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时隔这么多年能见到宗闻，齐王心里还是极为喜悦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宗闻待在魏王身边，暗箭也不敢伤他，那些人也只敢趁着魏王不在时，才会对宗闻下手。
宗闻的外甥是魏王的五公子，五公子有这么个战功卓著的舅舅，当然会被人恨死了。
待军中的医官来替宗闻处理了箭伤，发现箭头上果然是淬了毒的，就是想要取宗闻的性命，医官下去配了解毒的方子，只是不多时，哨骑回营来报，魏军大将秦无恙又率军追了过来。
齐王的确没有说错，魏王带兵亲征，此次带来的各部兵马都是追随他多年历经百战的精锐，如臂指使，得知是秦无恙来了，齐王叹了一口气，想着又要继续向北逃跑了，他便问宗闻：“你的身子还支撑得住么，你现下还中了毒，那秦无恙很是勇猛，他这样追了来，我也只能继续北上了。”
宗闻道：“我有个办法，可以延缓秦无恙对你的追杀，就是，你一旦用了这个法子，多半会连累到你。”
第105章
齐王如今虽然是被追杀，但并没有到仓皇逃命的时候，依然是在有序地撤军，只不过，殿后的军队时常要与魏军交战，且战且退，宗闻这么说，齐王笑道：“若是我所料不错，魏王世子穆言，他死了吧？”
当初魏王世子拿回了纯钧剑，这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齐王能与魏王世子合谋，本就是想要他的命，他挑拨着穆家父子，逼得穆怿最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世子。杨绍注视着宗闻，语调和缓：“我少时在洛都做人质，身边带着这把纯钧剑，因为是天下十大名剑之一，旁人见到我，寒暄上几句，就会让我把纯钧剑拿出来给他们赏玩，而你却不一样，我每回见到你时，你就专注地望着我，和我说话，你的眼中只有我。”
朝廷为遏制各地藩镇，让节度使们送上嫡子前往洛都为质，这人是送出去了，按照以往惯例，终身不能回家，多半也要在洛都婚配，若是碰上父兄造反起兵，质子们还要朝廷被处死祭旗，用以震慑叛军，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被条件优厚地供养着。
宗闻道：“你比那把剑有趣多了。活生生的一个人，难道不比死物有意思。”
齐王听了，眼中笑意更深：“当年，姓穆的一心想攀上储君，他借着你晋身显贵，见你不理会他，你又与我好上了，他还不忘算计我，让你我分离，那我设计杀死他的嫡长子，这公平得很。穆言那小儿想要拿走纯钧剑，我给他便是，就看他有没有那条命能守得住。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既然能来找我，就不要说什么连累我的话。”
先前，齐王显然与世子有所约定，那针对的必定是魏王无疑，宗闻并没有追问，便对齐王说：“秦无恙是阏逢旗的副都统，全军之中，官阶在我之下的，就是他了，你派出使者，把我穿的衣袍和随身饰物全都送去给他，秦无恙见是我的私物，多半也不会再追杀你，他一定会亲自回到中军大帐，将此事禀报给魏王。你继续率军连夜北上，前往济水渡口。一旦走了水路，秦无恙想追上你就难了。”
齐王听罢，立刻就答允下来：“好啊，就按你说的办。”宗闻点点头，脱下了自己身上带血的武将袍和中衣，将腕上的珊瑚手钏全都交给了齐王。
没有了衣物遮掩，齐王这才发现，宗闻的颈项处还佩戴着一枚翠色欲滴的玉环，齐王一向都眼力了得，便问宗闻：“这是前朝裴皇后的那枚玉环，只不过，被工匠更改了样式。”
宗闻对他说：“要不要把这块玉也一起取下，给魏王送去？”齐王说不必：“有你的血衣和手串，就足够了。”这玉环显然是宗闻贴身佩戴的私物，若是一起被送去了姓穆的那里，保不齐对方要发什么疯，齐王便吩咐人将宗闻的这些私物送到魏军的营盘。
想着今时不如往日，当年，魏王也只是宗闻的家将，现在他的部下都能追得自己向北撤军，齐王很是有些不自在。
宗闻看出了几分，便温声对齐王说：“你家里的实力本就不弱，不然，梁王他也不至于要拉拢你。若是河东军能攻取你家的大本营幽州，梁王也就不用请奏天子，给你封王了；梁王历经多年，都打不下幽州，你就是他的盟友，只要你安全撤军回到本家，自有梁王的河东军挡在你的前头。”
