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46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他憋了一肚子火,看着梁颉衣裳晕染开来的大片血迹,明显是很严重的伤势,目光上移,又看到梁颉因疼痛而涣散的双眼。

满腔愤怒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化为泡影,他张了张嘴,想发脾气,又停住,只剩下其它乱七八糟的情绪。

“……我就一会儿没跟着你。”他声音哽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

火终于被彻底扑灭了,蔓延的趋势也被遏制住,只烧毁了悦水台主体与相邻的两间铺面,未酿及更大。

饶是如此,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些未散的血腥气。

木料灰屑如同炭色雪花,在带着余温的风中飘荡,飘落到王堰身上。

王堰站在废墟前,表情复杂惆怅,心中悲凉万分。

“要不要吟诗一首?”

姜鸿元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废墟问。

王堰猛抹了把脸,朝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属下粗莽武夫,没那些个文采。”

姜鸿元转过头,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砍了脑袋去,不过碗大个疤。今日这事,你说无功可以,顶多算个失察之过,有我在,还真能让你掉脑袋不成?”

王堰听了,心里一阵激动。共事数年,他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姜鸿元治军严谨,御下也严,但向来不说虚话,他这一番表态无疑是心里有数。

这一回王堰是真想作诗了。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朝二人行了礼,禀报道:“启禀指挥使、指挥副使,东边封锁线那边,有个受伤的公子,带说是伤势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非要立刻放行。”

王堰眉头微拧,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盘查未清,这是受了多严重的伤?

他正要开口,姜鸿元已先问道:“可验明了身份?”

士兵忙道:“验了腰牌,是靖昌王府的公子。”

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低:“他们似乎还扣了个山匪,说是要请姜大人您亲自料理一下。”

靖昌王府?还抓了个山匪?王堰心头一跳,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

姜鸿元神色不变:“知道了,既是靖昌王府的公子,又受了伤,情有可原,放行便是,另外,派几个机灵的兄弟,远远跟着护送一程,别太扎眼,确保人平安回府即可,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士兵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姜鸿元随他离开的方向往前望去,街口人流与马车川流如织,密密麻麻地排着等待盘问的队伍。

一辆青帷马车排在最前面,士兵快步走到车旁,对守着的文启道:“可以走了,我们姜指挥使吩咐了几位兄弟暗中护送。”

说完,士兵又对拦路的同袍挥挥手:“这辆,先放行!”

文启连忙道谢,跳上车辕。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穿过分开的人墙,驶离了依旧混乱的崇仁坊。

刚拐出街口,徐应暄的声音便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车夫,鞭快一些。”

车夫忙应了声是,鞭梢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马车猛地提了速。

车厢内,光线昏沉,梁颉被徐应暄搂在怀中,双目紧闭,眉心因剧痛而死死拧着,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呼吸急促短浅,整个右肩连同手臂都软塌塌地垂着,毫无生气。徐应暄后来又帮他包扎过,但聊胜于无,边缘开始发硬,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腥气。

检查伤口的时候徐应暄就意识到那箭有毒,现在已经扩散到胸膛。

徐应暄将表哥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有些发凉的身体。

“表哥,你别睡,马上就到了。”

徐应暄将脸贴近梁颉冰凉的脸颊,梁颉眼睫在他鬓边轻轻蹭了蹭,似乎在回应他。

滚热的泪水在徐应暄眼眶里转了两圈,他眨了眨眼,将它逼了回去。

*

夜已深,泠园内却烛火通明。

铺着水磨方砖的长道,马子葙沿着往里走。两年中他来这园子来不说千回也有百回,今夜却是头一回挺直腰板从正门进,真可谓爽哉快哉,步子都轻盈了不少。

走到前面一抬头,正撞上次辅吴塬,马子葙忙收了几分��瑟,恭敬地打了声招呼:“吴大人。”

不料吴塬吹胡子瞪眼,劈头便是一句:“马通政,如今瞧你,真是月到中秋分外明,春风得意的很哪?”

