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26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芳雀也聪明,直找了常给各院主子送膳的刘婆子,先夸她手艺好,说上次哥儿和四公子用了她做的酥酪都赞不绝口,往后若有当家的夫人进来四公子院里,她可得多费心。

“那婆子听了奉承,立马打开话头,顺着奴婢的话就叹,说可不是么,听说世子妃那边已经在相看了,极有可能就是那位柳侍郎家的独女千金,她还说,府里私下都传遍了,道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顶好的一桩姻缘,又说柳千金也是个爱吃的,往后少不了伺候……”

徐应暄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被褥,扯到了伤口他也顾不得疼,什么也话说不出口,连眼神都暗淡下去,只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芳雀,面朝墙壁躺了下去。

芳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惴惴地唤了一声:“哥儿?”

那边毫无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只看到那团锦被微微起伏,再无任何声响。

芳雀不敢再问,只得悄悄退到外间,忧心忡忡地守着。

徐应暄蜷在被子里,脑子乱哄哄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表哥如今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有合适的对象自会喜结连理,就算没有柳姑娘往后还会有其它姑娘,自己这样算怎么回事?倒显得十分不愿意似的,简直莫名其妙。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

表哥今后要与别人同自己一般这么亲近,或许更温和周全,夜里与别人同睡,心里惦记的也是别人……越是这么想,那股强烈的不甘就越是汹涌。

如果真是这样,徐应暄只觉得比死了还难受,他还不如死了……

这念头甫一浮现,就把他自己惊得打了个寒噤,简直太荒唐了。

徐应暄猛地咬住下唇,又吃痛得抽一口凉气,才勉强将那惊骇压下去几分。可他心底的难受却丝毫未减,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开这令他陌生的情绪。

屋内死寂,徐应暄只听得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芳雀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一句话也没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说话声。

梁颉推门进来时,芳雀正守着,神色有些躲闪,只低声说了句“哥儿没睡”。

他径直走进里间,停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徐应暄的额头,温度正常。

梁颉收回手,问:“是不是不舒服?”

徐应暄没动,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梁颉,嘴巴撇了撇,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有。”说完,立刻又翻回去,用后脑勺对着人。

梁颉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收回来,他静默片刻,又问:“饿不饿?我让人摆晚膳。”

“你别跟我吃饭了,”徐应暄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鼻音,“你想吃自己去吃。”

话里明显的排斥让梁颉略微皱眉,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被子拱起一个弧度,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梁颉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于是沿床靠得近些,语气尽量放缓:“可是在屋里待闷了?后日我休沐,若你伤势恢复好些,我带你出去逛逛?”

徐应暄没有理他,只是把自己往更里头缩了缩,被子拉到肩膀,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

梁颉目光落在徐应暄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烛火昏沉,那处却白得惹人多看。

他眼神晦暗几分。脑海蓦地想起七年前,朝夕相伴的情谊,徐应暄也是这样无端赌气。

梁颉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徐应暄听着声音一点点消失,直至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地转身。

他仰躺着,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又这样了。明明下定了决心要好好说话,可情绪一上来,理智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三十二章

次日晌午,梁颉如常往主院去,但刚到月洞门就被拦住了。

芳雀显然是壮着胆子候在那里的,见梁颉走近,连忙上前两步,垂着头:“表、表少爷,暄哥儿他说身子不爽利,想一个人静静,特意嘱咐了,不让您进去打扰。”

梁颉脚步顿住,往里头看了眼,厢房的门窗紧闭着,帘幕低垂,什么也瞧不见。

芳雀屏着呼吸,头垂得更低,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半晌,才听见梁颉离开的动静,直至完全消失,她长吁一口气。

梁颉回到偏院,一直在廊下侯着的南容迎了上来:“公子,小的将院里的婆子都盘问过,已经探查清楚了。”

他声音压低,在他耳边飞快地禀报几句。

梁颉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那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南容禀完,立刻垂首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

片刻死寂。

梁颉开口,声音冰冷:“去替我寻些东西来。”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南容边听边点头,神色肃然,将每一个字牢记于心。

“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南容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下午,梁颉依旧按时去了柳家书院。

刚进书院二门,便撞见正从另一条游廊拐过来的柳二公子。

柳承珂见他,下意识扬起笑脸,抬手正要打招呼:“梁兄,今日……”

话音戛然而止,他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被梁颉扫过来的那一眼冻得哆嗦,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心里直打鼓,谁欠这小子银钱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梁颉已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里走去。

柳承珂讪然放下手,满心莫名,正好看见梁颉身后跟着个提书箧的陌生小厮,顺手将他拦住:“诶,怎是你跟着,瞧着面生,南容呢?”

