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这道王令一出，穆谌这个做兄长的，就要开始向弟弟低头了。
穆谌也的确有事要密奏齐王，既然他父王不见人，他便去寻了五公子宗稷。
“豫州之事？”宗稷接过穆谌递来的密报，快速地扫了一眼，“二哥是觉得，郭家在那里不妥当吗？现下有何证据呢？”
穆谌道：“汝南同知实名上报此事，坊间还有传言说，我舅舅郭总督想背叛父王，投向梁王，他最近和梁王走得很近。”
宗稷将绢折了起来，放在一旁：“二哥，只是流言而已，不可轻信，若无真凭实据，就这样贸然怀疑郭总督，实为不妥。此事，我会去请父王定夺。二哥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穆谌对他笑了笑：“没了，那我就先走了。”
宗稷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来：“二哥有心了。”
待穆谌离开后，宗稷叫了六福到跟前：“父王那里，他今日用过午膳了吗？”
六福道：“大王还在等着五公子。”宗稷便点点头，“这些折子就先不看了，吩咐司膳房上菜，我去父王那里用饭。”
宗稷回去时，就见齐王正对着那件血衣发呆，就连宗稷见了，也是心中一紧����在胶州时，幽州军派人送来了这件宗闻的血衣，那时，副将秦无恙也指认过，当初宗闻在军中遭到暗箭偷袭，与他们走失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件衣服。
那大块大块的血迹，足以见得宗闻当时受了怎样的重伤。
哪怕是在五公子面前，齐王也极少情绪外露，宗稷见状，上前几步道：“父王，儿臣回来了。”
齐王看着宗稷的脸，一时也怔愣了片刻：“你和你舅舅长得真像，尤其像他年少时的模样。”后来，宗闻的眉眼长开后，就与少时的容貌就有了一些区别，现在的五公子很像宗闻十几岁那会儿的容貌。
在外人来看，外甥像舅舅，本就十分正常，宗稷没有接过这个话头，用过午膳，宗稷就对齐王说起了豫州军政之事：“今日二哥过来，呈上了监察司密报，郭总督近来与梁王走得很近，坊间还有传言说，郭总督想背叛父王，投向梁王。二哥想请父王拿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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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宗稷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意思，几乎是原样转述了穆谌的话，二公子执掌密间之事，消息灵通，而郭总督是二公子穆谌的亲舅舅，如今官居豫州总督，是镇守一方的大将。
齐王问道：“稷儿以为如何呢？”
宗稷说：“郭总督是经年宿将，追随父王多年，也不好随意怀疑郭总督对父王的忠心。先前父王拿下豫州，梁王定然不忿，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保不齐是离间计，想挑拨父王与郭总督，”
齐王沉吟片刻道：“说到动了心思，谁都有动摇的时候，若是一味地猜忌试探，反倒会逼反了对方，郭总督那里有你二哥看着，暂不必管。”齐王看向宗稷，问道，“你舅舅……可有他的消息？”
五公子答道：“舅舅他……还是音讯全无，儿臣一直在派人寻找。父王，我听说，我外祖父宋国公近来立了新世子。”
齐王问道：“宋国公立了谁？”
宗稷答道：“是舅舅的三哥。”
得知宗祯立了他的第三子为世子，齐王因为此事，出离得愤怒起来。
先前，为了换回宋国公府的世子宗秀，河西节度使宗祯曾经给齐王送来了大批礼物，齐王也不缺那点东西，为了能要挟宗闻，他将世子宗秀扣留许久，一直都没有放了他。
在齐王的心里，唯有宗闻才配做河西军的继承人，在他眼中，这三公子和宗秀算什么东西，哪怕是宗闻不在了，也轮不到他们占据那个位置，齐王如此想着，就决定把宗秀给放回武都去。
在河西郡，这些年来是宋国公宗祯的三公子最有军功和威望，再送回去宗秀这个经朝廷册封过的世子，宗家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若是武都动荡，齐王最是乐见其成，宗祯霸揽着权力不放，向来又偏心长子长孙那一脉，宗秀若是回到宋国公府，宗家那个三郎君一定会将侄儿宗秀视作威胁，又怎么会乖乖接受世子掌权。
齐王便想着，宗秀回去后，就等于是给河西节度使府再添一把火，让他们能乱战起来就是最好的。
豫州，汝南城茂源当铺。
伙计正在柜后忙活，就听有人说：“活当。”
典当的柜台高高在上，伙计循声向下望去，就见一个身穿斗篷的男人进了当铺，他用布巾蒙着脸，看不清他的容貌，朝伙计递了一枚玉环过来。
伙计接过去一看，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也难得见到这样的好玉，他想到掌柜曾经说起过，为了庆贺齐王的晋封之喜，这当铺后头的主子近来在搜罗各色奇珍异宝，准备献给齐王，如此的宝玉实在是不多见，若是这块玉能死当，这也好向主子交差了。
“这活当的话，怕是给不了郎君多少金，不如死当，郎君能得了一个好价钱，我听郎君的口音，也不是豫州本地人罢。”
