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第二日白屿起床的时候,推开门,就闻到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远处的大山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在山谷里缓缓流动,漫过山腰,缠在树梢上,青黛色的山脉被雨水润得发亮,接着青白的光亮,能隐隐瞧见有嫩绿的树梢蹿出,也有粉白的花树夹杂其中。
白屿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扶着院门儿看了一会儿,才回了院,对程川远道:“昨夜的那场雨肯定把地头的野菜都催出来了,我今儿要赶着去挖些,赶在太阳出来前去镇上卖一卖。”
程川远要赶着去出工,只叮嘱白屿:“路上小心。”
两个人就着昨晚的剩饭热了热,随意垫了肚子,两夫夫便分头出门了。
春雨下野菜冒,村里的人自是都知道的,白屿出门的时候在村道上遇上了好几个村里婶婶。
大家简短的打了招呼便各自分开了,白屿提着篮子,背着竹篓,手里握着小锄头,一心往村后走。
大家都只顾着往土肥又平坦的村前地去,白屿不跟他们争,他自个儿发现了一块儿好地呢。
村后约摸三百来米,有座废弃的茅草院儿,以前是村里高家的,只不过人后辈出息,孙辈一代就搬到了镇上去,祖屋便荒废了,村里妇人又在这一代瞧见过菜花蛇,更是心生忌惮,没人愿意来这儿了。
白屿可不怕,大不了给蛇来一锄子,况且他不是去茅草院儿的,他是去茅草院儿后面的小溪边那一块儿的。
白屿走在清晨的雾气中,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昨夜儿的蛛网沾着露珠挂在树梢之间,人一走,不小心就能撞满头。
绕过了那一座茅草屋,再沿着已经野草丛生的小路往溪边走了一会儿,爬上坡就瞧见一块儿较为平坦的地。
沿着石缝边上长着许多贴地又嫩小的荠菜,比在村前的地头挖的还要嫩,遍地长满了,正是发的时候。
还有肉质肥厚,红茎绿叶,贴地匍匐生长的马齿苋,这玩意儿耐活,拿来凉拌最是好吃了,再过些时日还能长的更大一团,只是口感不如这会儿的嫩口。
白屿放下竹篓寻了一圈,光是挖荠菜和马齿苋就装了半竹篓,倒又寻见些马兰头,马兰头的叶片细长有锯齿,春天嫩苗吃着清香微苦,不少人爱吃,就是馆子里也卖这道菜呢,拿来炒香干。
白屿便也挖了些,这三种野菜在镇上都好卖,没料到这两天鼠曲草居然也长出来了,茎叶覆着白绒毛,还没开花,等到了清明后,它就会开出黄色的小花,拿来做青团,味道那是软糯清香。
现下这个时节倒没什么人愿意吃它,因着野菜是最多最蓬勃的时候,最多看在鼠曲草很嫩的份上,想换换口味拿回家去煮点粥喝。
白屿没挖它,知道不好卖,便只捡着捡着荠菜,马齿苋,马兰头这些野菜挖,埋头在溪边挖了大半晌,真是不用挪步就能挖上大半筐。
因是靠着溪边儿土壤肥,水质又好,野菜也是青嫩肥实,昨夜儿又下了一场雨,将野菜冲刷的更为干净了。
快走的时候,白屿沿着溪边小道往家回,又撞见了一片灰灰菜,叶片长成菱形,正面青绿,叶子背面泛白,这是白屿爱炒来吃的野菜,也就嫩的时候才能吃,再老些就不好入口了。
白屿捡着灰灰菜嫩叶尖摘了几把,用稻草捆好,压在了背篓的最上面。
