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50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徐应暄几乎踩着最后一声云板响冲进号舍,前脚刚在书案后坐定,夫子后脚便到。

徐应暄气息未平,被夫子严厉的眼刀扫过,连忙低下头,倒是体验了次姜煜华平日迟来的滋味。

如此一想,他才注意到姜煜华的位置竟是空的,一整个早课都未见。

交课休憩时,徐应暄转头问凌祯:“姜煜华怎么没来?告假了?”

凌祯正准备趴案眯觉,被他一问,道先奇怪起来:“昨日下学前他不说了么?下月就是武举,他爹要亲自押着他操练,从今儿起便不来国子监了,专一备考,还特意跟你道了别,你没听见?”

徐应暄眼神闪躲了一下,干巴巴“噢”了声,故作恍然:“是有这么回事吧……”

他如今每日下了学恨不能脚踩轱辘转回王府,旁人说的话左耳进右耳便出,哪还装得下别的什么闲事。

凌祯瞧他神色,倒也不戳破,道:“他眼下一堆琐事缠身,既要准备武举,又因着婚事与家里闹了不愉快,正僵着呢。”

徐应暄竟一点也没察觉。前些天他跟表哥提了嘴姜煜华与永姝表姐定亲的事,表哥也没什么意外反应,只问了他娘何日到京城,这婚事瞧着确是早就定了,只是姜煜华蒙在鼓里罢了。

他便问:“因着婚事筹备劳心费神?”

凌祯疑惑更甚:“那姑娘不正是你表姐么,你一点没听说?”

徐应暄心喊冤枉,他如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系表哥身,别说表姐了,便是他爹临行那日,他都只送到街口便匆匆回了王府,生怕离久了表哥那里有事。

凌祯也不纠结,直说了:“是姜煜华自己不甚情愿,拖着不肯与你表姐相看,具体缘由为何他也未与我细说。”

徐应暄听了,一小簇火气登时上来:“他什么意思,我表姐相貌好品性好,蕙质兰心不说,又精通庖厨家事,哪里配不上他了?便宜这小子还来不及,他倒不满意了,等寻个空我非得去问问他。”

凌祯却道:“我倒觉得他应该不是对姑娘本人有意见,哎,咱们别理他,他这人别扭的很,脑子里的弯绕又多,让他自己闹腾去,被他爹揍一顿就消停了,等着过去探望伤号吧。”

*

晌午,徐应暄进了王府朱门,脚下习惯往东院拐,却被一位婆子笑盈盈地拦下了。

“表少爷请留步。”

那婆子穿戴体面,上来行了礼,语气恭敬:“表少爷,奴婢是太太身边管事的乔嬷嬷,雍国公夫人与柳家夫人今日过府探望王爷,现下正在前厅与太太说话。柳家大公子也来了,说是为着上回悦水台相救之事,要当面谢过表少爷。太太吩咐了,请您过去见一见客,说几句话,耽误不了您许久。”

徐应暄眉头不自觉蹙起,下意识往东边院子望了眼,沉吟片刻,还是冲文启使了个眼色。

文启立即会意,躬身快步离开。

他这才点点头:“有劳嬷嬷带路。”

乔嬷嬷笑容更盛,侧身引着他往正厅方向走,脚步不停,嘴也没歇:“雍国公夫人与柳夫人的母家原是姻亲,走动得近,又与您舅母是闺中密友,情分非比寻常。这些年来府里走动,多是结伴而来,最是亲厚不过的。”

徐应暄心里忽然一动。只是道谢而已,哪里需要两位夫人一同陪着来?他直觉应还有别的事,却没有问出口,只略略颔首,跟着往里走。

到了正厅,上首坐着他舅母付桂曼,许久未见,她脸上的病色已退去许多,透出些鲜活的血气,像有喜事临门,笑容满面。

她左边坐着位面容端庄的妇人,眉眼与见过的柳承珂有几分相似,想来是柳夫人。右手边的妇人年岁稍长,衣着雍容华贵,气度得体从容,便是国公夫人了。

柳承��则坐在柳夫人下首,一身素色锦袍,神色怔忡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应暄敛下目光,上前几步对着两位夫人躬身行礼,又依次对自己舅母与柳承��见了礼。

付桂曼脸上笑意加深,向他招招手:“暄儿来了,快过来我身边坐。”

徐应暄应声走过去坐下,姿态恭谨又不失得体。后头候着的丫鬟麻利地奉了茶,随后悄声退下,留空让主客说话。

付桂曼转而对着身旁两位夫人介绍:“这便是我的侄儿应暄了,这孩子自小聪颖懂事,模样生得也好,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他父亲这次南下前还特意叮嘱我好生看顾,是个极妥帖的孩子。”

