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动作一僵,现下就意识不对:“娘,你……”
他猛地回想起,射圃第二轮换了人,竹林道口热闹了了好一阵。后来程奕理的小厮匆匆来禀,说是寿阳公主驾临。没过多久梁玉君就派人来找他过去。
徐应暄当时急着要跟表哥先溜,过去时本想着顺便跟他娘打声招呼。到了地方才察觉不对劲,上头坐着好几位端丽矜贵的妇人,屏风后隐约还有女眷。
梁玉君拉着他的手介绍了一圈,他挂着礼貌的笑挨个见礼,心却始终记挂着还在等自己的表哥。
后头来了个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来着……
徐应暄皱起眉头回想,昭通侯宋家……叫,宋连淑?好像是这名字,当时发生了何事?他应是起身行礼,他娘递了个盒子过去,说是给这位姑娘的……见面礼?
他昏了头,急着敷衍他娘要走,竟也没细想为何要送这个礼。
徐应暄放下糕点,干脆直问了:“娘,你要给我说亲?”
梁玉君见他点破,也不绕弯子:“暄儿,你如今也不小了,终身大事是该慢慢相看起来,不过你放心,娘自然以你的心意为主。若你觉得与那宋姑娘不投缘,娘再为你慢慢相看别家便是,总会有你中意的。”
“我不同意!”徐应暄几乎是脱口而出。
梁玉君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怔愣一瞬。
徐应暄很快冷静过来,有心辩解:“娘,我……”喜欢的哪是什么姑娘,分明是����
不行,不能说。
至少现在绝不可让家里知道。
徐应暄话锋一转:“且不说八月就是乡试,我现下才多大,就要如此着急了?我……我连自己将来要做的事都没想明白,更别提与人相守一生了。娘你是知道的呀,你儿子……现在都没开窍呢。”
他胡诌的本事倒似从梁颉那儿学了三四成,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与表哥做遍尝尽,此刻依旧能面不红心不慌:“我还想挺进春闱,爹不都说了么,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他这般义正言辞,梁玉君不由失笑:“你爹当初也是与我成婚之后,才中的进士,他那会儿,也不过比你如今大两三岁罢了。”
徐应暄眼睛微亮,趁机岔开话题:“娘,我从前就好奇,你当初在荥阳,怎的就嫁到汴江去了?你和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梁玉君果然被他带偏了思绪,竟也回想起从前,脸上露出几分怀念:“这个呀……当年……你爹本是要去瀛安祭祖,不巧海上起了台风,过往船只难行,便只得在荥阳先落脚几日,等候风平。”
徐应暄坐正了,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梁玉君笑意初绽:“巧的也是七夕灯会,我平素很少出门凑这等热闹,那日却不知怎的,心里总惦着街上的花灯,便软磨硬泡,央了你外祖母带我出去走走。”
灯会里人声鼎沸,花灯琳琅夺目,看得人眼晕。父亲的亲卫告知了她徐文光的位置,梁玉君放慢步子,独自沿路寻去,终于在一处摊位前找到了他。
满街赏乐的人潮中,徐文光坐在馅饼摊里埋头苦吃。
梁玉君提着花灯,轻轻放到他面前,暖色交相辉映两人的脸。她笑着,说方才在街上远远看见他,本想让下人帮忙送灯聊表心意,奈何人流汹涌,她与家人走散,好在终是寻到了他,能亲手送到,便也没有遗憾。
徐文光吃的满脸油光,愣了好一会才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抹了嘴,磕磕巴巴组织了半天言语,最后只说,灯会人多杂乱,怕不安全,定要亲自送她回去。
梁玉君眉眼间的温柔退去,又添了些经年沉积的愁绪:“我与你爹……算是一见倾心,后来我执意要嫁,你外祖父与外祖母终究是疼我,尊重我的选择,成全了我们。”
这故事徐应暄其实早从父亲那里听过数遍,但不知怎的,今日从他娘口中娓娓道来,就像是初次听说般令人神往。
此刻,他又未免心中嘀咕,可得找个良辰美景的好时候,磨着表哥与他正经表白一番。
“还以为外祖父和外祖母会坚决阻止,然后娘你便抛下一切和爹私奔,在月下许定终身,爹再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最后风光迎你进门呢。”
徐应暄话音刚落,梁玉君就点了点他脑袋:“傻儿子,说什么戏文里的胡话?你爹当时虽非高官显宦,可守着盐司的实缺,汴江家中亦有丰厚的祖产,哪里就是你想象中的清贫小户了?”
