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跟什么?

书生小姐三世情缘,一会儿变鸳鸯,一会儿变蝴蝶。不是书生爱在心头口难开,就是小姐欲拒还迎苦衷情。

一阵儿吵架一阵儿闹误会,就是不肯安分坐下来把事说开。

怎么,鸳鸯蝴蝶不会说话,做了人也还不会吗?

再往后,书生小姐终于做了人。

但什么亲友、生计、差事,二人浑然抛却不顾,只剩下见天儿腻乎在一起,仿佛情之一字能解世间万难。

明大夫只觉得白发越搔越短,苦恼非常。

眉儿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她和小于,也不是这个调调啊?!

作者有话说:

李垣:不是,谁来管一管,他怎么就突然理所当然出柜了!

董其风:还是您管一管罢

李垣:我什么时候有本事管他了!

第133章 阵亡

四月以来, 夜不收的出巡以配合边军斥候为主,再不需要梁稼亲自出马。

大部分手下被他散到灵州各县,遥控敌情监视叛徒。

情报源源不断回传。

高云原上, 摩月已经祭了天神狼神, 弱冠之年就成了王部的大可汗。

阿图烈其他的儿子们自然不服气, 只可惜五个人互相猜疑, 终究没能拧成一股绳去对抗徐飞策与杰亚。

白部的那若钦平安回到阿纳草原, 继续过着天高可汗远的穷日子。

摩月即位以后,迫不及待展现出了一种符合年纪的,拙稚轻狂的野心。

王部开始有小股人马逡巡南下,射雕手也被派了出来,与边军在狼山附近对峙。

而后终于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摩擦。

随着军报传回来的,还有一位夜不收的死讯。

梁稼闻之,掀起眼睫, 定定看着面前人,问道:“薛万,死了?”

赵无垢满面寒霜,红着眼睛点点头:“我们没想到, 王部的前哨会这么靠南……”

二人之间, 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有个模糊的“薛”字,半边浸血。

“他们二百多人,我们不过七十人。哪怕是当即回撤, 也还是来不及了。”

“薛万自请殿后, 但他的马被射死,走不了了。他怕被射雕手生擒再禁不住刑讯,就……”

“人带不回来了,只有名牌。”

赵无垢闭目叹息, 满是风霜的脸上两道晶莹。

“梁稼,对不住。你的人,我该护好他的。”

梁稼却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肩背紧绷似铁,指尖扣在木桌上,几乎刻出道道抓痕。

那块名牌还带着泥土与鲜血的腥气,幽幽散开,绣住了梁稼周身的关节。

他慢慢拧着脖子,抬起头,金瞳之中雾气横生。

怎么会这样?

梁稼问自己道。

那可是薛万,灵州今年的弓马第四,两个月前奔袭百里救了同袍的命。

他才多大,老天怎么就……怎么就如此潦草地收走了他的性命?

自尽在敌人阵前,尸体被敌人拖走����不知是要丢掉,还是要带回去取乐。

心口一阵绞痛,梁稼狼狈地吐出一口热气,颤颤伸手,将那木牌捏住。

年轻人的性命,最终悄无声息地凝成木牌上的血和土。

“他家中,去过了吗?”

熟悉的麻木冰冷再涌上四肢,梁稼撑着桌子站起身,摇晃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嘶哑似一声破损的号角。

“……我们送过抚恤了。”

赵无垢生怕他再出什么事,忙上前搀了他一把,却被当即挥开。

梁稼抬头,一双眼睛终于聚焦起来。

“我同你们说过,今年,敕戎人恐怕要有异动。”

他近似凶狠地盯着赵无垢,质问道:“为什么还是七十人一队?这回是薛万殿后,他死了,剩下的人活下来。”

“你告诉我,我要去哪里再给你找一群弓马卓绝的人,下次来给你们断后?”

赵无垢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垂着头听训。

“没想到是么?”

