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飞策平静地摇了摇羽扇,仿佛没读懂此人目光当中的拷问。

“贤王,您觉得呢?”

他问杰亚道。

“又是中原的那个老皇帝么?”

杰亚冷然。

坚硬的眉骨高耸,两条浓密剑眉盘踞其上,将眼睛框在一片阴影之中,浓稠的深绿显出难以调伏的刚强与狡诈。

杰亚缓缓偏过头,耳珠上摇摇挂着一点鲜红色的珊瑚坠子。

他看向八风不动的徐飞策。

“先生以为,他的消息还可信吗?”

“那老皇帝不是说,他除掉方道虎,灵州就能任我们来去么?如今看来,倒像是陷阱了。”

“我也有这等考量。”

徐飞策捋着羽扇,又自袖中摸出了另一份线报,传下去分与帐中诸人。

“贤王,这还是青部的遣骑报上来的消息。忻州之内确如老皇帝所言,正征发民夫整修水利,寻常备边、修缮长城的人手不大充裕。”

“不信中原的老皇帝,贤王总该相信自己人。”

信传了一圈,终于回到了杰亚手中。他看也不看,折起来收在袖中,扫视着堂下面色各异的诸部小王,问道。

“诸位觉得呢?”

堂下顿时窃窃私语,不过片刻后,便有一中等身量的男人站出来,行礼道。

“大王,先生,鸢部请战!”

杰亚并不意外这人会第一个蹦出来。

“阿萨,小狐王刚战死没两个月,你不怕么?”

阿萨圆瞪一双利眼,振振有词:“小狐王冒进鲁莽,臣肯定不与他同!”

杰亚摆了摆手,叫他住嘴,又向徐飞策道。

“先生觉得当战?”

徐飞策缓缓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

“自然。就算没有太上皇的消息,我们便不去河东了?”

“今年景朝风调雨顺,是个丰收的好年景。诸位难道要将这些粮食留给中原人,将他们养肥了么?”

杰亚正皱眉沉思着,徐飞策则继续道:“十多年的韬光养晦,可不是为了让我等龟缩在此,浪费战机的。”

此话一出,堂下议论声复而乍起,嗡嗡乱成一片。然后,便是接连起伏的����

“鸢部请战!”

“白河部请战!”

“大狐部请战!”

堂中王部与青部加在一起,拢共十二部小王,除却三个老的近乎走不动路的,和一个新承位的小狐王,其余八部首领纷纷起身,向着端坐堂上的徐飞策与杰亚行礼。

“诸位稍安勿躁。”

徐飞策却了羽扇,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庞。

他看向杰亚,似以极恭敬的态度请示道。

“那么,贤王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好了本文最离谱的一个人终于出现了)

接下来的故事情节又名:投机者的陨落)

第187章 隆关

“徐飞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

集会散去后,杰亚一把拎住了徐飞策的领子。

羽扇脱手,落在狼皮地毯上, 那张脸却依旧平静。

“贤王所言, 我的算盘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您不妨说与我听一听。”

杰亚咬着牙, 眸中戾气横生。

“你是中原人, 你想讨好老皇帝。这次他又许了你什么?”

“什么也没许。”

徐飞策道:“我是先可汗亲封的王部大却,犯不着去讨好谁。”

杰亚冷笑:“先可汗?中原人,可是你用药,杀了阿图烈。”

“难道这没遂了贤王的意?”徐飞策反问。

“你,我,景朝的老皇帝,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要再做皇帝, 你要做大可汗……”

“那么你呢?中原人,你要什么?”杰亚问。

“我?我早不是中原人了。”

徐飞策轻轻笑道:“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杰亚眼瞳微缩,手不自觉地松了些许。徐飞策借机拂开领口上的那双铁钳, 后退道。

“阿图烈备战了十多年, 诸部秣马厉兵只等他号令。他却迟迟不肯做这最后一步,白白浪费了三年前,中原换皇帝的好机会。”

草原之上变换莫测, 一场疫病, 一场白灾,几个月便能摧毁一个部落。谁人又有耐心,三年复三年地等待。

徐飞策继续道:“现在这些人皆由你我调遣,各部战意汹涌。我等借他们的势料理了那群龟缩的老头, 将其他几位王子驱至边缘草场……”

“你当大家都是瞎子,不知道摩月继位是怎么回事吗?”

“……自然不,”杰亚不得不否认道。

“那么,你想一想。如此粗劣的计谋,为何大家只装作没看见?”

为阿图烈喊冤的人少之又少。

徐飞策近乎在教小孩一样,循循善诱:“他们需要战功,需要粮食,需要钱财,要在有生之年踏上长城之内。阿图烈年纪大了,畏首畏尾优柔寡断拖着不肯给,他们等不起,便换个能给的可汗上来。”

中原人的面色渐冷,一双棕黑眼瞳终于闪烁着杰亚熟悉的,如鹰隼一般的光。

“事到如今,我们能不给吗?还由得我们拒战么?”

“再想一想,中原的皇帝,多么风光尊贵。”

他的声音轻柔到近乎蛊惑的地步:“贤王,你仅仅只想做大可汗么?”

“河东,可是中原天子起家的地方。他们那什么神策军玄甲,怎么比得上王部的骑兵?”

“刘家父子能成事,你又为何不可?”

面前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中原人,杰亚却被激得汗毛倒立,自心中升起毛骨悚然的不安。

“徐飞策,你待如何?”

他本能感到危险,要向后退,却被极没轻重地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珊瑚珠。

血红的宝石似血摇曳,连动着金流苏扫在颈侧。

“忻州城防空虚,只要能攻破雁门,再下石城曲阴,太原便唾手可得了。就算不至太原,两关北边各县的粮食,也足够安抚各部了。”

徐飞策收回了手,见杰亚一副白日撞鬼的表情,笑了笑。

“别误会我,贤王。”

“我从没背叛阿图烈,是他的怯懦先背叛了我。我很希望你不要走他的老路。”

杰亚沉默着,又退开一步。

“给我几日,我得想一想。”

“自然。但贤王最好快些想,现在这消息兴许已经传遍两部了,大家还能按耐多久,我不好保证。”

“……你是故意的!”

杰亚咬牙切齿。

而徐飞策答非所问:“贤王,你我二人,总不能联起手,和十二部作对吧。”

杰亚再无话说,冷哼一声便要走,硬底的马靴蹬在柔软的地毯上,纵使气势汹汹,却半点声响也无。

“贤王,再替我做一件事。”

徐飞策叫住他:“替我将扇子捡起来。”

“你拿我当婢女使唤?!”

杰亚转过头来,眼珠绿得像头饿狼。

“贤王,请帮我这个忙吧。”

徐飞策静静道。

那张英俊凶狠的脸上正变幻着颜色,某一刻却突然安静下来。杰亚一步跨回,弯腰捡了扇子,塞进徐飞策怀中。

“中原人的习惯,先生也该改一改。”

“多谢贤王体恤,”徐飞策握着扇柄摇了摇,清风起伏,吹拂着那一寸长的金流苏。

“我早盼您的答复。”

杰亚扭头便走,似是一副恶心够呛的样子。

着了瘟的中原人!

他于心底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