“那是了,”徐应暄立马巧言哄道,“我也不乐得娘你委屈,县主娘娘金枝玉叶,便是跑去天上做仙子姑姑也配着。”
梁玉君被他逗笑:“油嘴滑舌。”
她示意一旁的金翠开始摆饭,又将话头拨回:“本也只是想借机问问你的心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固然要紧,但两心相悦更是难得。娘是怕,万一你心里早已有了中意的人,却因我们疏忽,没能早早为你定下,日后平白有的惋惜。”
徐应暄试探道:“只要我喜欢的……便都可以么?”
梁玉君以为是方才说自己执意要嫁让他有了类比之心,便正色道:“暄儿,当年若你外祖父母执意反对,我便也不会嫁给你爹。天下何来拆不散的夫妻?骨肉血脉却是绞碎打断也连着筋。我和你爹自是尊重你的心意,但将来进门到底是当一家人过日子的,我们的感受,亦不能全然不顾,是不是?”
这番道理说得徐应暄一时无言,他自知他娘在忧虑什么,但只怕是想错了地方,从根源上就南辕北辙了。
一顿饭徐应暄吃得心不在焉,心早早飘回自己院里,梁玉君见他魂不守舍,便说今日也劳累,让他早些休息。
徐应暄辞了他娘,连忙奔回自己屋里,雪团已在窗边跳了几圈,他急急上前,从脚筒里头抽出纸卷,迅速打开。
「我不知臊。」
完蛋!
徐应暄连忙扑到案前研墨回信。
「表哥,别恼别恼,是我不知臊,我都要被你迷死了。」
最后一句话磨蹭了会儿,写得他耳根发烫。他抓着准备溜的雪团将信塞进去,拍拍它的鸟臀催促:“好雪团乖雪团,这可关乎你主人的幸福,快去快回。”
雪团不情愿地扑腾两下,在他掌心蹬了蹬爪子,终还是飞走了。
一盏茶功夫,蓝白的鸟影再次出现在窗前,徐应暄忙喂了些水,又将准备好的鸟食端到它面前。
雪团闷头啄食,他打开纸卷一看。
「我在漱云楼订了位置,明日午时去国子监接你。」
短短一行字,徐应暄要盯出花来,指尖无意识摩挲,一会儿又开始傻笑,待惊觉模样痴傻,赶紧抿住嘴强作镇定。
雪团啾了两声,默默跳得离他远了些。
第七十章
姜家那边纳吉下聘的礼数做得足,一上午,绑着红绸的箱笼一趟趟不断地抬进靖昌王府。
漱云楼包厢里,徐应暄得知后一口茶差点没呛进喉咙里。
梁颉话语一顿,侧目看他。
“没……没事表哥。”
徐应暄咳了两声便好了,又道:“姜煜华这小子,从前提到婚事能躲则躲,如今倒一日都等不得,聘礼这就送上门了。”
梁颉说:“早也该小定了,祖父的意思,是想趁着今年武举之前将婚事办妥,以免两桩大事一起徒耗心神,越晚对二姐的影响越不好。”
徐应暄算算日子,讶然:“那岂不是这个月内要完婚?”
梁颉点头。
“表哥你……”徐应暄话到嘴边,生硬地转了个弯,“你要参加么?”
