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熹近日累得没心情开解他, 端着年纪长些的架子疲惫挥挥手:“我不愿意看你丧个脸。那一日不是挺好?”云楼都留下来陪你了……你又说什么不对头的话了?”

“……没说什么。”

李定方郁闷道:“他问我还好吗?我说凑合。”

“然后便没再说话了。”

杨熹一捂脸,实在有些拿李定方没辙,怒其不争道:“你说两句,你想他了, 希望他留下来陪你, 有那么难?!”

“……他未必愿意留下来陪我,”李定方分析道,“我开口要, 他一定会给。我只希望他是真心的。”

“你倒是君子。”

杨熹嗬嗬冷笑:“要我说, 你装个乖卖个惨,惹叶擎心疼一下,便怎么都好了!”

“我这个年纪,不合适。”

李定方一板一眼道:“而且我哪里惨了?”

“那我没辙了, ”杨熹不遗余力损这位老友,“你同叶擎就此一别两宽也好,毕竟他都躲你躲到灵州了。”

李定方沉默下去。

“多大年纪了,还不如人家小李主事,”杨熹继续加码,“真是白活了……当年撮合陛下同皇后,都没你这么费劲!”

李定方呆愣:“这又关李堰何事?我哪里不如他?”

“你是长相也不如,情致也不如,体贴也不如。”

杨熹慢悠悠道:“难怪人家能三下五除二将梁稼追到手。你同叶擎早有故旧,十多年的情分,却闹成如今这样!”

“……李堰和谁?”

“梁稼。”

“……谁和梁稼?”

杨熹瞪他:“我说明远,你消遣我呢?”

定国公有些呆滞,转着筋勉强消化完这件轶事,慢腾腾感慨道:“年轻人,真是雷厉风行啊。”

“动动心思吧你!”

杨熹站起身,瞟他一眼:“别总公事公办要和人‘谈谈’,他早不是你下属了。”

李定方悻悻合了眼,烦死杨熹,懒得目送他离去。高大健硕的身形此刻佝偻在一张椅子中,局促而滑稽。

身侧静静悬着一副军图,四周一切像极他的每一个军帐。

他微微张开嘴,似要呼唤谁,却恍然回过神来,只叫那两个字落在了微风中。

……云楼的心思,比敕戎的动向难猜多了。

李定方叹息不已,传过一个神策军,叫他将梁稼带来。

梁稼这大半个月没到营中上值,庶务也少理,看着确实比曾经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精神些许。

李定方上下打量一番,不可避免想起了杨熹的那番话,遂按一按眉心,给他指了座位,问起谍网的事。

梁稼一早预料到,当即文不加点,条分缕析道来����

夜不收伪造成那早已死了的司马,将几个死间的身份信物并一封书信,放在交割地点,等商人来收取。

信上言自杨熹替皇帝接管灵州后,方道虎旧部被渐渐疏远,已不便接触重要情报,恳请体恤。

昨日回报,那包袱已被取走,至于长安那方采信与否,则尚需等待回音。

“至于敕戎那边,”梁稼凝眸道,“我们得找个什么由头主动去信?”

“之前以冬草场做饵诱出北长城一线的奸细时,本打算再以此搏取王部信任。”

毕竟守边的卒子不可能知道王部草场何在,能传出这等消息的内线,一来想必是打入灵州刺史府之内,二来确实对敕戎忠心耿耿。

对付徐飞策这等多疑奸滑之人,不牺牲些什么重大的军情,很难当刻获取信任。

“但是,按陛下的谋划,灵州将出一路奇兵袭击王部操场。”

梁稼道:“属下担心,王部得了这消息会提前遁走,令大军扑空。”

“是个问题。”

李定方手掌扣着桌面,眉头纠结:“按内奸的交代,他们与敕戎人彼此不见面,联系极谨慎。”

“既然极谨慎,那么此时恰逢灵州主官换人,内奸便更应当静默下来,待到时局平稳,再做答复。”

定国公眉间微松:“或者,等他们主动送信过来,再做答复。”

“……那不知要等到何时,”梁稼道,“如果属下所猜不错,王部之内与边军联系者,应当受徐飞策管辖。”

毕竟去年九月,可是这位大却亲自南下取药的。

“以徐飞策的脾性……他自灵州学去了很多,包括夜不收的手段。”

梁稼笑得疲惫惨淡:“难说会不会上钩来信。”

“我倒觉得值得一试。”

李定方缓缓道:“去年冬天移民北上,他可是主动来信问询过的。”

“既然有横跨五州的工程,自此至河东,可都是敕戎盯着的粮仓宝地。这么大的动作,以他的多疑,大约要多方求证到底为何。”

他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梁稼则轻轻眯着眼,气声自喉中嘶出。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着,”李定方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条线断掉。”

