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沈令闻皱皱眉,毫不犹豫地将矛头甩给了尚在虞都的堂妹:“令仪前几天发了寒热,传染给我了,我养了几天才好的。”
沈令望一听亲妹妹病了,赶紧问:“令仪很少病的,怎么害了病了?”
“没什么大事,喂了药就好了,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沈令闻摆摆手说,“她还说,要你回家的时候,给她在沿途买点熏肉,馋得慌。”
沈令望“啧”了声,“还是老性子,也不知道她要靠着这场寒热,赖在家里,多少天不去学堂。贪吃厌学,吃了睡,睡了上街,回来又吃。没人盯着,她在家里就是老大,谁能管得了她。”
沈令闻忍俊不禁,“好了,不说她了,被她知道又要闹了。”
沈令望抬起眉,“听说你昨天跟那个虞王殿下比箭术了?”
“嗯。”
“他性子顽劣么,拉着你比的,还是逼迫你比的?”沈令望好奇追问。
沈令闻仔细回忆昨天谢徵的神态,“算是……逼迫吧。”
“那看来也是个纨绔的,”沈令望沉声道,“你离他远点,省得哪天伤了你。”
沈令闻低低地应:“我会离他远远的。”他不想谈谢徵了,于是问起了战况:“什么时候发兵?”
“西戎前一仗败北,只往西撤了三百余里,显然是贼心未死,迟早要卷土重来的。伯父说了,静观其变,先偃旗息鼓一阵子,等到他们等不及了,再出军。”
这与沈令闻原先所猜想的吻合,他颔首,眺望着更沉下去些的日头,问:“哥,明知道错的事,你还会做吗?”
沈令望神色一凝,“怎么,真的要入仕?”
沈令闻不答。
“沈家曾经也是出过‘一门两国公’的显赫之家,如今败落,但魏国公的爵位还在。伯父知你早有这个心思,以他的身份,让你蒙荫入仕并不难。”
沈令望没有明着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可他没有这么做。维音,你是伯父唯一的儿子,他平时虽然严厉了些,但总归不会误你。他对你的父子之情,远比你想的深。”
沈令闻对于接二连三的劝说已然麻木,静静地听着哥哥讲道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沈家人,想着如何保命就够了。只要今上还姓谢,我们的项上人头指不定哪天就落了地。你想入仕,是想为沈家博得该有的名望。但是……”沈令望默然须臾,复道:
“沈家出过三位总兵,四位都督,战死沙场者,二十有三,这里头包括我和令仪的父亲。”
沈令闻想起他殉国的叔父。
叔父是那样和蔼的人,出征临行前,还在给年幼的子女和侄儿做竹蜻蜓。
可三月后,抬回来的,却是一具肢体不全的尸身。
叔父的讣告,是父亲亲自提笔写的。那是他的亲手足,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一手忠义郁勃的颜体,在那讣告上写出了悲与痛。
自此以后,江南四杰之一的沈桥不再提笔,那笔风骨遒劲的颜体再没出现在世人眼前。
琅琊颜氏,一门忠骨,于安史之乱中举族抗叛军,数十口全部战死。
沈桥年少就是以“小颜公”而闻名于江南的,他是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将才,可如今,他已经舍了“文”。
他并非畏惧步入颜氏的后尘。
满门忠烈,留名青史,乃将门世家的殊荣。
他怕的是,沈家人逐一战死,却要落得个污名缠身。
“哥,为什么不反呢?”沈令闻酝酿了很久,才将这话说出口。
朝廷残害忠良,党争不止。
那些清流只为权与名,何曾真将万民放在首位?
沈家握着兵权,凭什么不反?
沈令望一时语塞,长舒了一口气,艰涩地笑了,“西北的百姓苦了太久,好不容易兜里有钱了,再打仗,苦的是他们。”
沈令闻垂下眼睫,掌心已经掐出了印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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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受了这一顿军棍,在帐里趴了八九天才堪堪好。
这期间,沈令闻都没来过。
直到第十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问着士卒寻到沈小侯爷的帐子,趁着人整衣出门的机会,拉着人的手腕回了里头。
谢徵弯下些腰,扯到伤处,背后还是一阵灼痛,他倒抽了一口气,闷声问:“郎心似铁啊,我躺了这么多天,你怎么一次也不来看我?”
那热息甫一洒到沈令闻颈间,他就被烫到似的撤了步身子,反问:“我为什么要去看你?”