这一趟可是满载而归,抬头一瞧,太阳都还没出来呢,这样好,趁着太阳没出来,野菜带到镇子上去叶片的露珠都还在,也不担心会晒焉儿了。
白屿提着篮子背着一竹篓的野菜走到村口的时候瞧见了另几个婶子,也是去镇上卖野菜。
一一打了招呼后,不免打量起对方的野菜来,这一瞧,倒是惹得其他几个妇人哟了起来。
“屿哥儿好厉害,这野菜比咱们加起来的都多,瞧着卖相也好,茎叶长展展的。”
“是啊,咱们天不见亮就去地头挖野菜,也没寻着这么多啊。”
“屿哥儿可是有挖野菜的好地方说出来让婶婶们也沾沾光。”
白屿笑着不说话,等人七嘴八舌都说完了,才慢声道:“都是一个村的,我哪有什么好地方,最近地头山野到处都是冒头的野菜,光是我家院墙边上就冒出了许多,哪儿不是能挖着些,我就到处去寻一寻,攒上两天的野菜今儿拿去卖了就是。”
他除了告诉过江哥儿那块挖野菜的好地方外,其他人都不说的,这野菜现下就是卖钱的东西,要是叫村里的妇人夫郎知道了,一窝蜂的涌过去,指定得跟蝗虫过境一般,连根都给挖没。
妇人们一听便以为他真是攒了两天,便没再围着他要地方了。
白屿背着野菜踏上山道,一路往镇上快步去了。
这几日卖野菜的人多,镇上的菜摊子能从街头一直摆到了巷尾,白屿去的还算早的,捡着了靠前面儿一些的摊子。
铺了竹席,将自己的野菜分门别类的摆整齐,又去后面的铺子里借了一瓢清水,将野菜根系一一洗净,叶片上也撒上了水,这样防晒。
他是个做活规整又细致的,这样一来,摊子显得整齐野菜也干净新鲜,瞧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刚拾掇好摊子,白屿用带来的干布擦净了手,就有妇人来问价了,穿着长衫青绿衣裳,挽着篮子,露出手腕间的银镯子。
问道:“这野菜瞧着新鲜又干净,比旁家的瞧着舒坦,夫郎,你这菜怎卖”
白屿连忙招呼起生意:“娘子,都是四文钱一斤,今儿天不亮从地里刚拔起来的,新鲜着呢。”
妇人蹲下身,挑挑拣拣了几下,倒是满意:“是新鲜,叶片的水都没消,但就是价钱贵了,能不能少些,这都是地头自个儿长出来的,哪能要四文。”
讲价是必然的,白屿和气笑道:“虽是地头自个儿长的,但也要人去挖去寻的,还要背到镇上来,我也不是乱喊价,今儿都是卖四文。”
镇子里到处都是青石板砌的路,或是被人踩板实了的泥路,哪能找见这些野菜,就是镇子外的地里也是不大寻得见的,镇上的人成群结队的出去挖野菜呢。
妇人叹了口气:“我去镇子外的路上寻了几圈儿就找着几根,田地有主的,人也不让你挖,只能买着吃了,谁能想以往一两文一斤的野菜,今儿个都敢卖四文了。”
白屿回道:“今年不同,盐价茶叶涨的吓人,农户指着卖些菜去换盐巴那,卖低了盐巴都买不成。”
妇人捡来两把灰灰菜,两把荠菜,还有一把马齿苋,捡完菜后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水,笑着说道:“夫郎爱干净,连菜都洗的干净,没什么泥,以往我在摊子上捡一回菜菜要沾一手泥水呢。”
白屿麻利的给人称斤两,回道:“干净些,好,娘子买回家也好打理,来,娘子瞧瞧,五斤三两,算娘子五斤就是。”
“夫郎会做买卖!野菜也比别家的看着好,下回还来你这儿。”说罢,就掏了银钱袋子,从里面数了二十枚铜板出来。
白屿将野菜给她放进篮子里,招呼着人走了。
第120章
白屿才不管别人的事生意好不好, 背上竹篓自个儿就走了。
家里的盐巴不够使了,后面还要腌制麻酱鸡蛋,得去铺子里买些盐, 缝制衣裳的线头也要买些。
