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梁兄,你也该相信自己,相信我。”
那双漂亮的金眼睛正失着神采,蒙蒙胧一层水汽,挂在纤长的眼睫上将落不落。
颤动着,似雏鸟未褪的绒毛。
头向后仰去,卷发活泼泼落在身后,一晃,又一晃。
李堰拢住一捧,揉了揉,片刻后咬在唇间。
梁兄这样锋利的人,为何生着如此柔软的头发与眼睫?
他伸着手,忽而覆那抹水淋淋的金色。
“你害怕么?”他问。
手心中轻轻一扎,似是梁稼迟钝地眨着眼。
“……我总是害怕的。”他回答。
“现在你害怕么?”李堰又问。
“我怕,”梁稼回答。
“为什么?”
“……我看不到你了。”
李堰忙撤了手,但见一双绣红的眼。水液尽数洗去了金芒,只余下极其浅淡的棕色。
那方是梁稼原本的瞳色,一种近乎于柔美的色彩。
而压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只有当他扬起脸哭泣时,才得以一见。
“梁兄,你为什么在哭。”
李堰手上一松:“很难为情吗?”
“与此无关。”
梁稼掩面。
“我不知道,我好像放过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他哽咽着:“从前的事,我好像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不痛苦了,我还是害怕?”
他瑟缩着要抽回手。
“我曾经,差点冻死在高云原上。那个时候感到浑身都是热的,不冷也不疼,好像我爹我娘就站在不远处。”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
“很暖和。”
“但暖和是要命的,不痛了也是。”
“梁兄,呼吸,定神。”
李堰托住他垂落的手,漆黑眼眸转动,似玉人还魂。
“莫让往事迷了心窍。”
梁稼颓然闭了眼睛,彻底隐去那一段彷徨,缓慢呼吸着。
“好了,没关系。你很好,我们在家,六月当中,没人会冻死,不是么?”
李堰拢着他的肩胛,感到一阵呼啸不止的风,在怀中渐渐平息下来。
“安流,李堰。”
梁稼嗓音沙哑。
“嗯,我在,你说。”
李堰答道。
梁稼只摇了摇头。
……
那意乱神迷只过了片刻,梁稼如从水中被捞起来一般,骤然离了漩涡。
他阖了眼,懒洋洋靠在床上平复呼吸,一支膝盖,挡住了情人殷切的手。
“我不用。”
“为什么?”李堰不解。
“上了年纪,等你过了二十五,你就懂了。”
梁稼笑着:“满打满算,还有三年。”
“胡扯……”
李堰在他身侧靠着,不满嘟囔一声。
“你若不说,我去问明大夫。”
“你拿住我了?”
梁稼仍闭着眼:“受我心脉影响,不大得力。要是疼或者见了血,没准还行。”
“试试?”
李堰不答这混账话,目光却自梁稼的胸膛一路向下,直直落在了要紧部位。
“受你心脉影响,便能治好吗?”
“……应该能?”
梁稼实在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闷声敷衍道:“明叔说,还是比较有希望的。”
“那便好。”
“能不能的……倒是也不要紧。”
梁稼木着脸:“治好了也赶不上你这个精神头。你学也学了,往后就劳驾你多出力了。”
“要紧的,”李堰亲他。
“我想要一个完好健康的梁兄。”
由着梁稼舍身饲虎妙手回春,治好了这股火气,李堰才修整衣冠,道貌岸然去隔壁书房处理公事去了。
书房这种高雅玩意儿,梁稼家中原先是没有的����除却少量军报地图,以及李堰寄来的信,校尉大人家中带字的纸一只手便能数过来,哪儿需要专门辟个房间出来应付文字?
但如今不同,家中多了个文化人,梁稼便吩咐梅叔将隔壁打扫出来,添置了桌椅和书架。
书房与卧室间还有一道小门可供穿行,此刻那扇门敞着,正好嵌着李堰伏案端坐的身影。
倒像那么个意思。
梁稼瘫在床上晒了会儿太阳,慢悠悠起身束发,套了那件朱红半臂和灰缚裤,摇摇晃晃自门中穿行,来到了李堰身后。
“怎么了?”
李堰放下笔,回头问道。
“没怎么,看看你。”
梁稼道:“写什么呢?”
“贺绳交上来的文书。”
李堰捡出两本,向梁稼面前一摊。
“一本是近来的工程记载,另一本是治蝗的事。”
“好了好了,我不看!”
梁稼两眼一闭,抱怨道:“贺绳这老头,字怎么这么丑?”
李堰心道你还嫌人家写字丑。
他轻笑,拉着梁稼道:“不让你看,你坐着陪我会儿。”
“不要。”
梁稼甩脱他的手,义正词严:“这里……字太多了!我看着眼晕!”
“不叫你看,也不叫你写,都晕吗?”
李堰惊讶道。
“晕。这种烦恼,想必你们读书人是没有的!”
梁稼胡扯完,正要大步而出。
“你做什么去?”李堰问。
“刷马!”
校尉大人留下一个快活的影子。
马厩中,哑巴和安乐一边一个,近来相安无事。一见梁稼踱步进来,两匹马纷纷一骨碌站起身,便是两声兴奋的嘶鸣。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们。”
梁稼向来见马比见人亲,大笑着翻过食槽,先贴哑巴,再贴安乐,和两匹马分别打了招呼。
他摘下挂着的毛刷,晃一晃,问道:“谁先来?”
哑巴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安乐则低眉顺眼后退一步,看起来地位分明。
“哎呀,好乖。”
梁稼笑着捏住哑巴的嘴唇,看向他丰满圆润的肚子,伸手感受片刻,恍然大悟:“又胖了,你是不是抢人家的吃食了?”
安乐委屈巴巴跺跺脚表示梁大人明鉴,哑巴则大叫一声,摇头摆尾。
梁稼搂过哑巴的脖颈,人的脸颊贴在马鼓囔囔的腮帮子上,用力挤了一下。
“吃这么多,冬天还能跑动吗?”
哑巴骄傲一抬头,甩甩尾巴,表示不成问题。
“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