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了三间相邻的宅院。这三间院子仅仅一进,局促不堪,宋功入内环视一周,瞥见西北角的一座塔楼,顿冷下脸来,问刘去疾。

“那是什么?”

刘去疾道:“净乐寺的藏经楼,前朝所建。宋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没怎么,”宋功错开眼神,“还有别处可居吗?”

刘去疾笑得天衣无缝,款款道:“宋大人对这处有何不满,皆可差遣仆从修补,账走刺史府便好。”

宋功总不能明说,自己怕有人趁夜袭杀。如今一点证据没有,未免太显得多事跋扈,指不定还要激起杨熹的疑心。

但他又实在不放心住在高塔的俯瞰之下,便紧盯着刘去疾道:“还望刘侍官体谅。”

刘去疾却有些发愁:“灵州地处边陲,恐怕是难以与长安之中的宅院相比,望宋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下官了。”

“宋大人若嫌弃此地破败,再去城南也使得。若要在别处另选住所,我则还需向杨大人回禀。而灵州庶务繁忙,杨大人分身乏术,还望宋大人体谅……”

将这话原封不动还回去,到此便打住,刘去疾不再吐出一个字,只安静垂首站着。

宋功盯了他半晌,见他不动如山,方重重叹气,满面不虞:“罢了,是本官多事。”

“就在此吧。”

宋参事一行人安顿下来后,便马不停蹄地看起杨熹递来的公文。

一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地图与注释喷薄而出,流淌到桌面之上,扑了一地狼藉。

宋功也算是太上皇手下一等一之精明强干,却在此时失了计较。

自长安出发之时,伏大人叮嘱过此去事繁,定要仔细耐心,还给他细细讲过杨熹发还回来的奏报有哪些部分需要核实。

他原是做了充足的打算,却浑没料到未经处置的工程纪要,见之如见天书。

研究一晚上,他愣愣合上卷宗呆坐着,又一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主上信任。

耐下心来比对着伏鸿羽的交代,枯坐几日下苦功夫,他当真梳理出一些眉目,写做核校公文,一式两份,一份发到杨熹手中存档,另一份装封妥善自长安发还灵州。

宋功这事办得,无论如何都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

杨熹既是总长,他一个小小参事,便未有擅自递送公文的道理。

这封公文自出了灵武一百里,便被魏云谦带人快马追回,交还到杨熹案头。

刘去疾很是愤怒:“先是挑住所,再是越级上奏,这宋大人当真是有所仰仗,无法无天了!”

杨熹翻了翻截回的文书,平静道:“你既然知道他有所仰仗,还生什么气?”

“上个月李堰还在灵州时,也有不经过我批复便发回长安的奏报。这宋功不过是有样学样,真要追究起来,到时我的失职。”

刘去疾一噎,腹诽道,那能一样么?

李参事发回去的都是谁也看不懂的工程细节,专门过了皇帝御笔准备留给工部存档的……这宋功私自发回去的又是什么?!

“而且嘛,住所这个事。”

杨熹微笑道:“我原本就是打算把他们放在城北的。”

夜不收拦下的公文神不知鬼不觉,宋功似也知道自己擅权不大妥当,后续并无再问,只是开始白日出门,专往城中人多热闹的地方窜,不到净街不回家。

回到家中还不到入睡时分,却也不点蜡烛,整间屋子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他是查到了什么……”

于帛鸣同梁稼耳语道:“四日之前,他突然变得如此小心。”

梁稼微不可察一点头,舌头卷着,便有三声清越的鸟鸣,自藏经塔飞旋而下,散在夏日柔柔的夜风当中。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中浮现,静悄悄围住了三所住宅。

梁稼临阁架弩,垂眸看了一眼鬓发飘荡的弧度,心中有数。

只是屋中不燃灯,漆黑一片,令他无从知晓宋功到底所在何处。

院门之外,刘去疾笃笃敲响了门。

叩过三声,屋内没有答复,刘去疾便再叩铜环,同时朗声道。

“宋大人,您在么?”

宋功自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只能答道:“刘侍官,如此晚了,有什么事么?”

“杨大人遣下官发还您的文书,言其中有两处不妥,还需宋大人再行核对。”

“便如此着急么?”