想着家里的缺物, 白屿先去了盐铺子, 伙计问他称细盐还是粗盐, 粗盐口感沙涩一些, 穷苦人家才爱买粗盐。
白屿称了四斤粗盐,因着是拿来做麻酱鸡蛋的,便不用买贵一些的细盐, 但如今粗盐也贵,得十四文一斤,以往粗盐只在八文左右。
四斤粗盐花费了五十六文,白屿从刚刚的卖菜钱里数了几十枚铜板给伙计。
从盐铺子出来后, 白屿又去了杂货铺子, 开春要准备给两人缝制短衫,棉鞋也要收起来,换成薄鞋, 但程川远的薄鞋是磨的不成了, 得重新做新的,因此线头费的多,今日得多买些。
布庄铺子里, 买了几捆线头就花销了四十文, 真真是刚赚的一点银钱现下就如流水一般出去了。
回去后还得在村里买些鸡蛋, 家里的鸡蛋已经腌制光了, 再去买上几十枚,镇上摊子的鸡蛋比在村里直接买要贵些, 白屿还是打算着回村里去问问。
采买完物什,白屿连个馒头也没舍得给自己买来吃,赶在晌午时就往云雾村回。
程川远不在家,白屿也不想炒菜做饭,在灶膛里煨了两个红薯就随意打发了晌午饭。
坐在灶膛前边啃着红薯边清点今日的铜板,盐和线头花销了一百零六文,他今儿个的野菜,一竹篓加一篮子,看着多,却都是不怎么压秤的东西,一共才三十八九斤,赚了一百四十二文。
除去花销现下就剩下几十文了,白屿又从柜子里掏了三吊多的铜板来,估摸着凑个四百文应当够鸡蛋钱了。
要说买鸡蛋,莺娘子家的鸡蛋应当是最多的,她的婆婆吴阿奶养了几十只鸡,每日下的鸡蛋少数也有十几二十个,之前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就是白屿去她家买的。
白屿不想去找她家买鸡蛋,总归他是个小心眼爱记仇的。
便提着篮子去了江哥儿家问问。
“你家可有富余的鸡蛋卖我”白屿站在院门儿口喊道,院子里的江哥儿正在腌菜呢,听了白屿的话,便停下活计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手。
回道:“倒是有些,我去灶房瞧瞧。”说罢就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倒是还剩有三四十个,不多,前阵子我才去镇上卖了一回鸡蛋。”
白屿将篮子递给他:“行,那就卖我了,四文一个如何”
江哥儿接过篮子转身回灶房里捡鸡蛋,先在篮子底垫了一层稻草,边问道:“你买这么多鸡蛋作何使”
白屿倚靠在门框边上看他手脚轻轻的捡着鸡蛋,回道:“做麻酱鸡蛋,家里的鸡蛋全腌了也不够,我想着多做上一些拿去镇上卖一卖。”
江哥儿小心翼翼的将鸡蛋挨个儿垒进篮子里,问道:“什么是麻酱鸡蛋咱们这儿的人爱吃皮蛋,咸鸭蛋,等端午的时候,咸鸭蛋就更好卖呢。”
白屿回道:“是用麻酱腌出来的,不咸口,等腌好了,我送你两个尝尝,味道挺好,拿来下粥下馒头都行。”
江哥儿捡完了鸡蛋,走过来将篮子还他,笑道:“行,那我可等着啊,你别忘了我巴巴的等着吃呢,篮子里给你捡了四十三个鸡蛋,你算四十个就成。”
白屿笑着接回篮子:“占你便宜呢。”
“三个鸡蛋而已,我还跟你计较什么。”江哥儿嗔他。
既然江哥儿都这般说了,白屿也不同他假客气了,给了四十枚鸡蛋的一百六十枚买蛋钱。
买完鸡蛋,江哥儿还拉着他说话:“你今日去镇上卖野菜了”
白屿:“是,背了一大筐子去,今日倒是挺好卖的,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么,你空了也去挖些野菜卖。”
