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晏渡没得到应允起身的圣意,只得继续跪伏着。
半晌,贞宁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也认为,朕不该杀湘王吗?”
“臣并无此心。”
贞宁帝款步走到他身前,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起来,“谢劭有着从龙之功,于情,朕不该杀他。”
昨夜谢劭提及年少在南大营的旧事时,他承认,内心确有触动。
“可朕,”贞宁帝长身立在窗棂前,“不得不杀他。”
晏渡隐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他想弄清楚这位真龙天子所谓的“不得不”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怎样的艰难,能让他对少时的兄弟挨个下手。
徐知得了圣恩,跪谢过贞宁帝,出了殿,由晏渡搀扶着往兵部衙署走。
半道上,一位身着直领对襟、肩披霞帔的妇人形色匆遽,身后跟着婢女和内侍,正是当今皇后柳纾云。
晏、徐二人慌忙敛衽行礼,“臣,叩见皇后娘娘。”
柳纾云令他们免礼,面色半褪,极力维持着中宫仪态,浅浅挤出一个笑意,又往御前去了。
魏绍见是皇后,并未阻拦,禀了声,便退到了殿外。
日色自琉璃片投入殿内。
贞宁帝缓缓抬眼,看着冲进来的妻子,“你又发什么疯?”
柳纾云一步步走到他案前来,长袖沿着案面狠狠一扬,将那叠公文尽数推到地面上。
“我发什么疯?”她冷笑着,又将砚台扔向贞宁帝身后的青瓷花瓶。
那瓷瓶瞬间四分五裂,与清脆的碎裂声一道扬起的,还有柳皇后的怒斥。
“你已经除掉了沈家,萧家,如今连谢劭都杀了!下一个,你是不是要杀徵儿,杀了你的亲儿子,最好连我一并杀了!”
贞宁帝是与她截然不同的镇定,对上她泛起微红的眼,“我要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我要给我们的儿子铺路,我要让他坐稳这个位子。”
“谁要这个位子!我从来都不要垣儿做皇帝,更不想他成为柳决的提线木偶,是你����”
“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把他们往绝路上逼,让孩子们手足相残!你以为你这个爹当得多好了?你是踏着谁的尸骨走上奉天殿外的丹陛上的,你忘了,我可帮你记着!”
贞宁帝死死地扣紧她的手臂,将人往书架边按,胸口起伏着,“你想要我做什么?”
柳纾云没剩多少心力,目光似要将他钉穿,“我要你退位,把象征天子身份的玉玺交给谢徵,并除去谢昭融、谢垣的宗牒,将他们姐弟二人贬作庶人……我只要他们活着。”
“你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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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署。
晏渡与徐知面对面坐着。
“湘军已经编入襄阳、武昌的朝廷军,画押湘王罪状的指挥使今早死了。”晏渡不久前才得到消息,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在暗处的人把一切都算得太精准了。
徐知年过五旬,彻夜未眠,双眼尽是憔悴,“那指挥使卫勤效忠湘王殿下许多年了,竟是个有二心的。”
“徐大人,我和允执能走到今天,少不了您与太傅的帮衬。”晏渡咬字极缓,“我想跟您交个心。”
徐知生着褶皱的眉眼叠得更深些,“你且说。”
“刚刚今上于我说,他不得不杀湘王。我没能捋清楚他所讲的‘不得不’三字。”晏渡说。
徐知闻言,沉吟几息,“你知道虞王案吗?”
晏渡眼眶微缩,“巫蛊祸?”
“这也是莫须有的罪,只是先帝为了削藩削得更名正言顺罢了。和湘王殿下一样,人一死,西北的兵权就收归朝廷了。”徐知说,“你仔细想想,湘王是你们的人,他手中握着的军队只可能是忠于谢徵的。如今这一部分兵马收归朝廷,是在斩断谢徵的势力。”
晏渡打磨他的话语,推敲道:“今上会把这部分兵马暗中交给谢垣。”
徐知颔首道:“今上想立谢垣为储,但祖训在前,立嫡立长,而两位皇子都是嫡出,谢徵更是元嫡子。依祖训而言,只能立谢徵为太子,入东宫,与今上的意图相悖。”
晏渡那颗心震得剧烈,敛着气息道:“所以……他是决定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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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暖阁。
半个时辰前,谢徵安插在春和宫的眼线往文渊阁外走了一趟,晏渡写了张密笺给昱儿,让他悄悄来东宫后暖阁。
晏渡怕让孩子等久了,早些就过来。
此处,是谢徵幼时的居所,他分府独居前都住在这里。
晏渡端坐在圆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往床底一看,那儿东倒西歪地摆着三四个蟋蟀笼。
他弯下腰,拿了一个出来,拍掉灰尘,看上去有好些年头了。
他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谢徵小时候逃学,背着杨太傅出去抓蟋蟀用的。
打开竹盖子一看,里面还塞着一张叠起来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
正月二十九溜出东宫,去舅父家后院抓着,二月初六死,享年不足一月。
晏渡皱起眉心,低低喃喃说:“真是够荒唐的,怪不得和太子两厢对比,成日遭太傅骂。”
他随手将蟋蟀笼放在长条桌上,甫一坐回凳子上,门口就走进来一个身影,是昱儿。
“娘。”谢从昱近他跟前来,“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渡知道是湘王的案子,便拉着他的手,让他再过来些,“谁告诉你的?”