“总比贸然行动引王庭怀疑好。”

“……是。”

梁稼垂手。

李定方点着桌面,脸上倏尔浮起杀气腾腾的笑,一双眼深且利。

“梁稼,你如今做了参将,也得想一想别的。”

梁稼忙拱手:“请李大人赐教。”

“敕戎与太上皇此次勾结,实趁着陛下龙体有恙,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敕戎向南下掠地侵占灵州,以此威逼关中。太上皇则想以此胁迫陛下退位。”

他悠悠道:“两方各怀鬼胎,从不是真心盟约。而今哪边的目的都未达成,反倒是方道虎身亡,灵州被陛下派人接管……”

“两边虽没撕破脸,但按徐飞策多疑的性子,敕戎又该如何以为太上皇?”

“灵州之内主动递出去的情报,王庭会信?”

顷刻之间,梁稼恍然大悟,一双金瞳大张着,呼吸急促。

他起身拜谢道:“谢李大人解惑!”

……

长安以西北,林林总总立着许多旧时宫室。当中有座池阳宫,曾是前朝几代帝王爱幸。传说当中奇珍仙葩不可胜数,妖童媛女影影若云。

初到长安之时,刘殷还远远未登大宝,只不过是个割据藩王。刘家虽是陈朝勋贵,但多年不曾入京,与中原长安的繁华隔绝良久。

而池阳宫的风流名声,刘殷却自青年时便听闻。

他掀起衣袍跨进脱漆的门槛,满眼废池乔木荒夷,挡不住曾经金粉辉煌的靡丽。

景王捋捋长须,还不及銮驾回朝,便自撵轿中下了旨意����自关中、河西、巴蜀地发能工巧匠,至长安修缮池阳宫。

彼时河东河北战事正焦灼,刘显昭连上三封陈情表恳请刘殷暂缓工事,以战局为重。前两封递进长乐宫之内,杳无音信,第三封则换来了严厉申斥。

责他不忠不孝,不能为君父分忧,反倒聒噪这等小事。

只是重修,又不是新建。

刘显昭望着信上酣畅淋漓的笔墨,自沉默下去。

彼时,二十出头的大将军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母亲去世后,他们父子便不复少时亲厚,渐渐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而刘殷兴致勃勃修整池阳宫时,也绝不会料到,此地竟成了他如今的耻辱地。

“啪”得一声脆响,薄且透的瓷杯碎在金砖地上,瓷片飞溅,汤水淋漓。

内侍充其量十四岁,一把骨头还没长结实,忙忙低头,双膝落在脆瓷刺出血红,不见丝毫犹豫。

“奴该死!奴该死!求陛下宽宥……”

堂上软榻中,斜倚着一个富态的男人,六十上下的年纪,保养极佳。须发尚乌黑油润,隆准深目,排除两颊酒色气,不难看出盛年时也是个风流美丈夫。

应当不逊于他那个桓桓如玉山的儿子。

此刻,突如其来的暴怒破坏了殿中和煦暧昧的风情。不止那跪在瓷片上的小内侍,方才偎在榻上的美人,也瑟瑟发抖伏跪下去,朱色樱唇落了一排咬痕,满面煞白。

男人的胸膛正起伏着,半刻死寂后,他如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仰倒,挥挥手。

周遭如蒙大赦,纷纷退却,暖香氤氲的殿中只剩下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他上前,亲自换了瓷盏斟茶,推到刘殷面前,柔声道:“陛下,切勿动怒,保重龙体,以谋大事啊。”

亲随的司经大夫相劝,总还是不一样的。刘殷喘着粗气,倏尔冷哼一声,怒道:“大事?一个两个都不顶用,还能成什么大事?”

“敕戎莽野小人,如此背信弃义指望不上,果与那群边鄙丘八为一丘之貉。”

司经大夫伏鸿羽垂首不语,但听太上皇继续怒骂。

“长安这一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少人家得过朕的照拂?若是没有朕,他们早不知要被贬到何处!如今被皇帝在朝会上吓唬一遭,也没一个牢靠的。”

“朕是做够了这太上皇!住够了这池阳宫!”

伏鸿羽却替刘殷捶着手臂,仿佛不在这等盛怒之中。

他静静道:“陛下息怒,却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至少自灵州发回来的线报,死间已然自尽,没留下破绽。那司马一时也无事,只被调出了刺史府。虽不似从前,但总归是可用的。”

“但以臣之见,灵州这条线如今还是不动为好。皇帝新派去的中书侍郎杨熹虽不大通晓军务,但性格缜密周全,冒然举动恐怕惹了他的主意,要打草惊……”

“正话反话都叫你说了。”

刘殷冷笑:“可用,但如今又不能用。难道朕便要被困死在这池阳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