柳夫人仔细打量了番,接过话头温和道:“果然是好气度,那日悦水台混乱凶险,多亏了徐公子及时赶到出手相助,才保得��儿平安。这份恩情,我们柳家上下铭记在心。”

徐应暄欠身道:“夫人言重,那日情势所迫,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我只是恰逢其会尽些力罢了,幸是柳公子平安,也算皆大欢喜。”

柳夫人见他应对从容,眼中赞许之意更浓:“救命之恩岂是小事?等过些时日,你母亲清安县主到了京城,我们必定还要携礼登门,重重谢过。”

说罢,她转向身侧有些发愣的儿子:“��儿,还不将谢礼呈给徐公子?”

柳承��似乎这才回神,忙起身从身旁小几上捧过一只紫檀木浮雕锦盒,走到徐应暄面前,双手递上。

他站直身子,开口时声音还有些虚软:“徐公子,多谢你那日相助,这是一些薄礼,聊表心意,还望……不要推辞。”

徐应暄起身道谢,伸手接过:“太客气了,本是我分内之事。”

柳承��扯出一个笑,未再多言,转身回去落座。柳夫人似有不满,不动声色地嗔睨了儿子一眼,后者却是装作不见。

一直未开口的雍国公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道:“二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一个临危不乱,一个谦恭有礼,往后你们年轻人多走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先说了几句场面寒暄,将两人都赞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似闲谈般道:“眼瞅着日子一天天热起来了,人便也懒怠动弹。说来也巧,先帝在时曾赐下我们府上一处避暑山庄,依山傍水,最是清凉。前些年虽荒废着,但这几日刚好收拾妥当,园子里那几亩荷塘,荷苞也打着骨朵了。”

徐应暄耳朵一竖,这样阵仗果然是另有目的。

国公夫人目光停到他脸上,很快转开,含着笑:“我便想着等过些时日,挑个晴好的日子,在庄子上办一场芙蓉嘉宴,邀京中世家贵眷同聚,竹林射圃,临水雅集,也趁这个机会让大家热闹一番。”

说到这儿,她语气带上了几分亲近:“咱们几家素有亲近,我便先与你们透个风,算来讨个彩头,待我拟定好日子,再亲自备了帖子送来,你们可定要赏脸。”她说的轻松随意,仿佛只是亲友小聚。

徐应暄虽不知为何要特意说与他听,但也知雍国公夫人特意下帖,他娘若要去,这般宴会他自是推脱不掉。

不过没关系,如今表哥的伤已恢复了七八成,表哥虽不喜这般热闹,到时自己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他陪自己去便是了。

念头一起,徐应暄侧目看了身边的付桂曼一眼。

第六十四章

一只鸽子扑棱落到窗棂边,午后的日光将它灰蓝的羽毛照了层珠光,徐应暄将窗户推了一道缝放它进来,从它脚筒中取出一卷薄纸,展开看了两行,转身走到梁颉的身边。

梁颉的书案旁已被人依着他的意思添了张矮靠凳,好让他能时时挨着表哥坐。

徐应暄将纸完全展开,一目十行读完了,对仍低头处理信件的梁颉道:“表哥,我娘说今夜便能进上京城内了,她还说我既在王府,留着一道用过晚饭再回去不迟。”

梁颉头未抬,目光依旧专注在案前的书信中,“嗯”了声算作回应。

徐应暄又将薄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嘀咕道:“娘这一路车马劳顿,我想她今日到了,合该先在自家府里歇息一宿,明日再来给外祖父请安也不迟,怎么就这般着急……”

梁颉正欲蘸墨的笔尖一顿,随即又淡淡然落下,并没有接话。

徐应暄注意力已转到表哥身上,他支起下巴瞧过去,表哥正回着不知哪家府里密探的信,也不避着他。

徐应暄是发现了,外祖父似是真将不少事务交由表哥打理,手底下那些部属亲信,往来的信报文书大多直接送到东院这边,由表哥先行过目,再拣要紧的转呈外祖父。

想到这里,徐应暄忽然坐直身子,语气少有的严肃:“表哥,你再不能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就自己涉险了,遇着要紧的事儿,一定要跟我先商量,知道么?”

