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36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喊道:“舅母。”

本想就此侧身过去,谁知付桂曼竟主动开口叫住他:“暄哥儿,且慢一慢。”

徐应暄停住。

“可是要去颉儿院里用膳?今日小厨房煮了些绿豆百合汤,我原想叫人送过去,你既来了,便一同带去分了罢。”付桂曼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丫鬟。

丫鬟走到他跟前,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盖子严严实实地合着。

徐应暄略有迟疑,但这是长辈开口,又是当着下人的面,他若推拒便显得太不知礼数了。

他从丫鬟那儿接了食盒:“不劳烦姐姐了,我顺手提过去便是。”

付氏见状,说了句“辛苦”,便领着人往另一方向去了。

徐应暄往梁颉院子走,将至主屋门前,远远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阶前。

他不觉扬起笑意,脚步也随之加快,几乎是小跑了过去:“表哥!”

梁颉稳稳扶了下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绿豆百合汤,”徐应暄道,“方才路上遇到舅母,叫我带来与你用了,说夏天快到了,喝了降火气。”

后头的风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上前将食盒接了过去,笑吟吟地道:“表少爷辛苦,哥儿,可要我吩咐摆饭?”

梁颉应允,带着徐应暄进了屋。

丫鬟们陆续进出,将饭菜一样样摆上桌,蒸鲫鱼、清炒芦笋、莼菜羹……都是徐应暄素日爱吃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混着米饭的香气。

徐应暄趁着这个间隙,按耐不住地向梁颉分享:“表哥,我和姜煜华他们拿到盐引编号了!”

梁颉反应平和:“嗯。”

徐应暄见状,顿时有点不乐意了:“南容是不是跟你说了?真是的,还想亲口与你讲一讲我的英勇事迹呢。”

梁颉从善如流:“那你说说,怎么拿到的?”

徐应暄眉眼立刻舒展,得意道:“我们下午……男扮女装混进的姜府,姜煜华说我们俩扮相还真像回事,我拿镜子瞧了几眼,好像,确实还不错,给里头的卫兵都糊弄过去了。”

他说话时眼波清亮,说完去看表哥,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梁颉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他的眉目与唇瓣。

徐应暄没等到预想中的夸赞,反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表哥?怎么了?”

恰在此时,丫鬟们已将饭菜布好。梁颉收回视线,执起筷子,语气平淡无波:“先用饭吧。”

徐应暄满腔的分享欲被堵了回去,心中腹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表哥已经动筷,他也不好追问,只得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一顿好饭菜,徐应暄吃得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食之无味,要不是表哥偶尔给他夹菜,他早撂筷子不吃了。

吃到后面,丫鬟们开始撤盘,徐应暄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那个装着绿豆百合汤的食盒,从头到尾都没上过饭桌。

徐应暄想到小的时候,他娘说舅母对表哥不闻不问,他们还在路都走不稳的年纪,表哥身边竟连个伺候的婆子都没有。当时的他听了,气得不行,他娘又说,舅母在生产表哥时落下极重的病根,身子也从那之后一日不如一日,叫他别因为怜惜表哥而怨憎于她。

所以他对这位舅母的想法十分复杂。

表哥又是如何想的?关于他小时候在王府的日子,徐应暄从未听他说过。

徐应暄忍了忍,打算先旁敲侧击一番:“表哥,舅母送的汤怎么不喝?”

他想从表哥的回答里得到些什么情绪,可表哥说话让他感知不到喜怒:“你要是喜欢我吩咐人做,明日给你送过去。”

徐应暄有心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颉无心继续,此刻重拾饭前的话题,突然道:“你不要和姜煜华他们走得太近。”

徐应暄旋即反应过来,说:“表哥你别担心,这两人我早就探查过底细了,姜凌两家都没有明显攀附哪派,在党争中也涉及不深,且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为人也没什么……”

梁颉没等他说完,道:“这些我也查过,确实没问题。”

徐应暄不解地看着他:“那����”

梁颉停了下,问:“你和他们同车换衣,不觉有什么不妥么?”

徐应暄脱口道:“我们都是男子,这有什么。”

梁颉提醒他:“你我也都是男子。”

“那怎么能一样,”徐应暄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他们,你是我表哥呀。”

梁颉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安静几度,徐应暄察觉到表哥情绪还在,便凑到他面前,语气放的温软:“表哥,你为什么不开心,告诉我呗。”

梁颉不看他。

徐应暄挪了个位置,确保自己出现梁颉视线中,带着讨好意味道:“当时我们中衣都没脱,只是换了外袍而已,我以后不在他们面前换衣服了,好不好?”

梁颉眼中晦涩难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但还是被压了下去。

“不要和他们走太近。”他重复了最开始的话。

徐应暄蹙眉,开始认真琢磨这个太近究竟指意是什么,是担心他还是别的?