第106章
齐王听出了宗闻话里有话：“你是让我……以后不听你表哥的了？”
宗闻点点头：“这么多年来，你都支持着梁王，也算对得起他，豫州之战，梁王扶持你到一半便撒手不管，也算是他违背约定在先，你与魏王斗在一处，梁王左右扶持着，魏王强势了，他就出兵帮你；你节节败退，梁王就要打压魏王，维持均势，就能达成平衡。你若是回了幽州，不再理会中原的争斗，梁王与魏王二人就会正面相抗，待他们两个相争，你在一旁看着，看你想谁赢，就出兵去帮一把。哪怕你以后顺势支持魏王，跟他一起去对付梁王，只要你军权在手，执掌幽州军，魏王他一样要优待你，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
楚王一脉暂且不提，长沙国名存实亡，已经被魏王掌控多年，接下来，就是梁王与魏王之间的争斗了。在齐王这个外人来看，魏王穆怿是皇帝陛下扶持起来的，原本，魏王根基未稳之时，他还会亲赴洛都述职，可随着魏王权势日盛，他自然也是不会去的，现下，多半是荣国公穆焕替魏王在朝中走动。
这也是为何魏王处死世子一脉，仍要借口疫病粉饰真相的原因，这些都不能摆在明面上。世子母族的亲眷们都死光了，可对外，他们都是因为染上时疫，而后过世。
齐王其实能看得出来，魏王穆怿对宗闻花了许多心思，皇后的玉环显然是违制之物，却出现在了宗闻身上。
哪怕是宗闻的亲姐姐，先帝的皇后宗氏佩戴着此物，齐王都不会觉得奇怪，可偏偏，裴后那块有名的玉环如今正挂在宗闻的脖子上呢。
齐王说：“朝中之事，你或许消息不灵通，穆怿也没有告诉你，前些日子，他向天子上奏，为你请封，他想要陛下册封你为平江王。想来这个封号，也是他自己想的，他说这些年来，你克定西北，靖平两江，战功卓著，平江王这个封号，与你很是相宜。”
这些年来，宗闻的爵位确实屡受压制，哪怕是魏王的一个远房兄弟穆焕都被皇帝陛下册封为国公，宗闻依旧维持着先帝那一朝得到的封号，当年，在平定江南国之后，他被封了一等侯，自从先帝驾崩之后，宗闻的爵位一直都没有被擢升过。
宗闻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齐王说：“几个月前，陛下拿此事问过我的妹妹。”齐王的亲妹妹就是天子的妃嫔，三夫人之一的杨氏，“我妹妹一向都顺着陛下的心意，说些让陛下开心的话，皇帝陛下不想给你封王，就算是魏王上奏也没有用。”
其实论军功和家族势力，宗闻的确也不比梁楚齐魏这四王差上什么，先帝在时，宗闻率军扫平了江南国的诸侯王叛乱；今上登基后，又亲率河西军几次打败了突厥和吐蕃，守住了大陈西境，只是宗闻曾经杀死了天子的外祖父肃国公，这等仇怨确实也是难以化解的。
从魏王穆怿奏请天子给宗闻封王这一事上，足以见得穆家已经羽翼丰满，皇帝陛下完全已经命令不了魏王了。
秦无恙收到齐王使者送来的东西，他打开盒子一看，正是宗闻与他们走散那日穿着的武将袍，上头血迹斑驳，一看就是流了不少血，盒子里还有一些宗闻贴身的物件，秦无恙都瞧着非常眼熟，那是魏王赏赐给宗闻的宝物，秦无恙见状，当即就将齐王派来的使者扣下，此事他不敢擅专，宗闻的性命是极为要紧的，若是将齐军逼得狠了，宗闻因此丧命，他的罪责也是逃不脱的，还不知大王会有何反应。他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待命，不再追击，他亲自带着这些东西去见魏王。
第107章
魏王坐镇汝南城，随侍的还有他的弟弟穆情。
郭总督让出了总督府宅邸供给大王居住，他为人一向都谦逊低调，哪怕是全军上下都眼红于军功，他只一心留在王驾之侧听候差遣。
出了先世子的事，豫州官场都已经被血洗过，他哪里还敢霸揽军权惹眼，大王的亲兵旃蒙旗、柔兆旗都出动了，如今豫州初定，胶州的宗闻那里却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宗闻向来都不可一世，郭总督也不敢掠其锋芒，只是事关豫州，他问及军政之事，魏王笑道：“你这里，倒也好办，若是他有了反心，你记着����保豫州，杀宗闻，这也是孤的意思。”
魏王心想，若是豫州生变，他下令顾及宗闻的性命，部下们临阵时就会束手束脚，郭总督知道了魏王的态度，心中也安定下来：“是，末将明白了。”
