你,你拿回去定要用心好好种,这可是新粮种,买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