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字迹工整,比自己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下学的时候,徐应暄利落地收拾书箧,偷眼去看梁颉。
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把书册摞好,动作不紧不慢的。
徐应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纠结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那个……”
梁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徐应暄被他那双眼一看,又有些慌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表、表哥,你的字写得真好。”
梁颉没有说话,转身便走了。
徐应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过了会儿,文启凑过来,半开玩笑道:“公子,您理表少爷了吗?”
要换作平日徐应暄肯定要翘起脑袋瞎得意几句,这会儿却不说话了,盯着那没人的路口看了一阵。
文启都怀疑他癔症了,叫了句:“公子?”
“文启,”徐应暄前所未有的正经,一板一眼道,“我要有些崇拜表哥了。”
第二十六章
偷偷黏在梁颉身上的视线,如今是愈发不加掩饰。
梁颉能清晰地感知到,每日在学堂,自他踏入落座开始,直至散学,身侧总有一道目光,时不时灼灼地打过来。
梁颉起初只当他是新鲜,过几日便淡了,并未多在意,没想过了十几天,那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做什么都要关注两眼,仿佛都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有一回连夫子都看不下去,将那人点了起来:“二公子,你且起来,将方才讲的那段再背一遍。”
被点名的孩子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梁颉以为他又要结巴地应付过去,没想背的一字不差,句句流畅,连夫子平日强调的停顿转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夫子听着,挑不出大错,只得摆摆手让他坐下,末了添一句:“心要在腔子里,目要在圣贤书上,专心些。”
“是,夫子。”旁边的人乖乖应了,重新坐下。
接着不过片刻,梁颉看向书页的边缘时,便又能感觉到那目光悄悄溜了回来。
下学之后,徐应暄总会三两步凑到他身边,几乎要挨到他袖子走,然后絮絮叨叨与他聊天。
说是聊天但梁颉几乎不接他话,徐应暄说的都太无聊了,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连课堂上听见黄鹂在叫也要同他讲。
有时候梁颉也会应嗯哦的应一句,不接腔徐应暄也不在意,只自顾自的说下去。
从学堂到月洞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再穿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岔路,到这里徐应暄会停下来,有些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梁颉没有停留径直往左走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跟到转角才被墙挡住消失。
清明过后天气并未彻底转暖,反倒淅淅沥沥下了几场寒雨。
梁颉就是在这时又病了,倒没有先前那般凶险的高热,只是咳嗽缠绵,低烧反复,人也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梁玉君极为紧张,立刻延请了大夫过府,细细诊过,只道是旧疾未愈,体质虚乏,兼之春寒侵扰,劳神受凉。
原定清明回荥阳,梁玉君只寄了封书信过去,就直接搁置了。
于是,梁颉便留在房中静养,不必再去学堂。
他每日按时服药,大半时间卧于榻上,偶尔精神稍好,会坐在在窗边临摹,或是默诵一段书,课业一直也未落下。
这日午后,他刚喝完药,口里苦味还未散去。
他正盯着窗外出神,忽而听见外头传来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院中。
紧接着便是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像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怕吵醒人似的,试探着轻声唤:“表哥……表哥?”
梁颉认得这个声音。
“表哥,你在不在呀?”那人继续说,比方才大了一点点,“我给你带了梨汤,我盯着小厨房煮的,可甜了。”
这时祝嬷嬷闻声走到门边,抬手将门拉开一道缝。
梁颉坐在里间,门口光影一暗,他隔着帘栊瞧见了徐应暄微湿的肩头。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棉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青瓷盅,递向开门的祝嬷嬷,目光不住地往里屋梁颉所在的方向飘。
祝嬷嬷接过,温声道谢:“劳二哥儿费心惦记着,表少爷今日好些了,刚用了药,这梨汤送得正是时候,老奴代表少爷多谢二哥儿。”
徐应暄忙点头,眼睛还不住地往里瞟,嘴里说着:“不客气不客气,表哥他生病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哎呀,雨好像下大了。”
文启在身后实诚地接了一句:“没有吧公子,方才不就这么大吗?天色也还亮着……”
他话未说完,小腿上便挨了自家公子不轻不重的一脚。徐应暄回头瞪了文启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要你多嘴”。
梁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不知想的什么,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走到门口。
“进来吧。”
他许久未说话,声音微哑,被雨声衬得有些缥缈。
*
徐应暄自打进来就没安静过,叽叽喳喳,清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满室惯有的沉寂。
“表哥你这几日没来,夫子讲了新课文,可难了,不过我都会背了……”他几乎是蹦到梁颉常坐的那张靠窗榻边,也不等让,自己就挨着榻沿坐下了,只是到底记得表哥在病中,没敢靠得太近。
“我还新学了十个大字,写给你看呀?哦,你病着不能劳神,那我念给你听!”