那小厮显然也怵自家主子此刻的状态,苦着脸小声道:“回柳二公子,南容哥替我们主子办事去了,临时让小的伺候。”

“办事?”柳承珂更好奇了,“谁惹你们主子了,莫不是叫南容去灭口罢?”

小厮哪里知道,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看前头梁颉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廊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小的真不知,公子,您行行好,让小的过去吧,再跟不上,小的要挨罚了……”

柳承珂见他确实可怜,这才松了手,那小厮如蒙大赦,一溜烟追了上去。柳承珂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心里奇怪更甚。

柳家书塾正间属男女同课,中间垂着一道细竹篾编织的精致帷幕,将公子与姑娘的座位区域隔开。

梁颉的书案在最左边,此时堂内已坐着两个人,背对着门口,挨得颇近。

其中一位少女穿着水绿罗裙,正亲昵地挽着身旁青年的胳膊,侧着头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轻快。

那青年坐姿随意,垂眸听着,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

梁颉的目光在那两道背影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冷漠地移开,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座位。

那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少女慌忙站起来,松开了旁边人的胳膊,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柳义缨招呼道:“梁四哥,今日来得这样早啊。”

梁颉眼都没抬,翻开书,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充耳未闻。

柳义缨一愣,转头去看柳承��,两人对视一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柳义缨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这是,谁惹他了?这么生气。”

这时,柳承珂也后脚进了学堂,一眼就看见柳义缨站在柳承��案边,而自己的座位明显被挪动过,书本也摊开着。

他立刻嚷道:“柳义缨,你又搞什么鬼?姑娘家家的,整天缠着大哥像什么话!我今儿特意早来就是来逮你们的,果然被我抓个正着吧!”

柳承��眉头皱起,低斥一声:“承珂,休要胡言。”

柳义缨原先那点子不好意思瞬间被他的咋呼冲得烟消云散,腰一叉立刻怼了回去:“柳承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缠着了,我离得八丈远好不好?我还没说你呢,是不是你惹咱们梁四哥不高兴了?瞧把人气得,还不赶紧道歉!”

“我?”柳承珂指着自己鼻子,瞪大了眼,一脸冤屈,“天地良心,我方才在外头碰见他,招呼都没打上一个,我惹他?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你说话可得讲凭据!”

“对啊,你说话也要讲凭据,我怎就缠着大哥了?再说,我就算乐意跟大哥亲近又怎样?你就是醋我们兄妹感情好。”

“嘿你个柳义缨,怎的,我就不是你哥了?今日我非得跟你掰扯清楚不可……”

兄妹俩互相不服地争执起来,而梁颉依旧置若罔闻,只敛神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宣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微凉的墨锭,不知在想什么。

*

戌时初刻,夜色初笼。

芳雀与芳翎刚伺候徐应暄换过药,又简单擦洗了身子,端着铜盆水壶等物从房里退出来,轻轻掩上门。

“哥儿这伤瞧着好得真快,”芳雀道,“走路已稳当多了,只要不用力,倒看不出大碍。”

芳翎点点头,眉间却笼着轻愁:“身子是好了,可如今也不知哥儿是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话也少,饭用得也不多,瞧着怪伤心的。”

芳雀听了,跟着犯了愁,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个缘由。

她们走到小院门口,刚迈过门槛,抬头皆是一顿。

暮色里点起了灯笼,梁颉在光晕中迎面过来。

她们还没来得及拦,他身后跟着南容已上前半步,道了句“两位姑娘,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在芳雀与芳翎后颈各不轻不重地一劈。

两人甚至未及惊呼,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了下去。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青石地上,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突兀的脆响,水渍漫开。

梁颉脚步未停,淡声吩咐:“使人妥当安置,将这院子守好,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南容低声应下,立刻招手唤来两名隐在暗处做小厮打扮的健仆,将昏厥的芳雀芳翎小心扶起带离,又无声地散开守住院门廊下各处。

梁颉已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推门而入。

徐应暄正半靠在榻上,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说了谁都不见,怎么又……”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声音戛然而止。

梁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徐应暄仍然扬起下巴,语气不好:“表哥这是什么意思,强闯进来?芳雀和芳翎呢?”

梁颉不答。

跟在他身后的风荷,此刻快步上前,将一个素白无饰的小瓷瓶放在离床不远的圆桌上,然后低着头迅速退出去,反手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落闩声清晰可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骤然紧绷。

徐应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梁颉走近,步履沉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靠在床头的徐应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徐应暄被他这样盯着,油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结巴:“表哥、你要干嘛?”

梁颉依旧不答,反而问道:“为什么不理我?”

徐应暄先是一愣,随即委屈混杂着邪火窜了上来,他硬声道:“关你什么事,我不想理就不理,倒是表哥你,为何这么在意?我理不理你,于你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