马子葙瞬间切换一副憨厚老实模样,装傻道:“吴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就是沾了内阁各位大人的光嘛,头一回被陛下召来这泠园觐见,心里头难免激动,让吴大人见笑了。”

吴塬冷嗤一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马子葙望着他的背影,心道真是糟蹋自己一片好心去打招呼,索性不与同路,脚步便也放缓了些,慢悠悠朝里头精舍晃去。

精舍外头候着七八位官员,马子葙随意扫了一眼,都是六部九卿的重臣。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同僚,落在精舍门口持刀肃立的侍卫身上,当值的竟是郑全,不见魏练身影。

他正纳闷,精舍门被推开,李惟同从里头出来,对等候的众人道:“诸位进来吧。”

马子葙缀在众臣最末,跟着进了精舍。外间陈设清雅,几位重臣屏息静气,垂手而立。马子葙仗着站在靠后的位置,悄悄抬眼,隔着珠帘往内间觑了一眼。

只见首辅李惟同与群辅杨灏,一左一右,恭敬侍立在珠帘两侧。帘后,一道身着明黄常服的身影随意倚在榻上,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物件,看不真切面容,只有烛光在珠玉帘幕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都来了?”皇帝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语气尚算和煦,“今日朕刚将亲妹妹接回宫中,兄妹许久未见,叙话久了些,这才晚召诸位,劳各位久等,莫要介怀。”

侍立在侧的杨灏立刻躬身,恭谨道:“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实乃天家佳话,臣等能稍候片刻,亦是感怀陛下仁德,心甘情愿。”

“手足情深,是啊,”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朕当年费尽周折,将幼妹送出宫去,本也是想让她远离是非,锦衣玉食的安稳过一辈子,谁知……”

他话音陡然转冷:“今日竟有贼子如此胆大包天,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繁华市井之中,公然刺杀公主!”

皇帝突然发怒,在场众人心头俱是一颤,先不管这个从何冒出来的公主,他们几乎同时撩袍,齐齐跪倒一片,额头触地:“陛下息怒。”

皇帝音更沉了几分:“你们说,此事,朕该不该彻查到底?”

精舍内落针可闻,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师傅,”皇帝点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呢?”

跪在最前方的李惟同并未起身:“回陛下,皇城重地,竟出此骇人听闻之行刺大案,贼人目无君上,实乃动摇国本、危及圣躬之祸,臣以为,必须严查到底,揪出主谋,以正国法。”

珠帘后静了一瞬,仿佛在品味这番话。

半晌,皇帝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为社稷鞠躬尽瘁,不必如此。”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谢恩起身。

皇帝继续道:“既如此,此案就交由内阁总揽督办,吴塬你主理,锦衣卫从旁协查,各部务必配合,朕要最快的结果。”

吴塬似未料到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愣了一下,连忙道:“臣领旨。”

马子葙对这位公主也只是有所耳闻,不管身份真假,现下见皇帝的态度明显是想将她公之于众,这才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去查办。

皇帝指节轻敲着桌子,话题一变:“今日叫你们来,也不单为此事。西北战事胶着,劳民伤财不说,粮草缺紧的消息都已经传到朕耳朵里了,瞧你们内阁这几月议来议去,颇为为难,朕索性给你们出个主意。”

他顿了顿,突然掷地有力,一字一句:“现下便拟朕的旨意,着佥都御史秦谯、户部郎中徐文光、大理寺寺丞林邑,持朕钦命,即刻启程奔赴杭陵,彻查江南盐税积弊与地方官吏贪墨,所缴赃款罚银,全部登记造册,充作西北军饷。”

马子葙垂着头,耳朵却竖得尖。这三人可都是陛下简拔暗调的自己人,首辅和次辅肯定要往里塞人。

果然,他念头刚转完,吴塬便出列,拱手道:“陛下,筹措军饷事关西北战局,确乃当务之急,臣以为,既然要彻查盐税,涉及钱粮兵马调动,是否应派兵部要员一同前往,以便协调?不如就派……”

“不行!”皇帝一掌拍在案上。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皇帝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朕懒得再跟你们这群年纪比得朕两个大的老狐狸绕弯子,你们心里那点盘算,当朕不知道?吴塬,朕问你,这天下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吴塬一愣:“自是陛下先祖……太祖皇帝,披荆斩棘……”

“你也知道是朕的祖宗,”皇帝厉声截断,“如今江山被外族不断蚕食,将士在前方浴血,军需迟迟不继,朕派人去收本该收的税,查该查的账,为祖宗江山筹饷,你推三阻四,横加阻拦,是何居心?难不成,朕是收到你吴家的钱了?”

