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你我兄弟二人,自小不生长在一处。十九岁那年,你来了长安,我其实很高兴,却也惊讶……”

“明明我记得你还是个四五岁的小豆丁,怎么一晃竟长得比我还高了。”

李垣叹息着道:“归根到底,当初还是不该由着父亲母亲听信小叔的话,送你上山。”

李堰却摇摇头,轻笑道:“这不是你的错。当初大哥也并没有多大,如何做得了父亲母亲的主。你不懂,山上很好玩的,我没有怨恨过你们谁。”

李垣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母亲总写信给我,叫我在长安照顾好你,不要短了她与孟姨当年的情分。我原以为,你这从灵州回来了,该从此仕途坦荡无忧。立业后成家,也是自然而然的。”

“我还叫你大嫂帮你相看相看,留心品行好、出身清白的姑娘……”

“梁兄就品行好,出身清白,也挺符合大哥的要求,只不过不是个姑娘。”

李堰跟了一句,截断大哥的话头:“但成家这种事,不是两情相悦最重要吗?”

“是男子还是女子,也没什么太大所谓。”

李垣听他满嘴胡说,顿时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问道:“我知道太学里这种事不少。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成了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向父母交代?”

“你同大哥实话实说。是不是有哪家的纨绔混不吝议论什么,你发了赌咒,才想出这么一遭来搪塞我们。”

三十出头的大李主事满面愁容,一点儿不见官场上的八面玲珑、决断魄力。

李堰看着随时快昏过去的大哥,也有些不忍,温声道:“大哥,你我虽不长在一处,但我之为人,你再清楚不过。”

他顿了一下,静静问道:“我看起来,是会拿这种事发赌咒、开玩笑的人吗?”

最后的希望终于就地破灭,摔做李垣纷飞璀璨的少时回忆。

这体弱多病、命运坎坷的弟弟长成了,是个好人、好官,且在另外的事上出了纰漏。

“你那心上人,梁稼,他对你好吗?”李垣问道。

李堰道:“没有他一路护佑,我在灵州活不过一个月。”

李垣斟酌着道:“兴许你只是于危急时刻害怕,错以为自己动心了。”

李堰摇摇头,笑着回答:“大哥,若真似你所言,我不会回到长安了,才发觉自己喜欢他。”

李垣:……

他眼瞳震震,又见弟弟抿着嘴,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

“我说过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正值李堰与兄长相顾无言之际,梁稼在隆盛堂又被明大夫扎成了刺猬。

天气转暖后,明丰眉马不停蹄出门张罗药材去,顺手还带走了抱着师父腿不撒开的张瑞。

小姑娘虽远比不上谭素明健壮皮实,却也有一颗坚韧挺拔的心,一见师父姐姐要出远门,还是去采买药材,便坚决跟着要去。

明丰眉摸摸徒弟柔软的小脸儿,犯了难。明大夫摸摸孙女的发旋儿,说道:“带她走吧,只要你不去河西,她还不至于病倒。”

得了祖父的首肯,明丰眉也算放下心。

临行前一如既往地哼哼唧唧出奇腼腆,对祖父道:“您多保重,我很快就回来啦。”

她总是不大擅长告别。

明大夫叹息着,拄着拐杖坐在廊下,眼角全是笑褶。

“去吧,眉儿。别在外头多耽搁,平安回来。等你和瑞儿回来了,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我要吃山楂排骨!”

明丰眉笑嘻嘻点菜。

可惜山楂还没个影子,偌大的隆盛堂又只光秃秃剩下了一个老人家。

仿佛除夕那顿团圆饭,又只是他年纪大了,一厢情愿的幻想。

明大夫手中的针落在梁稼肩背上。梁稼还没嚷嚷疼,又听一声苍老的叹息。

“明叔,你别叹气了。”

梁稼道:“你这听着我心慌,好像我又有什么治不……”

老头一把捂了那张破嘴,怒道:“李大人回去了,没人治得了你了是不是?”

梁稼消停下来,眼神四处瞟着,却又被明大夫琢磨出不对劲来。

“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军医虽久不上战场,但年轻时对危机的直觉反应却从来没丢。

梁稼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却神色如常:“有吗?我都不知道,你又知道什么?”

明树冷哼一声,拔针:“没有吗?你最近来我这儿是不是太勤了些?”

银针“叮当”掉在盘子里。

“话也多了不少。”

梁稼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就不能是看明丰眉和张瑞都走了,怕你一个老人家孤单,来找你说说话?”

“呦,这么体贴,知道尊老了?”