梁颉这才抬起头,见徐应暄板着个脸,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心里藏了趣,道:“嗯,你教训的是。”

徐应暄十分满意他的态度,嘴上不忘为自己辩白:“我这可是为你好。”

*

他娘比预想中到得还早些。徐应暄刚从国子监赶回王府,门房便上来通报,说县主娘娘车驾已至,此刻正在王爷院中说话,稍后一同摆饭。

徐应暄问:“我表哥可去了?”

小厮躬身答:“四公子方才已同二姑娘一道过去了,还特意吩咐小的告知表少爷一声。”

徐应暄不再耽搁,径直往外祖父所居的院子赶去。

这里他以前从未踏足,门廊重重,挨着王府的花园,隐约可瞧见里头叠石理水的景致。

步入正堂,徐应暄一眼就看到了梁颉,坐在外祖身边正侧头听他说话,烛光将表哥的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

徐应暄心里一安,正要走过去,梁铨已注意到了他,笑道:“暄儿来了,吩咐摆饭吧。”

付桂曼应声起身,领着几个婆子往外间去张罗。

徐应暄上前向外祖父问了安,再给下面坐着的几个长辈见礼。目光转过,忽停在姨夫梁绡身边的一位陌生青年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宇与永姝表姐有七八成相似,此刻正斜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打量着自己,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含轻佻。

徐应暄心下顿生反感。

“暄儿,”梁玉君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笑意,“过来到娘身边坐。”

徐应暄收回心神,快步走过去,露出真切的欢喜:“娘,一路可还稳健?我看您是清减了些,定是辛苦了。”

梁玉君眉梢弯弯:“车马走得慢,倒还安稳,谈不上辛苦,只是路上饮食难免不周,在京里住上几日便好了。”

她说着,转向那青年方向,为他介绍:“暄儿,这是你三表哥梁澄。此次我来京,路过荥阳,便顺道将澄儿也一并接回京来,往后一家人住在同处也放心些。”

徐应暄只得重新对上那人。

梁澄已收敛了些许外露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久闻表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容仪出众。”

徐应暄压下心头那股没由来的不适,敛身回礼:“三表兄。”

说话间,丫鬟们已鱼贯而入,杯盘碗盏陆续摆上。

席前,梁玉君先关切了梁颉的伤势,梁颉答说恢复得不错,已无大碍。

梁玉君点头:“那姑母便放心了。父亲如今得见精神不少,可是大夫调理得当?”

梁铨面上带着和悦之色,叹道:“前些年确是操劳太过,身子有些亏空。好在颉儿能担大事,时常伴在身边替我分忧,又得御赐的太医悉心调治,倒觉日渐康健起来。”

“这是大好事,”梁玉君笑道,“父亲操劳半生,如今小辈们都渐渐大了,能撑起门户来,父亲正该好生享享清福才是。”

一直沉默的梁绡此时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姐说得是,小辈们确已大了,澄儿也回了王府,他的婚事终该定下来了,早日迎娶一位贤淑娘子进门主持内宅,日后这王府里外好有个正经管事的夫人,父亲与阿姐也好少操些心。”

徐应暄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来。他这姨夫虽是顺着他娘的意思说,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排挤梁颉。

果然,梁铨听见这话,脸上的和悦淡了不少。

梁玉君再次顺过话头:“澄儿的婚事自然要紧,却仓促不宜,眼下姝儿马上就要出阁,还是得一件件来,方显得郑重,不能怠慢了。”

她说着,含笑转向一旁的梁永姝:“姝儿,待你出嫁那日,姑母定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必要让你风光地过门。”

梁永姝抬起头,又垂下去,嘴角抿出一抹浅笑,低声道:“谢姑母厚爱。”

梁铨面色这才稍有转霁,转而说起了徐文光南下巡盐之事。

“姑爷前日有信来,说在杭陵进展阻涩,当地盐商盘根错节,账目也做得周密,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朝廷已下旨,让他们转道先去邻里的瀛安州查访,再回上京述职。”

梁玉君沉吟道:“盐务积弊已久,原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全盘厘清的,有些阻滞也在意料之中。”

梁铨这时面上却浮起一层愁色:“姑爷这次去瀛安查办,恐怕……”

他话未说尽,梁玉君忽然打断他:“父亲,您方才还说身子要好生将养,怎的又琢磨起朝堂外务了?我瞧着饭菜已布施妥当,大家为等我想必也都饿了,不如先安心用饭。”

梁铨神情复杂,但转瞬即逝,他颔首道:“你说的是,也罢,先用饭吧。”

徐应暄留神听着,觉得外祖父与母亲这番对话有些古怪,他不自觉看向上首的梁颉,发现表哥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徐应暄狡黠一笑,冲他挤眉弄眼。

梁颉面色如常,只默默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