得到了大王明示，郭总督也觉得松快不少，他告退后，正巧在天井处碰到了阏逢旗副都统秦无恙。
秦无恙正端着一只木盒，他是一个人过来的。
郭总督有些狐疑，能让秦无恙这样的大将亲自回来，必定不是什么小事，只是事关阏逢旗军务，这也不是他能轻易去打听的。
秦无恙在外求见，魏王令他进去回话，没有见着宗闻，魏王便直觉不妙。
他强忍着不安问道：“你们旗主呢？”
秦无恙答道：“那日，我等正在林间小径行军，突生变故，有贼人在高处发了暗箭，射中了旗主，旗主他身上中箭，混乱间，旗主就与我们走散了。事后，我收拢了贼人使用的那些箭羽，箭头上是有毒的。”
“前几日，齐王那里派来了使者，送来了这些东西，请大王过目。”
秦无恙捧着木盒，呈送到了魏王跟前，穆怿打开盒子一看，见着是宗闻的血衣和私物，登时就觉得天旋地转。
魏王心中十分烦躁，只消看那血衣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刚说出口的话，这么快就报应在了他的身上。不过是防着豫州生变，他才会对郭总督如此下令。
这是他的口业，郭总督刚离开不久，秦无恙就回来告诉他，宗闻中了毒箭负伤，被齐王给捉住了。
齐王杨绍得到了宗闻，才不会向他索要什么别的东西，他只会带着宗闻连夜离开。他占据了十几年的珍宝，被别人给抢夺走了。
竟是一语成谶。
魏王站起身，扯过氅衣:“宗闻身上有伤，他是走不远的，我带上骑兵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你去清点五千轻骑，让穆情过来见我。”
不多时，穆情也过来了，魏王问他：“这是你第一回上战场吧？”
穆情答道：“王兄说得不错，先前我只是在监察司做事，跟着王兄出征还是头一回。”
魏王笑了笑道：“我少时在军中，碰到敌人夜袭，我发现有贼人进了宗闻的帐子，那夜其实不是我当值，我还是冲进去，死死抱住了贼人的腿，大声呼喊。贼人见事情败露，在我的后背上狠狠地扎了好几刀。他极为慌乱，捅得很深，幸好没有伤到我身上要害。”
“后来，这群歹人被宋国公的侍卫捉住，那些贼人摸进来，想抓走宗闻要挟他父亲，还好被我给发现了。我保护六公子有功，宋国公重赏了我。后来，承安侯召我进了节度使府，他允许我认字读书，教了我武功，他听说我还有个兄弟，就让你和我一起进府。”
穆情听得也是胆战心惊，虽说兄长如今没有什么大碍，可光是背部被人接连刺了数刀，就听得他心头一紧，穆情道：“王兄……”
他尚未想好措辞，就听魏王继续说道：“我当时年纪小，没什么根基，在军中很是艰难，宋国公府的侍卫们都是士族出身，吃不得苦，也不想值夜，夜里只想着偷懒，便让我替他们守夜，遇到军中巡查，让我再把他们叫醒。若不是他们喝得烂醉，酒足饭饱后深睡不醒，能轮得到我有救主之功吗？凡事都要以忠心为上，二弟，你说对吗？”
兄弟二人的目光如此短暂交汇，穆情却不知为何，只觉后颈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冷到了心口。
“齐王，他以为自己能取代得了我？现下他掳走了宗闻，而你，你也有事在瞒着我。”
穆情当即就俯身跪在地上：“大王，臣弟对您忠心可鉴。”
魏王冷冷道：“是吗，世子想要谋反时，你就在豫州，你身为监察司副指挥使，竟然毫无察觉；当年在洛都，在齐王杨绍之后，去侍奉宗闻的那个人……就是你。孤近不了他的身，你这个做弟弟的迫不及待就顶上了，这件事，你也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第108章
入夜时分，齐军开始造饭，稍作休整，齐王进了车驾，就见宗闻正昏睡着。
他的身旁丢弃着几张丝帕，全部都沾满了血。在白日里，为了躲避魏军的追击，若想要脚程快，一行人都要骑马，宗闻旧疾复发昏迷了过去，齐王就用宽布条把宗闻绑在自己身上，二人一骑全力赶路。
齐王也清楚，宗闻病成这样，就剩那几口气吊着，已是命悬一线了。
这些天，宗闻不能安眠，连日都在咳血，已经好几日了，喂进去的东西也全都吐了出来，在吃食上，也仅能喝进去一些米汤。每日，只有片刻的时候，宗闻的神志会有几分清明。
