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31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一桩一条,事无巨细,听起来似乎一切井井有条,国泰民安。

殿中群臣皆屏息静听,偶尔有官员出列附议或补充几句,也都言简意赅,说完便退回去。

立在稍后位置的徐文光,却敏锐地察觉到几处微妙之处。

他虽初来乍到,却非官场新丁,多年历练早养出了敏锐的耳目与心思。

首辅如今所言,皆是些可缓可急的寻常公务,真正火烧眉毛的西南战事,外族大举北犯已连下数城,首辅却只字不提。

且征南大将如今还空缺,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兵部推举的人选被内阁压了又压,粮饷筹措他早拟好了调配的条陈,户部与兵部却互相推诿,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至今不见批复。

御座上的天子似乎也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冕旒微微一晃。

“行了行了。”

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几分倦意。

“这些琐细政务,师傅与内阁诸位阁老商议着办便是,按旧例处置,不必事事奏来。”

李惟同话音顿住,持笏躬身:“臣遵旨。”

他退回班中,动作从容,仿佛皇帝的这般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大殿沉寂几瞬,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群辅杨灏出列,躬身一拜。

杨灏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面长须,眉目含笑,瞧着比首辅和善许多。他在内阁中排名最末,平日里极少在朝堂上主动开口,今日却站了出来。

“讲。”

杨灏手持笏板,声音清朗:“启禀陛下,瀛安沿海一带近来捷报频传,三江总督陆兴兆与其长子陆则为,督率将士数次击退倭贼进犯,斩获甚众,倭贼已败退数百里,海疆暂宁,立下赫赫军功,臣以为,当予以重赏以彰其功,亦励将士。”

徐文光听了,心却猛地一沉。

沿海战事带来的后果,他恐怕比朝中许多官员都要清楚。

瀛安海乱已有十几年,虽有官府弹压,但仍是剿不胜剿,近些年加上天灾不断,导致沿海几府流民四起,成群结队往江南涌入。

汴江城外沿河的空地上,破席烂棚连绵搭了一片,一眼望去,触目惊心。流民又时常与本地居民屡起冲突,已闹出数起流血之事,更有胆大妄为之徒啸聚山林,劫掠往来商旅。

腊月里那一回,数百流民围了汴江府衙,要粮要钱,推搡之间砸了照壁,险些冲进二堂。后是知府调了卫所的兵来,才算勉强压制下去。

自秋日起,知府的奏疏便一封封往京城递,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此刻朝堂却只闻捷报,不见隐忧。

徐文光垂首默立,只觉指尖发冷。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响起,带上了点兴致:“陆家父子又立新功?确是好事,朕记得,陆家镇守东南已有三十载了吧?劳苦功高,其子陆则为朕亦有耳闻,说是少年英杰,是该赏。”

皇帝略作沉吟,目光似在群臣中扫过,继而道:“这样吧,陆兴兆加太子少保衔,赐蟒袍一袭,黄金百两,其子陆则为……年岁几何了?可曾娶亲?”

杨灏忙道:“回陛下,陆则为如今年十有八,未聘未娶。”

“年少有为,”皇帝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总是听你们夸他骁勇,朕还未曾得见,便召陆总督携其子入京,朕要亲自考校武艺兵法,若果真名不虚传,朕不吝封赏,况且寿阳公主今已及笄,也已到了该择驸马的年纪……”

皇帝平静的话语如石子投湖,在各位大臣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连李惟同都不禁侧目,打量上前的杨灏。

这位寿阳公主乃是先帝幼女,也是当朝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不言而喻。

召陆兴兆入京,且皇帝亲考其长子,这已非寻常封赏,又提公主驸马之事,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杨灏躬身道:“陛下圣明。”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还有旁的事么?”

殿中无人应答。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对了,过几日,朕要亲临国子监于玄真堂为监生们讲学传道,礼部和国子监会同办理,不必大费周章,一切从简。”

话音刚落,班列中便有人动了。

次辅吴塬持笏出列,躬身一拜,姿态恭谨:“陛下,臣有话说。”

“讲。”

吴塬直起身,将笏板举至齐眉,语声沉稳而恳切:“陛下,玄真堂自创建以来,陛下从未亲临,此番圣驾初幸,沿途清道或堂内安检,皆需时日筹备……”

“行了,”皇帝打断他,“朕是去讲学,不是去鸿门宴,锦衣卫等诸军都可护朕周全,若连朕去一趟国子监的安危都无法确保,朕养他们何用?”

“陛下,”吴塬还想坚持,“国子监地处城中,四周街巷交错,人流繁杂,臣恐有司准备不及,万一有疏忽之处,危及圣躬����”

“够了!”皇帝声音高了几调,透着不耐,“朕看你是越老越胆小了,照你说的,朕要一辈子困在皇宫里才最安全,哪儿也去不得了?朕告诉你们,玄真堂朕是去定了,谁也置噱不得,你们都给朕好好办差,退朝!”