这一瞬的迟疑落在梁颉眼里却是另外一重意思,他还要说什么,风荷这时掀帘进来,打破屋内这奇怪的氛围。

“四哥儿,王爷那头来人,说是王爷有要事找您,叫您现在过去。”

梁颉真正要说的话没说出口,含在嘴里,最终换成了:“我过去一趟,今日你先回去吧,待久了姑父也着急。”说罢,不待徐应暄回答,转身出了屋子。

徐应暄坐在原处,望着还在轻轻摆动的帘子,皱着眉头未曾松展。

第四十四章

徐应暄闷闷不乐地从王府离开,到徐家时天已渐黑。他找了府里管事丫鬟问他爹用的晚膳,丫鬟回道主君胃口尚可,只是日子渐热,喝不了许多羹汤。

徐应暄点头,问:“他人现在何处?”

丫鬟答:“主君用过饭便去了书房公务。”

徐应暄于是带着课业过去,进去时徐文光正在批阅文书,他叫道:“爹。”

徐文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在你外祖父家可用过饭了?”

徐应暄应了声是,在旁边的矮案前坐下来,铺开纸笔。

“今日课业是什么?”徐文光问。

徐应暄开始研墨,道:“策论。”

“疑难之处可以问我。”徐文光说完,继续沉在那些文牍中。

“知道了。”徐应暄蘸了墨,提起笔,笔尖悬在上方,半晌没有落下去,洇了团墨,他又换了张纸,重新写,零零散散的几行,前言不搭后语。

平时半个时辰便能写就的文章,今日磨蹭了近一个时辰,纸上仍有许多未竟之处。

“可是今日题目艰深,难以落笔?”他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徐应暄一惊,如梦初醒般摇摇头:“没有,爹,我在……想破题的法子。”

说完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心思收拢纸上,后半程总算顺畅了些,赶在父亲再次询问前好歹是写完了文章。

徐文光接过去略看了看,写的比平时潦草些,但框架稍在,他没多说什么,指出几处需要斟酌的地方,便放他回去了。

徐应暄得了赦令,收拾完笔墨,起身告辞。

离开书房时,月色已上中天,初夏的风吹过,带着些凉气,徐应暄多少清醒了些。

他站了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一直候在院门外的文启提着灯笼迎上来,觑着他脸色,一路上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公子,可是跟表少爷吵架了?”

“没有,”徐应暄低丧几分,“表哥生我气了,可我不知道原因。”

文启跟他进了院门,眼珠子往下打了圈,试探着道:“会不会是因为……公子您又翻墙了?上次翻进王府就不慎摔伤,想着是担心公子,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让公子错认为生了嫌隙。”

徐应暄闻言,停步看向他。

是了,是了!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今日翻进姜府,南容可是一直跟在暗处,表哥定然是知道的。

之前在王府明明答应过表哥不做这般危险之事,表哥又不了解姜煜华与凌祯,怪不得叫会自己离他们远点,误会是他们教唆的自己也是应该。

可徐应暄心里清楚,错是在他自己,两人左右地说,他耳根子太软,几下便答应了。明明狠下心来拒绝便是,那么多法子,非得翻墙才可行?

徐应暄心里那点郁闷瞬间变成了懊恼,文启看在眼中,安慰道:“小的看公子与表少爷还如儿时那么交好,说不准哄几句好听的话,表少爷又心软,气就消了呢。”

“你说的对,”徐应暄进了自己院子,快步朝房里走去,握掌拍了几下,“还得诚恳的。”

文启连连说是。

芳雀走过来点好书案与房间的灯,芳翎端着热水跟在后面。徐应暄接过帕子擦脸,烦杂的思绪被温和的触感刺激得散去一些,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却没着急研墨。

徐应暄咬着笔杆,对着空白的纸面出神。

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笔。

寥寥几笔,先是姜府的高墙,墙里蹲着个穿裙子的小人,这个代表姜煜华的他没细画,潦草几笔便过。

墙上站着的他则细致很多,衣诀飘飘,袖子挽了起来,探头探脑作势欲往下跳。

画完了,他又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最下面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小字:请批阅。

他搁下笔,将画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时,他走到窗边的栖架前,将那团正在打盹的蓝白色小鸟轻轻拍醒。

雪团抖了抖蓬松的羽毛,睁开一只眼看他。

徐应暄为它系好脚筒,小家伙十分有灵性,知道这是要工作了,跳到案前走了几步。

徐应暄把画纸仔细卷好,塞进雪团脚上的小竹筒里,推开窗,将它抓到手心,往空中轻轻一送。

雪团扑扇着翅膀,在院子上方绕了两圈。徐应暄撮唇吹了一声口哨,短促清亮,雪团听懂了,又绕了一圈,然后振翅往王府的方向飞去,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夜色弥漫越浓,徐应暄关了窗,叫芳雀备水洗漱。

热水泡过手脚,一天的疲惫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透入水中,散去大半。

他换了寝衣,解了头发,心里想着表哥的回信,毫无睡意。

徐应暄索性剪了灯,只留书案上的一盏,随手拿了本书靠在桌子边的罗汉榻上,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多少。远处传来更锣的声音,夜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