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笑眯眯:“你得减一减,不能跟那个长安来的杨大人似的。”

“你知道他胖成什么样了吗?”

他悄悄对马儿道:“载他的马,脊背都弯下去了!”

哑巴也不知道谁是长安来的杨大人,嘴皮子一翻,随即卧倒在地,打了个滚,屁股对着主人,又耍赖不肯起来了。

“哦,那你躺着吧。”

梁稼踢他它屁股一脚,慢腾腾挪动着:“我可先给安乐刷毛咯。”

哑巴耳朵一立,顿时翻身站起,伸嘴叼着梁稼的衣带将主人往自己这方扯。

“混账东西!”

梁稼忙退两步,瞪着马儿:“这是新衣裳!”

哑巴造了骂也不畏惧,一股脑儿挤开安乐往梁稼身前凑。

一身漆黑皮毛带着稻草的尘土气,干燥温暖,与漏下来的阳光中闪着光彩。

“哎,好马。”

毕竟从小喂到大,梁稼轻易原谅了它随便啃东西的恶习,拍拍脖颈哄着。

夏日刷马比冬日里更省力气,却需仔细周全。

此时的军马褪去了厚厚底绒,一身皮毛轻薄,却也容易生虫挨咬。

每年惊蛰后,梁稼都亲力亲为把马厩清理一边,从头到尾烧艾驱虫,夏日里也时时点着草药。故而哑巴的皮毛向来比它的小伙伴健康许多。

今年安乐也住进来,跟着沾了不少光。

草药好归好,但大太阳下点着,还是劳动得梁稼一身大汗。

他直起腰,一把脱下了那件碍事的半臂。

待到李堰批完文书前来寻人,所见就是梁稼盘着头发赤裸上身,那件半臂正挂在一旁。他手中一把剪刀一把刷子,正在给马儿修剪鬃毛和尾巴。

哑巴显然是刚刚“惨遭毒手”,此刻额前的毛发短短支着,垂头丧气面对墙壁。

梁稼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便道:“我这又给它剪急眼了,你掰块饼替我哄一哄。”

“我哄能奏效么?”

李堰缓步上前,方看清了那片脊背上的点点晶莹。汗珠结下,越过伤痕与机理,径直没入那段收得极紧的裤腰,洇出更深的暗色。

他喉间滚动一下,问道:“怎么将衣服脱了?”

“你瞅瞅这啥时辰,热都要热死了。”

梁稼挥去手中的潮汗,又道:“乖,替我哄哄。我正忙着呢!”

哑巴似也知道面前这个高大的青年同主人关系匪浅,甩甩脑袋接过了李堰手中的豆饼,嚼一嚼算是消了气,又挨挨蹭蹭要去找梁稼。

梁稼一叠声叫道:“你给我站那儿!李堰,你也不许过来!安乐,给你剪完了,你也走!”

三个热气腾腾的火炉依言退去,梁稼终于长出一口气,收拾好家伙什翻出了马厩。

李堰替他拿了衣服,掏出手帕沾了沾额角的汗水,劝道:“回去吧,你也受不得热。”

梁稼忙不迭点头,快步回了卧房,将小臂浸在冰凉的井水中镇着,才缓过来。

“这日头……今年怎么如此热?”

李堰正温了水替他擦身,听见这抱怨扭过头来,也道:“贺工发上来的文书,也说今年格外热,幸亏早有预备防蝗,前阵子又下了大雨,不然铁定要遭。”

一听蝗灾,哪怕从没下过田地的梁稼也知事情利害,忙问道:“那如今如何?到底是遭没遭?”

“治蝗非是一年的功夫成能,今春虽严防死守,但仍有虫孵化而出啃食庄稼。不过已必从前好了很多,至少不是遮天蔽日的飞蝗群了。”

李堰拧干手帕,拂去梁稼背上的灼热,同时解释道。

“贺工来信,是说他们自古书中改进了一种捕飞蝗的法子,邀我去看看。就在灵武郊外,梁兄不若同我一起去?”

这一个月的病远远没养完,梁稼每日在家无聊得生锈,一听还有这等趣事可看,忙不迭答应了。

“什么时候?”

“贺工说看我方便,随时可以。若明日无事,便明日去。”

明日?那实在是太……

“好了”两个字还没冒出头,他便听李堰接着道:“当然,这是明日黄昏的事。上午你还得去隆盛堂,明大夫要施针。”

梁稼深吸一口气,拧过头盯着他,眼中一片恼怒:“我这才伺候过你!你就这么无情无义的?悄悄放我一次,行不行?就说你有事要用我,好歹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校尉大人鲜少求人,如今这番话已是他最接近哀求的话语。

李堰却分毫不为所动,瞳子黑白分明,端得铁面无私,静静反问道。

“梁兄觉得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梁哥:每天活着就很累了,这种事就不要让我再出力了。谁有精力谁代劳,谁都没有精力的话我们也可以纯柏拉图。

小李:我有,不要柏拉图

小李纯纯高精力人士来的。梁哥则是低精力人士被迫上工,每天都很疲惫,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放到现在的话,小李会是那种退休后还要发光发热的热心市民,梁哥只想35岁财富自由退休隐居)

第177章 圣意(一)

