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年轻人笑着,手上垫了巾帕握住那支箭,用力一旋。
“那你去找他吧。”
连发四箭,梁稼缓缓收手,拎着沉重的弩机倚在窗边。
旁边两间院落的烛火依次熄灭,至始至终只有精铁坠于地面的几声轻响,复消散无痕。
他整了整胸前硌人的轻甲,将弩机交给一旁看呆了的蒙期。
“你守着,我下去看看。”
蒙期倒吸一口冷气,像捧着传家宝一般捧好这把连弩,点头如捣蒜。
“头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个……怎么练啊?”
“……你先练十年弓箭,次次冬演弓马都拿第一,连着拿三年。你就会使这个了。”
梁稼笑着:“你小心点,别伤了自己。”
两个守门的神策军此刻也没闲着,跟着进院拖出死沉死沉的尸体,摆了一排。
于帛鸣拿火把照着,挨个认了脸。
“除去静城那几个,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静城那边有元哥,早就处理掉了。”
梁稼抱臂,弯着腰端详过每个人的遗容,最后要过一张帕子,握住宋功喉间的箭杆。
噗嗤一声,那鲜血淋漓的箭被拔了出来,冷铁箭头上明晃晃沾着红粉色的碎肉。未凝的血液自创口喷薄而出,溅了一地腥热。
幸好在场各位都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文人,并没有谁需要扶着墙吐两口。
那段肌肉仍抽搐痉挛着,梁稼却恍若未觉,蹲下身翻找着宋问的胸前,最终自靠进腰的位置拽出一块小铜印,连带着身牌。
“用过的箭都清理了。”
梁稼道:“明日还得还给武库。”
他将这两件东西抛给刘去疾:“多谢襄助,今夜当真凶险。”
“我信得过梁大人的射术。”
刘去疾笑眯眯道:“那么,我回府复命去了。”
……
八月初七,自四面八方汇总而来的奏表与线报统一摆在了伏鸿羽案头。他条分缕析对过,沉吟半宿,最终递给太上皇一个极确凿的结论。
忻州如今征发徭役大兴土木疏浚汾水,恐怕要一直持续至深秋初冬。正是粮草短缺,边防疲乏之时,若要借敕戎的兵锋,自忻州南下,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刘殷却没即刻答复,只背起手看着地图,目光缓缓自雁门向下,经过石城曲阴,最终落在了太原。
“这么一下,会不会直接将他们放进太原了?”
刘殷道:“那还是朕起势的地方呢。”
这不就是原本的打算么!
伏鸿羽低着头腹诽,面上分毫不显,恭敬道:“陛下,不舍一隅不足以谋天下。汉时高祖弃妻儿登车,方得六百年基业。如今您又何惜一座城池?”
“敕戎威逼太原,皇帝则必然遣将驰援,到时长安周遭空防,不正是您重登大宝的好时候?”
他大着胆子,托上太上皇垂落的手。
“陛下,妇人之仁,断不可取法。今秋忻州雁门一带疲于徭役,敕戎王部战意正盛,那边的大却又是中原人,与您有所往来,表过忠心。皇帝身体衰弱,又未立太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徐飞策……”
刘殷垂着头,闭了眼,倏尔哼笑一声:“这人倒是有意思,会拿捏时机。朕却不爱这样摇摆的小人。”
“爱与不爱,用与不用,到时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伏鸿羽轻轻道:“他既然过够了在大漠里风吹日晒的苦日子,想来长安享荣华富贵,那么要拿什么换,就是您说了算。”
“阿图烈的死,他的手脚倒是干净。”
太上皇转过身,又斜倚在柔软的龙椅之上。
“宋功不是说,那司马现在在静城做校尉?那便还由他递了消息出去,让王部向东看一看吧。”
“诺,陛下英明。”
伏鸿羽眼神一凝,缓缓而退。
只可惜宋功与那在静城做校尉的司马早就化成一滩血肉埋在地里。交接情报的夜不收将密信摆上了李定方的案头,看得定国公直发笑。
“天衣无缝,果真将他们骗过去了。”
他将密信交给梁稼:“谍网接过来了?”