梁颉似乎被问住了,徐应暄反应过来自己的歧义,笑着去挽他的胳膊:“我是说武举。”
梁颉这才道:“嗯。跟他不大一样,是遴选亲卫武官,这次陛下亲自校阅。”
徐应暄惊叹一声:“御前亲选啊……”。
他动了动嘴,半天没了下文,不知又在瞎想八想些什么,只顾自己出神。
梁颉伸手轻轻捏了他的脸颊。
徐应暄睫毛微颤,眼中映出近在咫尺的容颜。他将梁颉的手臂挽得更紧:“表哥,你们……该成家的该立业的都近有成效,怎么就我还跟个小孩似的,连出趟门都得知会我娘。”
梁颉端起茶杯喝了口:“你年纪小些,本就是孩子。”
徐应暄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甩开手道:“你不能这么说,你该是先宽慰我不急一时,再鼓励我好好准备科考,说不得年少中举,便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了。”
梁颉顺着他来:“好,即便不中也是,这类东西衡量不了你分毫。”
徐应暄笑逐颜开,又挨过去搂住他手臂,眉眼弯弯:“表哥你就拿好话哄我开心吧。”
*
两家说定婚事后,行事雷厉风行,不出半月姜家便下了大聘,大箱小匣浩浩荡荡抬进王府。
这天徐应暄寻了空来找表哥,刚进大门便瞧见绑着红绸的箱笼堆积如山,朱漆描金的匣子和覆盖着锦绣的抬盒在日光下泛着富丽的光泽。
一队腰佩短刀的护卫正陆续将东西往里院抬送,瞧着面生。
徐应暄随口问了路过的仆役:“是姜家送聘的人吧。”
“回表少爷,正是。”仆役恭敬答道。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嚯,好大的阵仗,下个聘连家兵都派来了。”
徐应暄回头,发现竟是陆则为,一身劲装正从里头出来。
他嘴角一抽,甚至忘了客气:“怎么是你?”
陆则为也心大,毫不在意地反问:“怎么不能是我?”
徐应暄这才想起来,陛下赐给他家的宅邸,跟王府同一条巷子,对门相邻,抬眼就能望见。
他不由往陆则为身后张望了一下,只跟着几个寻常小厮,并未见梁颉身影。
徐应暄对他本就没好感,自不想多说话,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往里院走了。
陆则为莫名所以,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问身边的小厮:“他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小厮哪敢接这话茬,只得赔笑道:“回小郎将,您与徐公子素无往来,更无过节,他怎会平白无故瞪您?定是……定是您看错了,或是徐公子急着有事,眼神匆忙了些。”
“你说的也在理,”陆则为背着手往外走,不忘还暗自嘀咕,“这哥俩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徐应暄回忆着刚才陆则为出来的方向,似是府里的校场,他问后头的文启:“他来王府做什么?”
文启老实回道:“公子,要不……小的这就去给您打听打听?”
徐应暄略一思索,摇头:“不必了。”何必绕弯子,他直接去问表哥不更清楚。
到了东院,正巧几个丫鬟鱼涌而出,见到他,纷纷福身行礼。
风荷上前一步,温声道:“表少爷来了。四哥儿方才在校场演武,出了一身汗,此刻正在里头沐浴更衣。”
徐应暄脚步一顿,风荷已不动声色地带着丫鬟们退出了院子。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到文启身上。
文启正奇怪为何外间不留人伺候,被自家主子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试探着问:“公子,怎么了?”
徐应暄清了清嗓子,道:“你去院外守着,别让闲杂人进来。”
文启应了,刚走进几步,又听徐应暄说:“离远些守着,没天大的事儿,你也别过来。”
“……是。”文启嘴上应得快,心里却愈发觉得不对劲,直到走远都没想出所以然。
徐应暄在门口徘徊两步,抬脚前犹豫自己这样太不知廉耻了,落脚时又想,表哥他哪没看过,装作不知道他在洗漱不就好了。
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他放轻脚步走到内间,绕过硕大的屏风,后面用帷幔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此刻里头水汽氤氲,暖湿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