江哥儿哎了一声:“你来之前我正好在往缸子里腌水芹菜呢,后山那片的水芹菜长势好的很,你顺道也摘上一筐子拿去卖,还有西洋菜也长的好。”
白屿正想着这几天多换些野菜卖呢,一口应了,又问道:“你明儿跟我去镇上卖野菜吗镇上的人正新鲜这一口,也就这几天稍好卖些,后面怕是都没人愿意要了。”
江哥儿摇摇头:“我明儿还有事呢,要回娘家去,你现在正是卯足劲要攒钱的时候,你多去卖些,好多买些地呢。”
白屿一想到买地,浑身就充满了干劲,又跟江哥儿唠了几句,便走了,他还得再去别家收点鸡蛋呢。
刚走出江哥儿家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白屿回头一看,原来是孙老夫郎家的大儿媳李金凤。
“嫂嫂有事”白屿挎着篮子问她道。
李金凤穿着补丁衣裳,尴尬的笑了笑,眼睛却往白屿篮子里一个劲的瞟,瞧见了满篮子的鸡蛋便问道:“程夫郎是要买鸡蛋”
白屿点了点头:“是想着买些鸡蛋,家里只有几只鸡,下蛋不厉害,都没得吃呢。”
李金凤笑了下:“我家倒是有,夫郎买不买”
白屿:“要是鸡蛋个头大,又新鲜,我自是愿意买嫂嫂家的鸡蛋。”
李金凤赶忙道:“新鲜新鲜,保管新鲜,都是我家鸡这半个月下的呢。”
白屿便跟着李金凤往她家走,孙大一家住在村西后,挨着山坡,只有两间茅草屋,前年才又修了一间青瓦耳房,这家境在云雾村是根本不够看,毕竟好多人户都住上石砖青瓦的房子了。
中途两人路过了孙家,李金凤狠狠的朝门口啐了一唾沫,骂道:“死没良心的老东西!怎不早死的!”
她骂的正是孙家的老两口儿,现下她和孙家是决计不再来往的,听说孙老夫郎已经病了许久,她也是不曾过问一句,还整日骂着对方早点死才好,孙大似乎也没来瞧过自己的两个阿爹。
李金凤啐完了才意识到白屿还在呢,笑了下解释道:“我家可是被这两个偏心的害苦了,我真真是一肚子气呢,程夫郎听了莫笑我。”
别家事白屿自是不去管,再说当初孙老夫郎两口子为了自己二郎阳小子,直接和孙大家闹掰了这一事,整个村里人都知道。
“嫂嫂说笑了,我一个外人哪里会懂你家的苦楚呢。”
李金凤开始哭诉起来:“孙家那老两口为了个病秧子差点逼死我们全家,阳小子人在的时候逼着我们常常给银钱拿去抓药不说,人没了还逼着我们给出了一大笔银钱拿去操办丧事,你说他一个年轻小子作何要风光大办一场丧事,我家本就拮据,一直没有公婆公爹帮衬,又有娃崽,想攒点银子实在不容易,因着阳小子的后事儿,我家的银钱全都搭了进去,气的我是在床上病了好几天,孙大是被伤透了心,也忍不住自家双亲了,跟这老两口断了亲,日后我们是绝不再跟他们走动了。”
白屿能瞧出她家的困难,饶是村里这种山野乡下,也少有妇人夫郎穿补丁的衣裳了,何况李金凤身上这件已经摞了好几处补丁了,连脸色都是蜡黄的。
跟着李金凤回了她家院儿,院子里散养着十来只鸡,两个娃崽正在院子里扔青菜叶子喂鸡,瞧见了白屿,睁着大眼睛瞧他,不敢说话。
李金凤回灶房里端出了鸡蛋篮子,放在院子的矮桌上:“原本是想将鸡蛋拿去镇上卖的,可这几日要紧着挖野菜去卖,今日路过江哥儿家听见屿哥儿你说要买鸡蛋,索性就卖给程夫郎你了!”
白屿瞧了瞧鸡蛋,见个头大也新鲜便要了六十个,这可不是小数目,惹的李金凤又惊又喜,忙往白屿篮子里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