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姜煜华缩了缩脖子,也顾不上打招呼,一溜烟窜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大气不敢出。
一堂课讲下来,好容易挨到歇息。
徐应暄从书箧里摸出两块点心,起身走到姜煜华跟前,搁了一块在他桌上,道:“姜兄,我有件事想向你讨教。”
姜煜华正饿着,见了点心眼睛一亮,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你尽管说。”
凌祯原本对着墙枕臂休息,闻言转了个方向,露出只眼睛听他们讲话。
徐应暄在姜煜华旁边坐下,压低了声,一本正经地问:“我想请教你,翻墙有什么讲究?那么高的墙,怎么翻得过去?”
凌祯翻了个白眼,又转了回去。
姜煜华倒来了精神,把点心往桌上一搁,正襟危坐,像是要开堂授课一般,道:“这你可问对人了,翻墙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在三点����脚要稳,手要快,心要狠。”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先找墙根有没有垫脚的地方,石头、树根或者墙缝,什么都行。踩稳了,手扒住墙头,一使劲便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弯,别直愣愣地往下跳,容易伤到脚。”
徐应暄听得认真,又问:“若是墙高些呢?”
“高些也不怕,”姜煜华道,“助跑两步脚蹬墙借力,手够着墙头便成,关键是别犹豫,一犹豫便翻不过去。”
徐应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姜煜华传授完了,好奇心也上来了,凑近了问:“你要翻哪家墙?这么神神秘秘的。”
徐应暄想着人家倾囊相授,自己也不好藏着掖着,便道:“我外祖父家。”
姜煜华问:“既是外祖父,想见便见了,何必翻墙?”
徐应暄坦然:“其实吧,并非我外祖父,是我一个表兄。”
“表兄?”
徐应暄解释道:“我自打出生便没见过外祖父的面,这位表兄我却从小就认识,之前在汴江,他每年都会过来我们家小住,但前些年他随我外祖父进京,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此番进京,本也是想借拜访外祖父的机会去找他,可我爹没空带我去,我娘呢,还留在汴江打理家业,我也是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姜煜华疑惑道:“那找人递个信进去,约着在外头见面不就好了?”
徐应暄摇了摇头,道:“我此番去是赔罪的,小时候和表兄闹了矛盾,这些年也没解开,若只递封信,他未必肯见我。”
姜煜华听了,赞叹道:“妙哉!翻墙而入,出其不意,表兄见你费了这么大周折,那份心意便先领了,还有什么矛盾解不开的?此招甚妙!”
徐应暄一听,心里那点子犹豫散了大半,顿时感觉士气大增:“你说得是,受教了!”
中午散了学,三人出了国子监大门,在街口各自分别。姜煜华与凌祯往东边走,徐应暄自往西边去。
两人走了一箭地,凌祯身边的小厮迎上来,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凌祯脚步一顿,脸色微变,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姜煜华走出几步,回头见他没跟上来,便折回来道:“怎么了?”
凌祯说:“你知道徐应暄的外祖父是谁么?”
“谁?”
“靖昌王。”
“什……”
姜煜华愣愣地站在街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要去翻王府的墙!?”
*
徐应暄一路走得快,文启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公子,公子����”文启赶上来,“从国子监往昭德坊,穿柳巷最近,过了柳巷往北,第三条巷子便是,那巷子窄,平日没什么人走。”
徐应暄问:“你探查的如何?”
文启道:“小的在梁府外头转了大半日,把几处墙都瞧遍了,南面是大门,日夜有人把守,不成。西面是花园,墙外是一条夹道,另一侧是几家民宅的后墙,巷子窄,看着少有人走。小的在巷子里转了几圈,墙上有几处砖缝,勉强能落脚,从砖缝瞧见是花园,白日里安静,不像有人值守。”
徐应暄:“然后呢?”
文启回:“东面是府中读书的院子,外墙比别处矮了半尺,小的在外头蹲了许久,瞧见几个小厮进进出出,听他们说话,里头住着几位少爷,小的揣度,该是那处无疑。”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徐应暄接过展开,只见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标了几处记号,墙的位置、游廊的走向、厢房的排列,一笔一画虽粗陋,却简单易懂。
徐应暄把那张图看了两遍,折好塞回袖中,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文启心里越发不安,踌躇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公子,要不……再想想?东墙虽矮些,可里头到底是王府,万一被人拿住了……”
徐应暄头也不回,道:“我都到这儿了,不许说丧气话!”