傍晚的灵武郊外, 正是残阳若血,暮云四合。

贺绳陪同李堰与梁稼立在田梗之上,静看田地四周的深坑旁点起篝火, 拉上白色布帐。

时维六月中旬, 本当是飞蝗肆虐之际。月初那场浇透天地的暴雨虽冲垮了几段河堤, 淹过河岸, 但也有意外之喜����临河的幼虫被彻底淹死泡发, 仅剩高处河堤尚有幸存。

加之早在春耕时,灵州各处田中便分批洗田,撒过防虫药粉,再以深翻耕作人力捡拾,早早就将蝗势控制下来。

梁稼抱臂听着,手中转着一根细细树枝,一头叫他削尖了, 露着绿白的断口。

黄昏之中,李堰看不清太多,只能听见脚下有微弱的摩擦振动声。梁稼则出手如电,树枝一甩一挑, 顷刻间扎起了一只蝗虫。

虫子正抖动一双柔软湿漉的翅膀, 前脚搓脸,垂死挣扎着。

“呐,你们看看。”

梁稼将树枝递给贺绳, 半蹲下身研究起了聒噪的虫群。

贺绳揪下一片薄翼, 轻轻放在李堰手心,解释道:“这便是未成的翅膀,至多再过一个时辰,它便能飞了。”

“这一片种的是绿豆、芝麻与豌豆, 蝗虫最不爱吃,因而已长成能飞的虫最晚到此。其他地方,这几日已经将虫群烧的烧,埋的埋,但仍有不怠,漏过些许。”

李堰点点头,揪掉了那蝗虫的脑袋,给它个痛快,又问贺绳。

“既然有办法,何不早些动手,非得放任飞蝗成群,才肯烧杀么?”

贺绳连忙道:“实在是人手不足。那场暴雨过后,农户们几乎脚不沾地,排水,清淤,抢收,都是费力气的农事。剩下的人得先紧着粮食田除蝗,实在分不出多余的人手来此捡幼虫了。”

“这种关头,又没法请河工与边军前来襄助。就只能弃车保帅,先牺牲这一片了。左右蝗虫不喜欢吃,还能啃得慢一些……”

“……也罢,”李堰叹息道,“第一年,能做到此,已经十分了不得了。那蝗神呢?可还有人祭祀?”

“没有,绝对没有!”

贺绳摆手道:“这农活都忙不过来了,各家但凡能下地会走动的小孩老人都出去帮忙了,哪儿还有闲心操持这个?”

“能抽查么?”

“当然!”

贺绳笃定道:“您随便挑人家!”

而梁稼则突然站起,像从地里拔出来一般,一只手五根指头,夹着四只挣扎的蝗虫。

天色已几乎黑了彻底,梁稼端详着手中躁动的虫,骤然松开一只。那重获自由的蝗虫与空中翻了身,翅膀一振,自向熊熊燃烧的火堆飞去。

“这玩意儿怎么跟蛾子似的,夜晚向光么?”

他指尖发力捏死了剩下的虫子,甩去残肢。

“正是如此。”

不消贺绳多做解释,李堰已看明白了这法子的用处。

“火堆点燃,是用以吸引蝗虫,先烧死部分。前方的坑是掩埋地,若还有没烧死的,就铲进去埋起来。至于那两块白布……”

贺绳补充道:“围起成喇叭状,开口向西南,正是待会儿虫群的来向。如此便能围起更多,统一烧杀。”

月亮渐渐向上,深浓夜色铺开,田间火光闪闪,映着每一位农户黝黑褶皱的面颊。孩子们穿梭在田野中,极尽所能捡拾蝗虫再捏死。衣摆脚步掠过土地,“嗡”得一声,自四面八方惊起颗粒一般的飞蝗。

这些翅膀硬实的虫拔地而起,盘旋一圈聚成黑压压一片云,只扑篝火而去。

梁稼扔过一块面巾,叫李堰护好口鼻,贺绳则早有准备。三人顷刻间变成了蒙面大盗。

然后,黑烟腾起,裹挟着连绵不断的噼啪声随风四散。

梁稼吸了吸鼻子,笑道:“烤蝗虫,还挺香……”

“已经会飞,能聚成群的蝗虫便吃不得了,”贺绳道,“倒是幼虫,烤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油脂烧烤的味道顶风香八里,篝火附近的农户挥起网兜捕捞,再向火堆中倾倒。一团虫子受高热四散分离,翅膀最先烧焦,落在地上不得动弹,又被一铲子扔进了深坑。

篝火越烧越旺,熊熊烟气直上天际。梁稼看得真切,不由得喃喃道:“狼烟一样……”

边军手中握的刀弓,而农户持着各色农具,肩并肩担起延绵不绝的防线。

有一苍老的声音大吼着:“加把劲儿!不能再把飞蝗留到别处去!”

“那位是此处的富户之一,姓杜,似乎是方大人手下那位杜长史的某个远房叔伯。”

贺绳低声道:“这半年,他可没少带着人出力。”

一提到那位“杜长史”,李堰眸光倏然黯淡,轻轻道:“杜衡杜大人么?他已经不在了……”

“我同梁兄,在刺史府送得他最后一程。”

贺绳也是一愣,随后搓搓脸,长叹一口气,声息闷在布中,隆隆低沉。

“哎,倒是不意外……传说这次兵祸,便是从刺史府中闹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