来者只是笑问：“这有何说法？”
“这当铺后头的主子，是郭总督家的公子，那位大公子是阎王脾气，谁也劝不动，若是他瞧上了什么东西，见是活当的，也不会管，多半也要强取了去，郎君将这块玉死当，得了许多金，也不会得罪郭大公子，岂不美哉。”
“那还是活当吧，此物我很是喜欢。”
当铺伙计见劝了无用，便取了活当的典物契书过来，那人签了名字，留下玉佩，取了伙计给他的金便离开了。伙计瞧见落款，就见上头正写着穆知声三个字。
是夜，典当铺的管事拿着那件玉环璎珞去见了郭大公子。郭大公子瞧见管事带来的玉环，也很是喜欢，只不过，听说此物是有人送来活当的，郭大公子也不以为意。
“穆知声？”郭大公子想了半天，也不觉得此人会是什么齐王的近亲，“许是凑巧姓穆吧，穆氏亲贵我都认得，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郭大公子得了这块美玉，也是爱不释手，齐王一向都偏爱玉器，郭大公子心里是藏不住事的，便去将得来的玉环拿去给郭总督看：“爹，你看把这块玉送给大王，可好？”
郭总督见着了这块玉，顿时就脸色骤变。按理，郭总督已经做了多年的高官，不该如此失态，郭大公子便问：“爹，这是怎么了？”
郭总督问：“你这玉环，是从哪里得来的？”
郭大公子不明所以：“底下当铺收来的，有人送来活当的。”
郭总督忍着怒气道：“活当之物，那也得放在典当里，等着人赎回去，怎么就到了你的手上？你小小年纪，怎么都学会向我撒谎了！”
郭大公子问：“爹，莫非这块玉是你的，有人偷了你的东西拿出去卖？这玉环是底下的人刚给我送来的，我可没向您扯谎啊。”
郭总督终是忍不住道：“叫你平时多读书，你总是不听，闻者，知声也，说是叫穆知声……那个人是承安侯宗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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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知道宗闻是活当了这块玉换了些金，郭总督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儿子说：“这玉环，是前朝成帝送给裴皇后的礼物，后来大王得到了这块玉，就送给了承安侯。”郭总督也怕儿子是杀人越货取来的宝物，要真是阴差阳错的，宗闻死在郭家手里，那便是灭门之祸了。
汝南城里的当铺那么多，宗闻偏偏选中了郭家开的，这个中深意……说不是故意的，郭总督也不信，他自知比不上宗闻的本领，宗闻是五公子的亲舅舅，他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五公子的助力，为了二公子穆谌，郭总督自然不希望他活着。
但宗闻不能死在郭家的手上。大王还在呢，任凭谁去想加害宗闻，就是自寻死路，郭总督绝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
齐王派人护送宗秀回到武都，宋国公听说他的孙儿宗秀回来了，忙唤了那孩子进来，宗秀离家十余年，当时在长沙国被掳走时，也不过才几岁，现下，宋国公见了宗秀，一时也是愣住了。
先世子和宗闻这对同胞兄弟，在容貌上其实长得并不像，宗闻遗传到了永平郡主精致柔美的五官轮廓，可先世子却肖似他的父亲宋国公。
宋国公不是没有怀疑过，其实世子宗秀或许是宗闻的亲生骨肉，可如今，宗秀就宛如长子复生一般出现在自己眼前，宋国公方知自己先前的揣测是大错特错的。
“回来就好。”宋国公上下打量着宗秀，问他，“你六叔呢？”
宗秀听祖父发问，便答道：“祖父，六叔他在豫州中箭受伤，与大军走散，如今不知所踪。”
听到宗闻中箭失踪的消息，宋国公险些站立不稳，还是他的心腹部将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宋国公才不至于整个人摔在地上。
宋国公的心腹忙劝道：“六公子必将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国公不妨派出些六公子的旧部，去关隘处接应六公子，这样，若是六公子能回来，也好将他接回武都养伤。”
宋国公应道：“很是，你们去安排吧。”他上下打量着宗秀，“回来就好。你母亲呢？”
宗秀道：“我母亲嫁给了齐王的大将李羽。”吴氏曾与李羽订婚，宋国公自然也知道此事，顿觉十分微妙。对于母亲改嫁的事，宗秀是一点也不介意的，宋国公让宗秀下去好生休息，宗秀刚走了几步，回过头对宋国公说：“祖父，在我心里，六叔和我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谁想动六叔，我都不会对他客气。至于世子的事，三叔多年来劳苦功高，在祖父你面前尽孝，我不想做什么世子，只想做六叔的孩子。祖父，我打算组织一些人手，去寻找六叔的下落。”
宗秀没有明着指责宋国公当年勾结齐王的事，宋国公没想到宗秀竟对自己放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答言。
待宗秀离开后，宋国公吩咐道：“让林巡过来。”
