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屋里炭盆烧得足,整个屋子暖意融融,热气混着檀香一并袭来。窗下摆着一张榻,上头斜斜靠着个妇人,身上盖着毯子,手边拢着一只铜手炉。
她脸色很白,是深闺里养出的白皙,病久了带着些许苍色。
住持上前一步,对梁颉道:“这位是张居士。”
梁颉没动。
张吉兰往榻边挪了挪,动作缓慢,水碧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腰后垫了个枕头。
她向梁颉招招手,温声道:“孩子,走近些。”
梁颉闻言,走到了榻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梁颉。”他乖乖回答。
她又问:“几岁了?”
“四岁。”
“来这里几日了?”
他顿了下,似乎在思考,才答:“半月。”
她又问了几句,诸如住在何处、每日做什么之类。梁颉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便摇头。
张吉兰问完,点点头,叹道:“是个聪明孩子。”
住持问:“居士意下如何?”
她缓了口气,声音很轻:“往后便住在我这里便是。”
又对梁颉道:“等你家来人接你再回去。”
住持念了声佛号,便告退了。
梁颉的起居被安排在了东厢房。
原先的两个婆子也被叫了过来,水碧给了赏钱,叫她们仔细做事,做得好了还有赏赐。两个婆子连连应下。
张吉兰叫水碧拨了个丫鬟过去,名唤风荷,十三四岁的年纪,机灵爱笑,手脚也利索。
风荷替他打水铺床、整理屋子,样样都妥帖。
只是伺候梁颉穿衣梳头时,这孩子起初很不惯,她伸手过来他便往后缩,风荷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等他不动了再伸手。
几日下来,他便不再躲了。
张吉兰每日都要过问他的事,且都要当着他的面。等风荷一一交代完他的衣食起居,她再转头问他夜里炭火够不够暖,被褥要不要添一床。
后有一日精神好些,叫水碧领着景安过来,询问梁颉早课情况。
景安想了想,道:“小施主坐得住,只是……似是没启蒙,经文怕是听不懂的。”
张吉兰听了,问:“一个字也不识?”
景安道:“贫僧试过,只略识得几个。”
她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早课后,风荷便领着梁颉到了张吉兰屋里。
榻上的矮几已经挪开了,换了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笔墨和几本字帖。
梁颉现已习惯了许多,每日都会过来给她请安。进来时见她靠在榻上,过去扶她直起身。
张吉兰摸了摸他的头,道:“今儿开始,我教你识字。”
她从最简单的字教起,一日几个,慢慢递进。
梁颉记性好,教过一遍便能记住,第二日再问也不会忘,这倒让张吉兰有些惊讶。
他的字也写得也算像样。
虽然刚开始握笔都吃力,笔画横七竖八,像蚯蚓在泥里拱。但写了几日,便稳当了许多,一笔一画端正工整,虽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却已看得出用心。
张吉兰靠在枕上,看他读书写字,一做便是大半日。屋里荡着他细细的念字声,炭盆偶尔“噼啪”轻响,她听着,竟比念经安心许多。
有一日梁颉念完了字,抬起头,见她正望着自己,目光却有些空。
梁颉靠过去,仰头看她:“怎么了?”
张吉兰回过神,轻轻笑了:“念得好,歇一歇再念。”
梁颉便搁下笔,乖乖地坐着。
他看见她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忽然道:“居士要不要躺一躺?”
张吉兰微微一怔。
梁颉已经站起来,走到榻边,把凭枕往旁边挪了挪,又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张吉兰由着他扶,慢慢躺下来。
梁颉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退后一步,觉得妥当了,才回到书桌前坐下。
“我念给居士听,”他道,“居士闭着眼听就好了,有不会的我再问。”
他说完便翻开字帖,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檀香和着药味在屋子里沉沉浮浮,张吉兰神色松散些,慢慢阖眼。
“天地日月、山水……”梁颉轻声细语地念着,念完了一页翻过去,他停下来,盯着一个字不动了。
“居士,”他问,“这个念什么?”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见张吉兰闭着眼,呼吸匀称绵长,已经睡着了。
梁颉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自言自语地念道:“……云。”
梁颉过去,将她歪在一边的手炉放正,然后在小凳子上坐下,安静地守着她。
水碧端了药进来,见这场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几天后的傍晚,水碧正在小厨房里盯着火上的药罐子,张吉兰忽然唤她进去。
“往后饭桌上添些荤腥,”张吉兰吩咐道,“那孩子正长身体,净吃素怕跟不上。”
水碧没多问,只是照做,心里却不禁感慨,居士吃斋多年,连带整个院子从不进荤腥,如今竟破了例。
晚饭时,水碧把饭菜摆好,退到一旁。
桌上多了一碗骨头汤,一碟清蒸鱼肉,都是按着小孩的口味做的,清淡不油腻。
梁颉被风荷领进来,他瞧了眼桌上的菜,规规矩矩地坐到桌前。
水碧在旁边,见他拿起汤匙舀了一碗肉汤。那碗有些沉,他两只手捧着,汤面微微晃荡,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她正要上前接过来,却见梁颉端着那碗汤,绕过桌子,走到张吉兰榻前。
“居士先喝。”他把碗举高了些,递到她面前。
张吉兰一愣。
水碧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见张吉兰已经伸手接过了碗,端起抿了一口。
水碧惊得一时忘记呼吸。
仔细想到,这些时日居士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从前整日躺在榻上,连话都懒得说,如今倒天天会去那孩子屋子走动,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连咳嗽都少了许多。
她看向坐在桌边吃饭的梁颉,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她眼底放柔,心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
*
嘉平二十七年,上元节。
这一日天气晴好,寺里比平日热闹,山门外来了不少香客,大殿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钟磬声悠扬不断。
张吉兰精神不错,一早便让水碧替她梳头更衣,说要带梁颉去前殿祈福。
水碧替她披上斗篷,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梁颉,那孩子穿着新做的赭红棉袍,头发梳得规矩,乖巧地等着。
大殿里人不少,张吉兰牵着他走到佛像前,从水碧手中接过三炷香,慢慢跪下去。
梁颉也跟着跪在她身边,腰背挺得笔直,仰着脸看那尊高大的佛菩萨。
祈福完毕,张吉兰从袖中摸出一盒朱砂,拔了银簪,用簪尾蘸了些,俯身点在梁颉眉心。
殷红的一点,衬着他白净的小脸,玉雪玲珑。
梁颉抬手想去摸,被她轻轻按住。
“这是什么?”他问。
“菩萨的旨意,”张吉兰认真道,“菩萨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梁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后院时,水碧已经让人从外头买了几只小花灯回来,还有些竹器玩具,各式样都有,一并摆在桌上。
花灯里头点了蜡烛,映得满屋子暖光。
张吉兰轻拍他的背,道:“挑些玩吧。”
梁颉看着那些灯盏,觉得新奇,仔细打量了几遍,最后拿了个兔子样式的,到张吉兰跟前。
张吉兰问他:“喜欢么?”
梁颉摸了摸兔子耳朵,眼波亮得像浸了星子,似有浅淡的笑意。
第十九章
日子渐暖,院中的杏花开了一树,廊下的兰草抽了新叶,绿得晃眼。
这天梁颉照例在张吉兰榻前读诗。
他站在窗边,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姿态从容,气息稳定。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时,张吉兰打断他:“可知这首诗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