文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徐应暄已大步往前走了。
巷子口就在前头,窄窄一条,两边是高耸的封火墙,墙根生着青苔,墙角堆着几块碎石。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进了巷子。
文启跟在后面,手心都攥出了汗。
徐应暄在巷子中段停下,抬头打量那道墙,比他想象的高些,但墙头确实有几处砖缝,能落脚。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走了几步,比了比距离,心里有了数。
“公子,”文启的声音带着颤,“这墙可不矮,要不小的先去探探……”
徐应暄没理他。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一使劲便翻了上去。
墙头的碎瓦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也顾不上,只伏在墙头往里看,眼前是个抄手游廊,廊下铺着青砖,倒还整齐,可廊前����底下竟是个池子。
池子不大,水也不深,却正正贴着墙根。池边是一条窄窄的石径,只容一人通过。石径另一侧是几丛花木,枝繁叶茂,遮住了里头的景致。
文启那张图上未画,他在墙外头,自是瞧不仔细。
徐应暄骑在墙头,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落脚。
正犹豫间,忽见花木后头转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并肩走着。
女子一身月白袄裙,梳着堕马髻,正跟身边的人说话。另一人比她高出许多,身着暗织流云纹锦袍,微微低头,侧着脸露出了半张轮廓。
徐应暄的心猛地一跳。
那侧影����那侧影!
墙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碎瓦,在无意识的挪动下终于不堪重负,徐应暄手蓦然一滑。
脚没踩住上头的砖缝,整个人骤然往下坠,他下意识地去抓墙头,却抓了个空。池水扑面而来,凉意浸透了衣裳,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水不深,只没过腰际。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却绊着什么坚硬的东西突然一崴,整个人往前栽进池底,一瞬间膝下、掌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两个人听见动静,齐齐回过头来。
女子惊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瞪大眼睛瞧着这个从墙上掉下来的不速之客。
徐应暄浑身都湿透了,脚下传来阵阵剧痛,勉强用手撑着池底才没使自己没入水中。
“刺……来、来人……”
女子慌忙喊着,还没说全,便被另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打断。
“二姐。”
脚步声响起,徐应暄费劲地抬起头,正对上梁颉投来的目光。
水渍模糊了视线,那人微微皱着的眉头依旧清晰。
第十三章
梁永姝带着丫鬟进院子时,廊下正站着两个人。
郎中背着药箱,正低声跟梁颉交代着什么。梁颉侧对着她,听得很认真,廊下光线暗,瞧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情。
“……筋骨无碍,就是肿得厉害,这几日万不可走动,每日换两次药,早晚各一回,用温水化开了敷上,”郎中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嘱咐着,“手掌虽出了血,但伤的不深,可也别沾水,隔日换一次纱。肩膀伤了皮肉,隔夜会青紫,过几日便能散,若想好得快些,调些跌打油揉开便是。只一样,静养,少走动,仔细别磕着碰着。”
梁颉又问了句什么,声音低,梁永姝没听清。
她从身边丫鬟那儿接了药碗,先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下人已经把湿衣裳收走了,地上也擦干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了下来。
徐应暄坐在床边,换了身半新的袍子,头发已经绞干了,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受寒后的苍白。
他见梁永姝进来,眼神亮了一亮,见她身后空无一人,又暗了下去。
梁永姝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那药是刚煎好的,还冒着热气,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在暖烘烘的屋里散开。
“春日落水,寒气重,怕是要染风寒的,”她说着,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徐应暄伸手去接,指尖一弯,缠着白纱的伤口传来刺痛,疼得他倒吸口凉气。
梁永姝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端起药碗,到床边坐下。
她看徐应暄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又怕他窘迫,便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道:“小表弟,我喂你可好?”
徐应暄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梁永姝生得温婉,笑起来像春日里和煦的风。
二姐姐永姝,是徐应暄从他表哥口中听到的为数不多的梁家人之一,小时候对他表哥照拂颇多,关系算是兄弟姐妹中最好的一位。
他也不好意思逞强,乖乖叫了声:“表姐”,带着几分讨饶的意思。
梁永姝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那药黑漆漆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徐应暄皱着脸,一勺一勺地咽下去,眉头越皱越紧,却没吭声,只老实喝完了。
梁永姝从袖中摸出一块蜜渍梅子,塞到他手里,道:“压压苦味。”
徐应暄接过,塞进嘴里,酸甜的味儿在舌尖化开,把那满口的苦压了下去。
梁永姝盯着他吃完了,这才收了碗,站起身,正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表姐。”
她回头,见徐应暄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梅子的核,眼巴巴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她问。
徐应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闯下祸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梁永姝闻言,随即笑道:“说什么糊涂话,骨肉至亲,何来麻烦一说。”
她走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道:“你只管安心养伤,这点事儿不值得你挂在心上,祖父那儿自有我替你分说,晚些时再一起来看你,莫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