林巡是宗闻的绝对心腹，如今也是河西军的高阶将领，宋国公召他过来说话，也是开门见山：“阿巳他……可曾联系过你？”林巡摇了摇头：“未曾。君侯他就算是回道武都，也要经过雍州和河东郡，那里是瞿氏一族的地盘。”
宋国公说：“他多半是不会回武都的，只是他身边现在无人可用，你可愿意去为他效力？”
林巡立刻道：“末将愿往。”
宋国公说：“你去一趟陇西节度使府，与我四弟说，那件事，我答应他了。宗礼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然后，你就在那里等着，若是阿巳还活着，他一定会去他叔父那里。”
宗祯心里想，宗闻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如今，这个儿子不想见他，更不相信他这个父亲；他的嫡孙对他冷淡，毫无亲近之意，往日种种，他们之间也没有这种父子亲缘。
那便如此吧。
第112章
郭总督刚窥见了宗闻现身在汝南城的一丝踪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二公子穆谌与五公子宗稷就到了汝南城。
既然到了豫州，二公子自然要和郭总督碰头，事关承安侯宗闻，郭总督动了心思，就想要借刀杀人，为二公子除去这个大敌。
二公子听完了事情的原委，便对郭总督道：“承安侯宗闻是五弟的舅舅，亲手把五弟抚养长大，二人之间的情分非同一般，他孤身一人，无兵无卒，何必去动他，能否得手暂且不论，就单说一点，承安侯要是在豫州境内出了事，父王第一个就会想到郭家身上。要是让五弟知道了，以他的脾气，一定会找舅舅算账，到时候，五弟那里，我也拦不住他，何必再白白搭上一条性命呢。”
宗稷倍受齐王宠爱，被齐王纵得无法无天，在诸位公子里，他是第一个得到军权的，这份爱重并不是人人都有的，郭总督并不认为自己的分量会比五公子还要重，如此一想，倒也熄了心思：“还是二公子考虑得周全。”
与二公子交接军务之后，恰逢郭总督回徐州述职，他便与五公子宗稷一道回了徐州，特地带上了玉环与典当的契书去拜见齐王。听郭总督说完得到玉环的来龙去脉，齐王翻开那张契书，他一眼就看到，那落款处写着穆知声三个字。
齐王看了一眼那契书上的字迹，一言不发。
郭总督对答完后，一直都战战兢兢，许是他的错觉，郭总督似乎听到齐王很轻地笑了一声，一般而言，他们这些做臣属的都不敢直视主君的脸，此刻，他自然也看不到齐王是什么表情。
然后，郭总督听到齐王对他说：“你送来的这件礼物，孤很喜欢。”
郭总督离开后，齐王吩咐左右道：“让五公子来见我。”
宗稷来时神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齐王一定会召见他。齐王执起契书，向前轻轻一掷，那张契书似是没有一点重量，轻飘飘地就落到了宗稷脚边。
“稷儿，这上面是你舅舅的字迹。”齐王凝视着他，“你怎么说？”
齐王对宗闻了解甚深，一眼就认了出来。
“舅舅负伤后，一直藏身在豫州养伤，许多人都在找他，也有很多人想杀他。是我的私心，瞒下了舅舅的消息。”五公子强忍着不想落泪，可终究还是控制不住，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上，“舅舅曾经对我说，‘我与稷儿，只是甥舅’，他让我答应他，我是父王的五公子，凡事当以穆家为先，向父王尽忠。”
“这就是舅舅与我说的话。”
齐王问道：“你当真能做到？”
宗稷哽咽道：“父王在一日，我便一日遵守我对舅舅的誓言。保护父王，也是保护我舅舅。”
在陈朝的几大藩镇里，河西宗氏向来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族中多有高官，还出过几位皇后，宋国公府有什么动静，多会牵动朝堂。
没多久，洛都的梁王瞿闵与徐州的齐王穆怿就收到消息，宋国公宗祯将他的儿子宗闻过继给了自己的亲弟弟宗礼，在礼法上，他们两人已经不再是父子了。
宗礼是宋国公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家中行四，宗礼担任陇西节度使已经有十余年，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称心如意的继承人，如今兄长松了口，让宗闻做他的儿子，宗礼自然是得偿所愿。
宗闻养好伤后，几经辗转，终于回到了陇西郡，宗礼便直接将节度使的位子交给了他：“我伤病多年，之前也是勉力支撑着，现在你回来了，如此，最是圆满，你来执掌陇西军，最合适不过。”
先前宗闻被迫离家多年，宗礼最担心的就是宗闻会被人杀害了，更觉得兄长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儿子，就是个老糊涂，旁人还没打上门，自家先内斗起来，宗氏一族也就完了。河西郡的事情他管不了，但是这陇西郡，这里还是由宗礼说了算的。
至此，陇西郡军权交接顺利，宗闻正位陇西节度使不久，梁王瞿闵代皇帝陛下巡视陇右道。
梁王位尊又是远道而来，宗闻身穿大节度使的����服，立于城门之外。十数年前，宗闻在陇西逼走了穆怿，守住了西北的门户，梁王瞿闵与承安侯宗闻这对表兄弟已经多年未曾相见，梁王却没有想到，宗闻的容貌比起当年，竟然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