言罢,皇帝霍然起身,拂袖大步从御座旁的侧门离去,根本不给吴塬和其他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

泠园深处,翠竹掩映着一处不起眼的精舍,匾额无名,只垂着厚厚的深青色锦帘。

锦衣卫指挥使魏练按刀而立,站在通往内间的月洞门前,纹丝不动。

一位内监端着漆盘,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漆盘上搁着一盏青瓷茶盅,几碟精细点心,码放得整整齐齐。

魏练的目光扫过去,往前站了些,将去路堵的严实。

内监忙停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低声道:“魏大人,是奴婢,奉首辅李大人的钧旨,有要紧事需面禀万岁爷,还请通融则个。”

魏练看了眼那漆盘,冷硬道:“陛下正与道师商议国子监授道事宜,你回去转告李首辅,陛下有旨,今日谁都不见。”

内监笑容僵硬,还欲说什么,见魏练眼神似刀,心下自怯:“是,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便回去禀明李爷。”

说完,又快步退走,背影带着几分悻悻然。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月洞门左侧,一片挤挤挨挨的树木丛忽然簌簌晃动了几下,花枝被拨开,假山与石壁的阴影里竟走出个人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袍,袍角沾了几片碎叶,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扶着腰,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魏练上前半步,抱了抱拳,低声道:“马通政,辛苦了。”

马子葙抬起袖子擦了把额上的汗,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他匀了口气,苦笑道:“魏指挥,下回……下回能不能跟里头说说,后头那狗洞好歹开豁亮些,这可真是要了我这把骨头了。”

魏练道:“通政大人且忍一忍,您瞧杨大人隔日便来一趟,早已钻出心得来了,改日不妨向他请教一二。”

马子葙嘴角一抽:“一定,一定。”

魏练走近了,低声提醒道:“里头正发着火。”

马子葙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浓,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踏上石阶,掀开那厚重的锦帘侧身闪了进去。

他刚踏进里间,就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青玉雕花的笔筒擦着他的靴尖摔在地上,滚到一边。

珠帘后,传来年轻皇帝的低吼。

“……这个吴塬他还要不要脸了?!当初跟那些豚彘的蠹虫狗官一起,嚷嚷着要调徐文光入京的是他,如今人到了,压着吏部迟迟不下任命,卡着户部不肯放款的也是他!亏朕当初还当他狗改了吃屎,知道战事与粮饷是天大的事,合着是他自己惦记徐家的钱呢?”

皇帝越说越气,声音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帘外杨灏低着头,连连称是。

“钱!钱啊!谁的钱?那是朕的钱!他个阳奉阴违的腌��货色也敢伸手!?”

马子葙连忙在门边跪倒,屏息静气,心里不免对直面天子怒火的杨灏生出一丝同情。

珠帘后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似在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皇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已冷静了些:“……马子葙?起来吧。”

马子葙应了一声,忙膝行几步,将那只滚落在地的青玉笔筒捡起来,小心翼翼搁回案角。又从怀中取出一叠密密誊抄的纸页,双手呈过头顶。

“陛下,这是七日来各地方呈递的奏疏节略,臣已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六部九卿及各省督抚,凡有片言只语涉及西南军务、东南民情和各处府库钱粮的,都在这儿了。”

一只手从珠帘后伸出来,接过了那叠纸。

梁其��坐了回去,歪身支着额角,另一手翻动着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室内静了片刻。

他看得有些烦,闭了闭眼,问:“三江的流民如何了?”

马子葙忙回道:“仰赖陛下暗中协调,近日暂无大乱,臣已设法使人混入其中,引导青壮以工代赈,疏通了几处淤塞的河道,暂得安顿。”

他停了息,又道:“只是源头不清,流民仍在增加,此法恐非长久,且臣动作不敢过大,怕引来瞩目。”

梁其��睁开眼,眼珠子转了几转,不知在考量什么,过了会才道:“朕知道了,你做得不错,下去吧。”

“臣明白,臣告退。”马子葙躬身,缓缓退后,直到门边,才转身再次掀帘而出。

第三十八章

磨磨蹭蹭,徐应暄在王府一住便是七日。

晚膳后,风荷带着一群丫鬟将碗筷收拾妥当,端着漆盘悄声退了出去。

徐应暄坐不住,在内间来回踱步,脚步拖沓,时不时还从嘴里挤出一声叹息。

梁颉坐在书案后,笔尖悬在半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怎么了?”

徐应暄停下脚步,语气有些蔫:“没怎么。”

说完,他走到榻边,身子一仰直挺挺倒了上去,望着帐顶,又长长地“哎”了一声。

梁颉起身过去,在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刚吃完饭就躺着,小心存了食。”

徐应暄倒也听话,慢吞吞坐起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表哥,坐这儿。”

梁颉依言坐下,两人肩并着肩,徐应暄闻到表哥身上那幽幽的皂角香,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梁颉侧头看他,说:“你若不想回去,我再去跟姑父说说。”

徐应暄摇了摇头。

他伸手摸索着找到梁颉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手指骨节分明,干燥而温热,他无意识地捏着梁颉的指节。

徐应暄又像没了骨头般靠过去,脑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抵在梁颉肩头,闷闷道:“再怎么也要回去了,一来,总是叨扰外祖父不像话,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且我爹说的也不无道理,在王府我都静不下心来念书。”

“二来,我娘如今还没到京城,徐府上上下下就我爹一个主人家住,他平日里在衙门忙便罢了,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冷清的,我该孝顺懂事些,多陪陪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