吴塬连忙以头抢地:“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臣绝无此意!臣只是虑事不周,思忖兵部协同或可更稳妥,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敢有负圣恩……”

他惊恐的辩解仍然回荡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过后,珠帘轻响,皇帝从帘后缓步走了出来。

年轻的君王身姿挺拔,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走到跪伏于地的吴塬面前,停下脚步,缓缓弯下腰,伸手虚扶了一下:“吴大人,朕不过白问一句,何至于此?你也是朝中老臣,为国事操劳,朕都看在眼里,快起来,地上凉。”

吴塬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声道:“谢陛下,臣、臣惶恐……”

皇帝不再看他,转身慢慢踱回珠帘之后:“查案的人选,就这么定了,谁还有异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垂首的臣子,带着警告与审视,如有实质,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齐声道:“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皇帝似乎满意了,重新靠回榻上,又开口道:“还有一事,自即日起,所有奏章题本,内阁票拟批红后,需得送至朕处,由朕亲自朱批,方可下发施行。这也是朕的皇祖父定下的规矩,朕不敢忘,也当遵循,诸位,没意见吧?”

这时,李惟同躬身劝谏道:“陛下,天下奏章每日浩繁,若事事皆需陛下亲批,恐过于劳碌,有损圣体。不若仍由内阁先行处理,择其紧要重大者,再呈送陛下御览决断……”

“李师傅,”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今年多大了?”

李惟同微微一怔,答道:“陛下正值青春鼎盛,二十有四。”

“二十四岁,”皇帝轻笑一声,“不是七十四岁就行,这点子政务,还能累着朕?朕记得,皇祖父当年勤政,直至七十高龄,仍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从未言累。怎么,皇祖父不觉得累,朕倒先觉得累了?还是说李师傅觉得,朕没那个本事,不够资格继承皇祖父留下的基业,亲理朝政?”

李惟同立刻跪倒:“臣只是虑及陛下春秋正盛,来日方长,当善加保养龙体,并无他意,请陛下……”

“够了,”皇帝猛地一挥手,“朕意已决,今夜便拟中旨,明日朝会明发天下,自明日起,凡未经朕亲自朱批的旨意,皆属无效,谁敢阳奉阴违暗中施行,一律以图谋不轨论处,视同谋反!都退下!”

李惟同略有些愕然,但很快便敛下,与如蒙大赦的众人一齐连连叩首,鱼贯而告。

马子葙跟着人群出来,长长舒了口气,正待快步离开时,正好碰见魏练往里走,见他神色凝重灰败,便也没打招呼,侧身让了过去。

精舍内,烛火慢慢烧灼跳跃。

梁其��将手中的章玺翻了个面,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上面的螭龙纹,透过珠帘看着半跪在地的魏练,没有叫他起来。

“亲卫武举在即,以后朕打算亲自监考选拔,你意下如何?”

魏练仍然跪着:“陛下亲监,自是亲卫队无上荣耀,微臣替众将士谢陛下隆恩。”

“嗯,”梁其��似乎想了想,才道,“魏练,抛开君臣,你与我一同长大,跟了我最久,我从前信任你,以后也不会怀疑你。”

魏练连忙扑地叩首。

梁其��起身,再一次从珠帘后走出来,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像是叹息般:“我与别人的事情是国事,与你倒像是家事。我的姨丈靖昌王,他的部下和孙子为我分忧,铲除异己,查到了你的头上,如今你的部下却要将他们都杀了……那可是我嫡亲的表侄,现下受了重伤,此刻依然卧床不醒。”

他说到这,又转了语调,更平和了些:“但是,实话告诉你,我也确实没有实质证据,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办?”

魏练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锦衣卫之中混入宵小,辜负了圣恩,请陛下给臣三日时间,臣定彻底料理干净。”

梁其��走了回去,珠帘后没有声音了。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搁下章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