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他缓缓摸过一支笔, 亲自签名盖印,将回执推到魏云谦面前。
“送回去吧,别声张。”
魏云谦愣住, 默默揣起纸张, 悄悄问道:“您就这么签了?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问题,你们方大人也没问题。”
梁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唠家常。
“他这个意思是,能经手这张回执的人, 有人有问题。”
魏云谦大惊:“那……那怎么办!”
夜不收虽早有防备,但当真从方道虎这里,确认出刺史幕府之中有人通敌,还是不免令人两股战战。
“不怎么办,”梁稼静静道,“方道虎传出这张回执给我,便肯定是知道谁有问题,意在提醒我留心。”
夜不收人数少,历来受幕府辖制最小,此刻倒成了蛰伏下来,最不起眼的一支奇兵。
“难道,不需要我们帮方大人捉奸细吗?”魏云谦喃喃道。
“他看样子,清楚谁是奸细,却为什么不动手?”梁稼问。
魏云谦猛得摇摇头:“属下不知。”
“两个原因,要么他在等,等某个时机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要么,就是他不敢动手,可能是有什么把柄……”
梁稼倏忽顿住,脑海中有丝缕串联似电。
“原来是这么个想家法。”
他按一按眉心,无比庆幸自己叫李堰多传了一句话。
魏云谦看着有如醍醐灌顶的老大,喉间默默滚动一下,问道:“那咱们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干等着?”
“巡边,戒严。”
梁稼定神,抄起佩刀便要走:“幕府里的事,交给方道虎自己解决,咱们又不知道究竟谁是奸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内患尚且不足道,但若与敕戎勾结,才是大大不妙。”
魏云谦煞白着一张脸,结巴一声:“头儿……您,您去哪里?”
梁稼回转过身,摸了摸下属汗湿的发顶,权当安慰。
“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乱子,方道虎还不至于无能到如此地步。我去北边一趟,找长孙都尉。”
“您,一切小心。”
魏云谦忧心忡忡。
梁稼却只冲他摆了摆手,大步而出。
……
回信再送到长安时,灞桥畔的桃花谢去,杨柳郁郁葱葱。驿夫慢悠悠赶着马车,从北方捎来的货物上盖着油布挡雨。
绵密的春雨中,他哼着小调进了长安,左拐至驿站开始分发物件。其中有一封信,是自灵州寄给……
“李家?铜驼街东那一户,他家中不是有一对儿做官的兄弟,怎么还有从灵州来的信?”
“傻啊你!”
长安的驿卒给了自己同事一巴掌,斥道:“李家的小弟不是封了工部的官去灵州修渠了?这才回来一个月,灵州那边来信也不奇怪。”
驿夫斗笠上的雨珠纷纷滚落,溅起满地晶莹。
驿卒拿过他手中的信,十分宝贝地揣起来,又道:“我嘛,亲自去送。这小李大人最近可是风光得很呀!”
而风光只是外人看来,若要李堰听见这话,他定要顶着眼下硕大的两道青黑,好好问问这驿卒,自己到底风光在何处了?
回来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则足够李堰自兄嫂家搬出来,住到丰云街的新家当中,足够那枝旱柳长出细细的根须,种在花盆中����李堰如今每晚睡不着时,就去擦擦柳叶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十来片叶子叫他打理得,比他自己看着还体面些。
短则只够他与袁师写完星法,快马加鞭交给李秀月。刚想着能暂且闲下来,杨熹便扔来了几乎能将他淹没的文书工作。
桩桩件件事关灵州通渠,人粮财物调配无所不包,皆需要他这个主官一一核查对应,再通写了奏报递交朝廷,交由皇帝朱批后留档。
用熊思捷的话说,这叫祖宗之法,合辙记档,人过留名。
李堰看着雄壮得意的熊博士,心中暗道,我朝草创不过十来年,哪儿来的祖宗之法!