“宫里的太监碎嘴子的时候说的,说湘王是在武英殿抢虎符。但虎符在大靖早就不能行调兵权了,抢来也没用,所以……这就是个冠罪名的幌子。”
谢从昱头头是道地分析,“我夜里在谨身殿守长信灯,姑母半道出去了一趟,想来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晏渡抚摸着他的额角,叹息道:“爹娘又被人算计了。我们这么些年还是没长进。娘怕啊,怕你也成了他们算计的目的。”
谢从昱不想让娘为他担心:“娘不必担心我,我又不小了,爹从我五岁起就教我刀法,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
晏渡觉得这些话太沉重,索性不说这个了,“今天做什么了?”
谢从昱说:“去姑母那吃了碗屠苏酒。”
“你姑母待你是好的,你回到金陵以后,逢年过节,她都给你备生辰礼。她是柳皇后所出的女儿,身上有着柳家的血,这都是人自己不能选择的事情。你爹和四叔终究是要撕破脸去争皇位的,和柳党只能是势不两立。或许到那个时候,你爹和你姑母的兄妹情也会所剩无多,但你始终要记得姑母待你的好。”
晏渡指尖摩挲着他腰上悬着的白玉佩上,“你刚刚出生的时候,你姑母隔着千里远托人给你送了这块玉,还给你求了平安符。你一直戴着呢。”
“我会记得的,”谢从昱五指收紧,捏着那块玉,“四叔今天也来皇祖母宫里了,我坐在偏殿吃屠苏酒,听到了‘枭首’两个字,之后没多久,皇祖母就出去了。”
晏渡想到今日在殿外碰见柳皇后的情景,她仓促地去找今上,原来是为了湘王的事。
若是她与今上一心,应该盼着谢徵的党羽被逐一除尽。
若是她与柳家一心,也该如此。
可她焦急的模样,却与她应该有的态度恰恰相反����她不想让湘王死。
晏渡轻轻按在谢从昱双肩处,“你还听到了什么?”
谢从昱追忆了一番,道:“四叔说‘谁才是您的亲儿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姑母出去追了一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晏渡心口波动着,声音急了些:“他们谈到你爹了吗?”
“没有,或者说我没听见,我坐得太远了。”谢从昱道。
晏渡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揉着他的眉梢,“你要千般万般的当心,这几天住在宫里可不比王府,说不准哪个暗处就有人盯着你,要一个麻袋把你套走呢。”
谢从昱扬起唇,“娘不用担心这个啊,我长得高,一个麻袋套不住的。”
“你呀,你……”晏渡曲着手指,刮刮他的鼻尖,“这个时候还知道哄母亲开心啊。”
他不想把悲伤的情绪带给孩子,为人父母的,总不能把肩上的担子拆下来装到孩子肩膀上,总得扛住事,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娘今天是不是哭过?”谢从昱望着他微微透着一点红的眼尾,若不凑近了瞧,还以为是病色,细细地看,才能依稀看出点被泪沾过的痕迹。
晏渡不知道怎么这种糗事都被孩子发现了,只得认下,“跟你爹吵了一架,骂了他几句,把自己说难受了。”
“爹做得不好么?”
晏渡摇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爹伏低做小,跟娘认错了吗?”谢从昱问。
晏渡笑笑,“认了。怎么想到问这个?”
“以前爹带着我在西北军营里的时候,娘来信,说爹的去信里忘记写我的近况了,娘没听见我的消息,急着骂他一顿,爹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认错,还告诉我,以后成了家惹妻子不高兴了,也要这么哄。”谢从昱声色尚且稚嫩,是想让母亲高兴些,所以把这件陈年往事讲得绘声绘色的。
晏渡听完着实忍不得笑,“你那个时候才多大,他怎么还教你这个?”
“不止呢。”
晏渡好奇地问:“还有什么?”
谢从昱酝酿了一会,又给他讲起了另一段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爹收复凉州的那一天,抱着我坐在他肩膀上,让我鸣鼓三通,向全军宣誓大捷。”
这段往事晏渡知晓,便抿着唇淡淡一笑,静静听他说下去。
“那天傍晚,爹抱着我站在戈壁墩上,望着就要西沉的残阳,说……”
“这个地方娘曾经也站过,这里是大靖的边境线,是外公、叔公和舅舅毕生守的边疆。爹跟我说,古往今来,很多人在此为朝廷献出了性命,马革裹尸,在所不辞。有的是为了封狼居胥、建功立业,有的是为了安一地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
“他说,只有他最狭隘、最肤浅,他收复凉州,仅仅是因为……凉州是娘的故土,是娘魂牵梦绕的故乡。他想要让娘做梦的时候,可以回到梦中乡。”
【作者有话说】
怕被说bl掺bg,声明一下,没有bg感情线的(戳手手,虽然今天写了一丢丢帝后,但确实没有bg线,以后解释)
今天鼠舌头长长的,唠一点嗑吧:
沈家的祸端绝对不是因为站队东宫,也和攻受成婚没关系。受经历的苦绝对不是攻带来的。而且准确来说,两个人在一起才能走到今天。
关于受会不会因为满门伏诛跟攻生嫌隙,我做的大纲是能把自己说服的,答案是不会。渡咪最痛苦的时候,(用了一点试探小徵真心的手段)发现老公跟他一样痛苦,不存在小徵袖手旁观的情况。整个东宫倒台的事件里,还是那句“谢徵没有行差踏错半寸”,他知道沈家出事的时候也很崩溃,因为女婿也是半个儿(小徵在西北的时候就是古代版赘婿)。
沈家的背景一部分借鉴的明代开国功臣魏国公徐达,包括拥有瞻园、一门两国公、开国勋贵。也有一部分是借鉴了琅琊颜氏,像是沈桥写得一手好颜体、满门忠烈以及还有一点在后面不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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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生病
晏渡哑然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