齐王轻手轻脚地上前，将宗闻圈在怀里，将杯盏喂到他的唇边，宗闻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清水，齐王问道：“你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也不知。能熬过去……或许便好了。”
“你和我回幽州去，我请名医给你诊治。”
“你带着我回去，魏王发兵幽州……他就有了借口。”齐王一听，心里钝痛得厉害，宗闻睁开眼望着他，气息微弱：“若是我真的死了，就烦请你……把我送回武都安葬罢。”
齐王握着宗闻的一只手，眼中满是泪水：“你不会死的，现下还不至于到了安排后事的地步啊。”
“追兵……那里……”
齐王忙让他不要再说话了：“我会安排好的，你就放心吧。把你抛下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明日，我们就能到济水渡口了。”
之前齐王送出去了宗闻的私物，果然为全军上下的撤退争取到了时间，明日，他就能率军到达济水渡口了。齐王心里也清楚，现下在魏王来看，齐军这是挟持了阏逢旗之主宗闻，还极为嚣张地送去了信物，实为挑衅，魏王一定会大怒，亲自率兵追击，他一定会比秦无恙更加难以对付。
待魏军追到了济水渡口，发现济水之上，皆是幽州军前来接应的战船，魏王在胶州之地并无水军，就算是要派来战船，也得去长沙国调来驻军，面对此情此景，也只能望尘莫及。
远远的，幽州水军见追兵到了，就开始朝着岸上之人喊话。
幽州军上下整齐地向岸上喊着：“承安侯已死”、“承安侯已死”。
穆怿听清幽州军喊话的内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完全不相信，他牵了一下嘴角笑着：“这是想诓骗我，宗闻怎么可能死了？”可不知怎么的，魏王的心口当下却是一阵剧痛，在武将袍下的手臂内侧，他用自己鲜血豢养的母蛊感受到了什么，在他臂下的血肉里惊慌不安地游走着，然后，那蛊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好似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魏王想到南月国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脸色骤变。
����在子蛊死前，母蛊也会反应剧烈，作为被控制的附庸，就算子蛊死了，于母蛊而言也是不妨碍的。
这，就是“同生”毒的奇妙之处。
秦无恙正随侍在身后，就见魏王的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就栽下了马！秦无恙忙跳下马去扶，就见魏王侧过头，立刻就吐出一大口血，昏死了过去。
魏王突然病重，心疾发作难以起身，大将秦无恙遵循王令，率军占据济水渡口，收服胶州境内的大小城池，此役魏王亲征，夺取了豫州与胶州之地，可副帅宗闻在此战中与大军走失，不知所踪。
第109章
始入新年，幽州节度使杨绍请辞齐王之爵位，直言无功于社稷，不堪王爵之位，此后，杨氏一族退守北海与幽州，不再参与中原的争斗。
杨绍几度请辞之后，天子允其所请，数月后，天子下诏，晋魏王为齐王，赐齐王统辖豫州与胶州之权。
诏书既下，如今，魏王得了齐王的封号，他的臣属们也都跟着改了口。只不过，穆家上下甚至都没有为这件事大办，齐王抱恙，几乎不现于人前，下令五公子宗稷代为掌政。
二公子穆谌再次求见时，依然被六福拦在外面，穆谌便问：“父王他今日还是不见任何人吗？”
六福答道：“大王的命令，奴婢只有遵从，还请二公子见谅，二公子若是有事，与五公子说便是。”
这种托付其实可以体现出齐王在诸位公子的一种倾向了����现在齐王的几位公子里，最有实力的两位公子便是二公子穆谌与五公子宗稷，他们都是实实在在地拥有军权之人，二公子如今执掌着昭阳旗，五公子则是上章旗的旗主，在齐王养病不见人的时候，军机要事现在都是由五公子宗稷说了算。
穆谌很清楚，虽然王叔穆情下狱被关押，他父王将监察司副指挥使的位子给了自己，可五公子的地位还是如此出众，就因为五公子有宗闻这个亲舅舅，齐王对五公子爱屋及乌，他就能够得到齐王最多的宠爱，齐王疼爱五公子，就给了他裁决军政要务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