但杨熹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李堰还指望着杨大人美言几句再将自己派去灵州,只能任命一边,按着每日抽痛的额角,耐下性子来学繁琐的章程。
董其风随着李堰搬了新家,见他实在辛苦,便去开了药。李堰喝过两日,只觉得还不如明大夫的安神香好使,索性让操心的董叔别费这个劲。
白日里,李堰上午得应付熊博士课上稀奇古怪的问题。这前任的神策府校书郎好似立了军令状一般,定要将李主事教导成一位进退得宜的翰林供奉。
用膝盖骨想一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意思,李堰也只能尊师重道地领了这番好意。
下午得去明算学堂,一边神游天外改文书,一边还得在学生们提出问题而袁师不耐烦解答时,当仁不让站出来。
他的性子固然冷了些,但胜在认真负责,人又年轻漂亮,一时之间又成了学堂中的风云人物。有问题的没问题的皆凑上来,赶着同小李大人说两句话。
袁师笑呵呵看着,并不给他解围。李堰暗道老师见死不救,笔下答疑不假思索,只想快些回家擦叶子去。
晚上回到家中,清神静心的安神香燃起,他终于能抛下白日里杂七杂八的破事闭上眼睛,却离安稳睡一觉越来越远。
夜间乱梦一个塞一个荒唐可怖,但每当李堰惊醒着睁开眼,除却剧烈的头痛,只记起吉光片羽的枝节。
河渠、烽火、夜不收。
无数有关边镇的事项汇聚一堂,动荡着摇曳着,宛若地龙翻身,最终落于一枝细细的柳条上。
李堰起身,推开窗。通明月色款款而来,照得窗边柳叶银辉。
他轻轻拨弄着,枝头颤抖。
黑夜之中,他只听得自己沉重的心跳。额角脑后一抽一抽地疼痛,他席地而作良久,直到春夜里地湿寒慢慢爬上脊背。
李堰揉着发涩的双目,缓缓起身又躺回床上,睁着眼直至晨光熹微。
更鼓敲过三遍,他又得梳洗打扮,准备去应付熊思捷的提问了。
年轻人精神头尚好,如此一日两日不作数。但待到李堰终于将所有拖欠的文书交割完毕,再一抬头,已经是四月中旬。
袁师见他面色惨白神思恍惚,几日以前便要放他的假。李堰却摇摇头,只轻声道:“袁师,让我留下吧。我如今得和人呆在一起,方才不胡思乱想。”
而至于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李堰却是闭口不言。
袁师实在撬不开他的嘴,只好请过大夫。长安之中最富盛名的老大夫摸着李堰的脉,却道:“这是心病,还得心药医。”
“这么说,你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袁师怒气冲冲质问着自己的老友。
老大夫呵呵一笑:“你若实在想,也可以每晚叫人给他劈晕了。不过得注意力道,不然容易出人命。”
崔伦这一众等待聚会吃席的人一见李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顿时歇了热闹的心思,忙不迭道:“你先忙着。我们不着急,不着急。”
杨熹则接过最后一本奏报,看着他的面色,问道:“我和熊大人给你的差事,有这么难办?”
“回杨大人,不是差事的事儿,”李堰强笑道,“是我自己。”
杨熹手上停顿一刻,缓缓道:“恐怕你担心的许多事,并不会发生。”
“杨大人,我……”
李堰的面色却发苦,抬起头来,眼中迷蒙一片。
“我不知道。”
杨熹长叹一声,声色沉沉:“连日辛苦你了。星法那事交由你老师盯着,熊大人那边我传一句话,你学得并不差,且休息几日吧。”
“谢过杨大人关怀,但不必了。”
李堰拱手道:“我一人在家中,横竖是更忧心的。”
杨熹见他,似比刚从灵州回来时瘦了些,春装轻便,竟有时显出些单薄。
只是脊背依旧挺立,不动如山,中和了那点微乎其微的脆弱。
师兄,这可不是我不帮你!
杨熹心中暗道,这小子去一趟灵州,多了边军做朋友,好的没学,倒学去了一水儿的主意大脾气倔。
“罢了,你多珍重吧,”杨熹挥挥手,示意他告退。
“总别陛下还没用你,你先不顶用了。”
李堰幽魂一般骑上马飘回家,隔着老远便见董叔正兴高采烈地来,手中一抹巨大的白色。
“三爷!梁大人的信!寄到铜驼街去了,我这才取回来!”
信……信!
李堰眨眨眼,只觉得魂魄似都要被那片白信封吸走。他慌忙滚鞍下马,也顾不得别的许多,接了信便往屋中走。
“刀呢?找把开信刀给我!”
服侍的小厮连忙递上一把小铜刀,李堰双手颤抖着,看起来比窗边柳枝更不能承重物。
一张信封叫他拆得歪歪扭扭,可算没伤及其中内容。
梁稼跑遍全灵武搜罗而来的花草羽毛登时掉出来,散了一桌子。李堰先去看信,一目十行扫过,随即呆愣地靠在椅背上。
阿图烈死了,药送到了,梁兄一切都好。
他缓缓放开紧握的手,掌心湿冷粘腻,一如夜晚惊醒时分。
好在,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堰捏了捏额角,归拢过梁稼寄来杂七杂八的小零碎,复又盯着信上第一段,久久沉思着����
什么叫叶大人和定国公是相好的!
两个男人之间,除了是好友,兄弟,怎么还能是相好的?!
他捋着鸿雁宽大的飞羽,方才想斥点什么不合体统,而后倏尔一想,似乎也从没有哪个体统规定了两个男人不能做夫妻……
做兄弟做好友还嫌不够,怎么又要做夫妻?
李堰顿感一阵目眩,心道长安人可真是花哨,男子之间还有这种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