明树并没追问下去,只感慨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同他做了朋友……哦,现在不只是朋友了。”

梁稼已然对老头的阴阳怪气没什么反应,笑着应了一句,心中却不免惊叹����

他看过方道虎奇怪的回执后,北上至河间、武略与保静,同三地的值守都尉通了气。

这三位都是军中老资历,各个与敕戎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若说敌我不明的灵州之中,除了梁稼自己,还有谁是可用的忠心之人,那便是北方正面迎敌的都尉们。

梁稼也不便明说,只告知三人今年特殊,长城之上各坞堡哨所需得交叉巡逻。若还来得及,最好将原先的戍守兵卒调换开各自熟悉的隘口。

都尉们更不是傻子,一听便明白了,恪守军规没多问一句情报从何而来,便立刻行动起来。

阿莫浑还押在保静的死牢之中,长孙弘光没短了他吃喝,但月余来的忽视与冷淡还是击垮了少年人的心智。

他开始听到脚步后一惊一乍,攀着每个来送饭的狱卒聊天。可惜狱卒们得了长孙都尉的死命令,放下饭食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

因此,当他再被梁稼审讯之时,心底竟是期盼大过恐惧。梁稼堪堪问出去一句,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代了。

“我们从冬草场转走,是要烧火!大却和撑犁孤涂说,这是祭天,我倒觉得,是为了没有踪迹。”

“撑犁孤涂,真的重病了,我没骗你!他开始吃丹药之后,脾气特别特别不好,每天都有王帐里的人被处死。大家都更怕他了!”

“但是摩月王子,人就很好。他很温和,又……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很孝顺。他不怕撑犁孤涂,和可敦一起照顾他。”

梁稼眸光一闪,道:“可他年纪太小了。”

阿莫浑摇头:“年纪,不小了。王子们在这个岁数,可以结婚成家了!”

“不对,”他反应过来,“照顾阿父,不论年纪大小。”

是,照顾病重的父亲,确实不论大小。

但旁的事,可就不一定了。

梁稼没再问询,嘴角擎了一抹冷笑,转身同长孙弘光耳语:“这人再关一阵子吧。”

“为什么?”

长孙弘光递了个眼神,无声问道。

梁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不可听闻。

“今年夏天,恐怕要有敌袭了。”

长孙弘光一瞬间眼睛圆瞪,眉毛炸起,伸手握上了刀柄。

揣摩着方道虎的意思安排完北长城的防卫,梁稼忧心忡忡回了灵武。

据夜不收来报,刺史府还是一片如常宁静,方道虎看起来容光焕发,半分没有心事的样子。

他到底在等什么?

梁稼想,长安那群废物,还没把方道虎的家人安顿好吗?

四月末的灵州,已是草木繁茂,春风醉人。田野中,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间万籁俱寂,直闻鸟叫虫鸣,蛙声混着哗啦啦流水声,昼夜不止。

如此安闲而生机勃勃之景,倒是让习惯了于困顿中刀口舔血的梁稼无所适从。

在寒冷荒原之中跋涉已久的人,走进一间有热水热食的庇护所时,定要先生出一种梦幻般的恐惧。

仿佛自己从没得救,这一切不过是濒死之时的幻觉。

这般荒唐的念头,有时不免于午夜梦回中找上门来。

夜晚风声呼啸,梁稼狂跳的心却慢慢安静下来。手边一声轻响,短匕不自觉出鞘。

他呼出一口气,于寂静中掩去眼中狰狞的战意����若真有什么胆敢进犯的狂徒逆贼,也要先问问边军手中的刀,是否答应。

莫测的未来虽不足以困扰梁稼,却使他当即体谅起了明大夫的孤独。

但好心却差点办坏事,梁稼没猜到老人家竟能敏锐至此,如今只能赶紧转移话题。

他看向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书,将其上的字念了出来:“鸳鸯蝴蝶兮兮传……”

“这什么玩意儿?明叔,人老心不老啊,你怎么还看起这个了?”

“是我要看吗?”明大夫翻了个白眼,“这是眉儿要的,说是什么从长安来的新话本子,稀罕玩意儿。原本该在她出门之前送来的,却不知道哪里拖延了,一直等到现在。”

“南边抽检设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梁稼懒懒起身,伸展一下肩背,就拾起了明丰眉的话本子。

“长安来的?借我看看。”

“你还有这识字的本领呢?”

明大夫又揶揄他:”和李大人呆久了,挺长学识啊?”

梁稼翻开第一页,慢慢品鉴着高级货色。这里头没什么太复杂的字,读起来十分顺畅。

但半个时辰后,他又默默合上了书,同明大夫感慨道:“真没想到明丰眉喜欢这种东西。”

明大夫立马警惕起来,问:“什么东西?”

梁稼长叹一声,披衣就走:“哎,明叔,你自己看吧。我还是去看线报,更合适一些。”

明大夫懒得追问这个文盲,心道梁稼看也看不明白,还不如他自己来。

老人家抄起那本书,一目十行翻过了大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