梁稼点头:“是,幸不辱命。”
“那便递出去吧。然后,你寻个合适时机,带你的人出长城,看看王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若不是雁门呢?”梁稼问。
李定方捏捏额角,叹息道:“那便要另外舍掉几个县的人了。”
“我们步步算尽,乃至提前预备撤人。若功败垂成,则是天所不予。”
他起身,拍拍梁稼的肩:“莫自责,此非人力所能转圜。”
“是。”
梁稼垂手一礼,静静道:“属下受教。”
自灵州城破,小狐王战死以后,狼山北麓的旧烽燧已经许久无人光顾。巡守的敕戎哨兵与边军斥候十分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各守一遍,似是磨刀霍霍备战,又似是彻底偃旗息鼓。
八月十五,月亮正圆,天狼的色彩褪去,天地之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月华。
“哎,你看那边。”
约约裹着兽皮抱着弓箭,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那是个人不是?”
同伴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揉着眼睛,嘟囔道:“你一惊一乍什么……”
“真是个人!还不是咱们的人!”
他连忙张弓要射,却被约约按住了箭锋。
“别,你先等一等!看他要干嘛!”
朗朗月色下,一个做边卒打扮的中年人正佝偻着身子,钻进年久失修的旧烽燧,片刻后又钻了出来,举起马镫敲了两下。
����这是草原上遇到狼的惯常做法。
“走,看看去啊!”
同伴见那人骑马远去,拉着约约便要起身。
“那个灵州人放了什么?”
“傻啊你!”
约约怒道:“咱就两个人!万一那边有埋伏怎么办?我不去,要去也等明早天亮了!”
“我都盯了半夜,后半夜你来!”
约约打了个哈欠:“你可不要偷懒!小心我……”
“行了,行了!”
同伴一脸不满:“睡你的觉,��嗦!”
第二日清晨,约约被一阵冷风吹醒。他拽起快要睡着的同伴,一道踩着熹微的晨光摸向那个残破的建筑。
这烽燧早就失了从前威武庄严的架势,只剩断壁残垣。二人找了一圈,除了没过小腿的荒草与来此避风的一窝红狐狸,便什么也没寻到。
“嘿!真是怪事!”
约约挠头,踢了踢正跟小狐狸玩耍的同伴:“咱俩没看错吧?”
“总归没事便好。”
同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快回去了!就算再出事,就不算咱俩的不是了。”
约约怒道:“就你这个样子,永远也别想选上射雕手!”
“你选上,你选上,行了吧!”
同伴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要走:“你这德行!”
“你说谁呢!”
约约不依不饶追上去:“我才不像你这么不上进!”
回到值守营地,二人将昨夜的怪事报告上去,却没得到任何答复。
“你看,我就说了吧。”
同伴耸耸肩:“真没事。”
……
而事还是有的,只不过烽燧之内的东西,不能被交代给这两个少年人知道。
密封的精铁信筒被拆开仍在一旁,半页信纸被夹在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之间,正举着,挡住了脸。
片刻以后,那人读完了信,一松手,纸页便轻飘飘落在桌上,被羊绒桌垫接住,无声无息。
他梳着工整的高髻,带一方风流的文人幅巾,穿自中原而来的交领夹袍,与帐中一众披金戴银的敕戎贵族迥乎不同。
“灵州又来消息了,昨晚刚到。”
徐飞策缓缓开口:“是中原的那个太上皇,他说灵州正往东修建一条路,又跑马又行船,一直到忻州。”
“那个原先在灵州修渠的主事,如今到了忻州,把当地的人全挪去南边了,要一直忙到十一月。故而忻州此时边防空虚,如若有动兵的打算,此地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于帐中环顾一周,自各色帽饰上错过,最终忽略了所有人,直直盯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面色粗糙黝黑,眼角一道泛白的疤痕。凝眸看人时,翠绿的眼珠缩成小小一团,露出大片洁净的眼白,显得凶悍异常。
如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