“此时刺史府尚未下职,杨大人还在。您若有疑问,可随我去刺史府当面请杨大人的意思。”

刘去疾的声音冷淡下来。

宋功自然不想因为这种事开罪了皇帝的大舅子,以至给太上皇惹了麻烦。

但夜里出门实在危险,他至今尚未寻到那司马的下落,据集市上打听,有人说他回了河间老家,还有人说他去静城做了个校尉。

但他亲自出灵武一趟寻人太过显眼,只好派了一个副手带三个人,先至静城,若搜寻未果再北上河间。

找人是个仔细差事,这四个人五日未归倒也寻常。但多年生死锤炼出的本能还是令宋功感到毛骨悚然,不远处那高耸的藏经塔更十足危险。

于是他在晚间灭了自己的烛灯,披甲而卧辗转反侧。

但杨熹的心腹亲从此刻正在门外,说什么也不能晾他一宿。

“元威,去给刘大人开了门,请进来。”

一个侍从应声而动,门被拉开一条小缝。

门外,刘去疾正捧着一沓文书,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仪容整齐的神策军。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元威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将刘去疾让进来,回身对屋中道。

”大人,可要请刘大人进屋?”

还未等宋功发话,刘去疾便道:“你们宋大人方便否?这才不到戌时,应当不至于就寝了吧?”

“还是说,有什么不大方便的私事?”

“……没有,还请刘侍官不要误会。”

宋功定了定神,高声道:“元威,请刘大人进屋。”

还好,还好……

宋功安慰自己道,如今只来了刘去疾一个,又是杨熹身边多年的心腹。哪怕要动手,也得顾及了刘去疾的性命。

刘去疾进来,抹黑环视一周,笑道:“宋大人怎么如此节俭,您的两位副官家中都点了灯,到您这里反而黑漆漆的。”

宋功道:“少时家贫,夜里黑惯了,长到这个岁数,也不习惯晚上点灯。”

“刘侍官怎么一人漏夜前来了?”

“同您核对文书而已,哪儿还至于兴师动众的?随从的还有两位刺史府的侍卫,我没叫他们进来。”

“免得,冒犯了宋大人呢。”

刘去疾笑着,顺手擦燃了一根蜡烛。

“宋大人,来吧。咱们早些对完,您也早些把蜡烛灭了。”

宋功却缩在死角中,一寸不肯挪动,招招手道:“刘侍官,你过来些。”

“不行,点了灯还是找不到宋功……”

塔上,有人着急道。

梁稼轻笑一声:“在呢,屋檐挡住了窗户,这个位置尚不太好。”

这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李秀月和任何人都毫无亲密关系,他纯是个为兄弟两肋插刀解决情感问题的steve来着。

让我们说,谢谢秀月!

第186章 围猎

又是一阵变了调的鸟鸣, 一支羽箭发出,贯穿了侍从元威的喉咙。鲜血倒灌进气管,元威踉跄两部, 喉中嘶嘶吐气便向后栽倒。

箭头磕在地上, 叮得一声轻响。

却没逃过宋功的耳朵!

“你!”

刘去疾的脸在昏暗烛火之中分出阴阳, 近乎可怖的割裂。手中明晃晃握着一把匕首, 闪电般向宋功刺去。

宋功匆忙举刀架挡, 硬生生用刀鞘受了一击。精铁斩在皮革上,回弹的力道令人手上一麻。

当啷一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刘去疾登时慌了神,匆忙要退。

宋功却面目豹变,抽刀而起要向前,掌中一线锋芒,去抓似手无寸铁的刘去疾, 却被这年轻人以一种鬼魅飘忽的身姿向后躲开。

他一击不得手,还再出手����

刘去疾再向后退。宋功却顷刻间,完整地暴露在了烛光之中。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他似能看到那座如利剑般直上青天的塔。

仅此一瞬!

宋功身子歪斜, 满目都是刘去疾那张平静的脸,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完了……

下一刻,连弩的机括振动,风声乍起, 三支羽箭自品字形而来, 天罗地网一般锁住了最后的生机����

三点寒芒闪烁于眼瞳,一箭穿喉!

宋功双目圆瞪,手痉挛着扶上脖颈扣挖着,嗬嗬嘶喘, 却半分动静也发不出来。

眼前血红一片,刘去疾端着蜡烛,坐回桌案旁,拉开抽屉,挑挑拣拣翻出一张未尽的纪要。

“啊,你在找那个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