梁稼再问:“我之前的话是同狗说的?守边多年,竟给你守成傻子了?连增减人数、队伍之间巡回照应这么简单的事,都要我手把手教?”

“我们……我……”

赵无垢许多年没出过如此纰漏,此刻既愧且悔,半分辩解的话也没有了。

“我去领军法,”赵无垢无颜以对。

“你是该去。多年守城,倒给你守成个不通变化的傻子了。”

梁稼用肩膀撞开他,冷冷道:“你也给北边的校尉们、都尉们都带句话。”

“我们夜不收拿命换来的消息,还得劳烦你们,多动脑子想一想!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难道还要我一个后生,一点一点指挥不成?”

赵无垢连忙称是,看着梁稼拿着薛万的名牌向外走,不禁道:“梁稼,你冷静点……薛万没了……人死不能复生。”

梁稼猛得回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赵无垢,眼神明灭几瞬。

“用不着你提醒我这个。”

手中的木牌边角圆润,却近乎在掌心割出淋漓鲜血。

“我要给薛万立个冢,难道你不该来吗?”

……

边军下葬的仪式并不复杂,连尸身都寻不到了,何谈什么停灵招魂?

薛万的母亲与小妹被夜不收接到军冢旁,将薛万生前生前所用的衣物器皿放进土坑中。

梁稼将那方染血的名牌放在最上,再填起土,堆成一个山丘似的小坟包。

如此,便是边军世世代代年轻人的一生。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先是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现在又失去了儿子和兄长。

薛小妹搀扶母亲,含一包眼泪,问梁稼道:“大人,我哥哥下辈子还能做我哥哥么?”

血液在耳畔轰鸣,四月和煦的春风中,梁稼只感到一阵阵发冷。他跪在地上,抚摸着薛万粗糙的墓碑,喃喃道:“我不知道。”

“他不要做我哥哥了,”小姑娘抽噎道,“他做我弟弟,我来做姐姐。下辈子换我保护他……”

妇人慌忙去捂小姑娘的嘴,连连道:“小妮子乱说话,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梁稼却转过身,在衣襟上擦净了沾满泥土的手,轻轻摸上了小姑娘发间的粗麻绳子。

“对不起啊,我是薛万的长官,我该保护好他的。”

赵无垢也道:“你兄长丧命,是我的疏失。对不住。”

小姑娘一把拉住梁稼粗糙的手,打了个哭嗝,又摇头。

“不对的,不是这个道理……”

“是敕蠕鬼杀了我哥哥,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他们报仇!”

小姑娘哭得头晕眼花,一时迷糊心神,又想起来。

“不要,我哥哥下辈子,不要做我弟弟。他要去一个没有战事的,富裕的地方,做小少爷!”

“……好。”

梁稼撑着膝盖起身,只觉胸中一阵钝痛,仿佛又有什么古旧往事要吞没他。

“我认识一个道士朋友,”他不动声色按了一下心口,缓缓道,“等我再遇见他,我请他做场法事,送薛万投个好人家。”

于帛鸣见梁稼神色实在不对,暗中扶了一把,低声道:“头儿,差不多了。和歌送送万子吧。”

赶来送葬的军卒们自然而然围着矮小的坟冢转起圈来。男人们的声音低沉嘶哑,随风声拉扯出祖辈们的旋律。

曾经的军户,哪怕寻不见尸体,下葬时也必有歌舞哀乐相送,十八般乐器样样齐全,坟中放金玉,以示生前之高贵悍勇。

那些曾经辉煌的礼节仪式,流传到如今,没了哀乐,没了金银,没了魂幡。

只剩下粗粝走调的鼓角横吹歌,从前是军乐,如今埋葬军卒。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薛母与薛小妹终于忍耐不住,于歌声中放声大哭起来。

梁稼又不忍看,抬起头。流水长风掠过他的鬓角,吹散了白发。

北边,山峰上蜿蜒起伏的长城。黄昏时分,细碎火光如常点亮。

他怔怔地看着,眼睛一眨,终于落下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