“……后园那株梅花树谢了,但墙角不知哪天冒出来几丛野花,打了花苞,粉嫩嫩的,可好看了,等天晴了,表哥你能出门,我指给你瞧瞧!”
徐应暄从课业讲到花园,又扯到厨房新做的点心,连文启昨日摔了一跤,裤腿破了个洞,都要细细与梁颉描述一遍。
梁颉只靠在榻上,手里端着那碗梨汤,一口一口慢慢喝,也不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直到一盅梨汤见了底,梁颉将瓷盅轻轻搁回旁边的小几上,徐应暄正说到自己前几日捉的那只蛐蛐跑掉了,发现梁颉看他,话音戛然而止。
徐应暄蹭了蹭,往梁颉身边挪几步:“表哥,你好些天没来,我、我都不习惯,学堂里就夫子和我,怪无趣的。”
他停了下,声音更小些:“我怪想你的。”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挂着的宝蓝色绣小狮子的荷包。
他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梁颉面前。
“这个,送给你,”他献宝似地说,“是我自己画的。”
梁颉接过来展开。
纸张不大,上面用墨笔勾勒出两个并排坐在书案后的小人。
左边的小人穿着简单的袍子,脸上用两点一圈画了个笑脸,眼睛的线条弯弯的,正歪着脸看向右边。
右边的小人画得更仔细些,能看出穿着交领的衣裳,头发束着,脸上没有画表情。两个小人中间的空处,还笨拙地画了几朵简笔的小花,可能是嫌单调想装饰一下。
徐应暄见他在认真看,又活泛起来,凑过来指着画,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个笑脸是我,这个是你,旁边那些花是我加上去的,好看吧?”
“我爹说我画画可有天赋,我都是自己学的,看他送我的那几本画册看几次就会了,娘还夸我聪慧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但见梁颉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瞧着那幅画,便住了嘴。
他偷偷打量梁颉的脸色,手指开始绞衣角。
“表哥,”徐应暄有些紧张,“你喜欢吗?”
梁颉没有回答。他指着左边那个画着笑脸的小人问:“这个是我?”
徐应暄愣了一下,摇头:“不是,这个,这个是我呀。”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没表情的小人:“这个才是你。”
梁颉轻轻抚过那幅画,似乎想起什么。
徐应暄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正要说什么挽回颜面,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喜欢。”
顿了顿,正当徐应暄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
“画的好看。”
第二十七章
徐应暄将画成功送出去了后,原先那点子小心翼翼的试探荡然无存,理直气壮地与梁颉亲近起来,当然也是他单方面的。
梁颉待他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并非有意疏远,只是他身子骨弱,精力不济,光是听徐应暄在一旁絮絮地说些不相干的闲话,便要付去大半心神。
梁颉病着的时候徐应暄日日都要去探望,风雨无阻,都将这事当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一般,换着法子给他带些小玩意儿去。有时是几块新做的荷花酥,有时是几枝带着晨露的栀子,甚至有次还带了只叫得正欢的纺织娘去。
芒种后,梁颉身体好了许多。梁玉君不放心,又特意将那位老御医请过府来,连着住了几日,早晚请脉,听得“已愈了九成”的诊断,这才松口允他回学堂听课。
梁颉重回学堂的第一日,刚走进明间,便发现自己原本靠墙的位置往中间移了截,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椅子靠着,中间仅余一条窄窄的缝隙,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
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其中,见他进来,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表哥,快来快来。”
梁颉看着那两张亲密无间的桌子,静默了一瞬,还是抬脚进去,在徐应暄身侧坐下。
上课时,两人挨得紧,梁颉能感觉到自己时不时能碰到徐应暄的胳膊,他不动声色往左缩了缩,那边也立刻跟着凑近些。
他侧目去看旁边的人,徐应暄则是眼巴巴的回望他,一脸无辜。
梁颉收回目光,没有再动。
下学的时候,徐应暄照例挨在他旁边。
走到月洞门,他该往右拐了,却没有停,继续跟梁颉着往前走。
理由张口就来,还带着小大人的认真:“表哥你这才大病初愈,我得看紧你些才行。”
一路送到了梁颉的房门口,徐应暄正说到兴头上,比划着今日夫子讲书时那几缕山羊胡子随着话音翘起了几回,他盯着数了半天。
梁颉也没催他,只静静立在石阶上听他说完。
天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温暖阳光笼罩着两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