“我那天伤得可不重,是你把我压坏了。”谢徵不讲道理地说。
沈令闻对他这副痞子样生不起气来,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要对谢徵拒之不理,要和他断得一干二净。
于是谢徵再往前抬步的时候,他平肘架在谢徵胸前,冷冷道:“离我远点,从我的帐子里出去。”
纵使谢徵平日里再轻佻,再不着腔调,此时也看出了他的异样,知道他在刻意回避自己。
他猜测道:“是我那天让文医官开了药方,你知道了吗?”
沈令闻眸色略沉,没给他近身的机会:“你吃什么药,和我没关系,从我的帐子里出去。自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谢徵敛息一瞬,没有强行近身,放低了姿态:“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好吗?”
沈令闻以为依他的性子,他会跟自己吵,跟自己闹,大不了两个人打一架,总是能断了干系的。
可他从没料到,谢徵比他还平静,迫切地想要解决他们之间的龃龉。
沈令闻撇开眼,“你没错,我也没错。”
“都没错,为什么要隔阂?”谢徵声色里依旧没什么怨恨,满是想跟他重修旧好的恳切。
“你姓谢。”
谢徵哑口无言,良久,才启唇:“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望着他的神色,沈令闻清晰地明白,谢徵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行差踏错。
他亦是无路可选。
僵持不下的时候,帏帘被文弋拂开,他平静却了然地扫了两个人一眼。
“殿下。”他对谢徵执礼。
“文叔,怎么了?”沈令闻不再将目光落在谢徵身上。
文弋说:“西戎北穿祁连山,举兵往嘉峪关来了。”
片刻后,沈桥营帐内。
沈桥一身亮银札甲,眸底噙着一分寒,正点着兵。
满室肃然。
沈令闻恭敬地行礼,“爹,我也去。”
几乎是同时间,谢徵也立于摆着舆图的长条大案前,“沈侯,我也自请去前线。”
沈桥抬眼,“殿下是来监军的,不必上前线杀敌,免得伤了金体。”
谢徵不作退让:“军营里没有三皇子,沈侯且当我只是个小旗,我既是来军营的,断然没有坐着看将士们厮杀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距离谢徵得知老婆怀了二胎,还剩下一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第30章 喜欢
谢徵最终被应允了前往嘉峪关前线。
沈桥原本又拒绝了一次, 可他搬出了自己的“罪臣”舅父萧琰。
“我曾与后军左都督在北平往北的居庸关抗击过蒙古各部,并非从未上过战场。”
他知道沈桥听到“后军左都督”几个字一定会点头。因为沈桥与他的舅父曾同拜岭南名将戚钺为师,一起长在金陵南大营, 共习戚家刀法。
不出所料, 沈桥首肯了。
嘉峪关路程不远, 将士们枕戈待旦,没几天就到了。
西戎人狼子野心, 统帅的莽剌是大首领的义子,领了三万大军, 扬言要将嘉峪关以东三座城池纳入囊袋。
刚开始,沈桥派了少部分兵马扼守扁都口,以少对多,主力不应战,退守关内, 故意向西戎示弱,激将莽剌再发兵强攻嘉峪关。
不过一月, 莽剌果然信以为真, 递羽书向大首领调军,来势汹汹, 势要将嘉峪关夷为平地。
沈令闻受父亲之命,跟着指挥使同知葛先, 领二百轻骑,于深夜出关, 至关外以西窥视敌情, 并擒拿西戎裨将阿察尔。
是夜, 霜寒露重。
沈令闻手持长弓, 展着双臂, 神色锐利,箭镞精准地指着阿察尔身侧的手下,绷紧的弦附在骨扳指上,发出微小的声音。
他五指又添了些力,弦满,不得不发之际,长箭却猛地被他抓住。
����有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自阿察尔身后将其捶倒,并握着短刀扎入其手下的心口。
是谢徵。
沈令闻后背再度绷紧。
若是刚刚没拦截下箭矢,那箭就会扎在谢徵颈间。
谢徵这个混账,来敌帐中偷袭也不提前告知。
此时,谢徵朝不远处的戈壁土岗投来一眼,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形。
他提着打晕的人,扔到了跟来的手下那儿,张望了一圈,抬步就往那处来。
沈令闻眼皮一跳,收起弓,往乱石滩后逃了百步。
一丝不属于河谷洼地的衣风掠过他耳梢处,一堵比他高出不少的墙不知何时杵在他跟前,挡死了他的去路。
谢徵下意识要去触碰他的脸庞,想到这只手刚刚杀了人,现在还沾着血,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他犹疑一瞬,“你……怎么样?”
沈令闻嗅着他的气息,刚要说句刻薄的话,心口突然发闷,弯腰撑着树干,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