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徵的手指填入他五指的缝隙里,握紧,和他掌心相贴,说:“你忘了,我娘姓萧。萧家和沈家一样,蒙着冤屈,我懂得你的不甘、你的恨。”
舅父被迫投敌,萧家虽没落到满门抄斩的田地,但抄家、流放、充军一样没少,连他的舅母都因为丈夫受辱,含恨而终。
沈令闻蓦地喘了一口气,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一天他言及满身抱负却被帝王疑心,倒不如做个山野老朽的时候,谢徵揣测出了他的“反心”。
因为他们同是含恨的。
受迫于无上皇权之下,眼睁睁看着家族受屈辱。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靠近谢徵的心。
他往谢徵那儿挪动了几寸,挣开他的手,主动环住他的腰腹,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没说话。
“我是藩王,没有实权,还有个长史司时时刻刻盯着,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了。我也明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迟早有一天要回到金陵,卷入那些明争暗斗,再走入九重阙,去演那些虚伪的父慈子孝。我从来不敢想,若是东宫垮台,我该怎么办。我现在手无寸铁,只有空荡荡的一个人,和不知道是谁安插的、究竟是否效忠于我的亲卫,护不住任何人。”
沈令闻抬起些腰,长睫簌簌垂下,这回,轮到他读懂谢徵的苦。
可他不敢贸然答应。后果是要深思熟虑的,行差踏错半寸,往后都是歧途难返。
“你等我……想一想。”他只能这么回答。
谢徵和他额顶贴着额顶,“你可以不用回应我。到时候,我会和沈侯坦诚布公,他若肯,我便求你一句喜欢。他不肯,我从此便再也不提此事。”
他扶着沈令闻的后腰,让他依偎得尽可能舒服,“睡一会吧,睡醒了,就有人来找我们了。”
沈令闻徐徐闭上眼睛,贪恋着熟悉的气味,在他怀抱里安稳地入睡。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两个大宝宝
第31章 孩子(现实)
晏渡是在谢徵怀中醒来的, 唇边抵着瓷勺,里头舀着浓黑的、泛着苦味的汤药。
他闭紧了牙关。
“安胎药。”谢徵蹭他的面颊,安抚着他, 感受到怀中人怔了怔, 然后张开了唇, 喝了下去。
“我早该想到的。”谢徵熟稔地将一碗汤药喂他喝下,把瓷碗放回漆案上, 单手轻轻贴在他的肚子上。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里衣,温热的, 又带着些柔软。
随着晏渡的气息,小腹一起一伏,和他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贴紧。
“你想要他吗?”晏渡仍是忐忑,靠着他的脖子,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谢徵环他更紧, 吻了吻他的发梢,“你瞒着我, 是怕我念着你身子骨太差, 不想要他。于私心而言,我的确有过这个念头,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我们的长子今年十二岁,他长到这么大, 我比谁都明白,你做母亲, 比我这个做父亲的, 更尽职, 更细致。你对他的舐犊情深与慈切殷殷, 我尽数看在眼底, 记在心里。我知道,孩子是你的骨血,是你的半条命,失去腹中的孩子,于你而言,实在太过痛苦。”
晏渡转过些头,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安心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与其让你独自承受丧子之痛,我更想和你一起承担,再次陪着你、护着你,迎接他来到我们的身边。”谢徵几乎是贴着他耳梢说的,语气很柔和。
自从在程隽口中得知晏渡已经怀有身孕以后,他便是这个想法。
那条命是在妻子腹中的,他没有权力去决定去留。能决定要或者不要的人,只能是孩子的母亲,而晏渡既然瞒着他,其态度便已昭然。
晏渡从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
无疑地,在彼此心底,份量最重的只可能是对方。子女不会分走一丝一毫他们对彼此的爱。
晏渡不是没想过,失去孩子,他会痛苦终身,但失去谢徵,他断断活不下去。
他和他,是由缱绻红线缠绕着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相隔的。
他追忆起很多年前,在嘉峪关外石窟里,谢徵对他袒露真心说的“我没得选,但是你有得选”,他曾经选择了谢徵。
若是命运重来,他也许还会选择谢徵。
并蒂莲,本是同根,折其一,俱是凋零。
谢徵向来是把选的权力交由他,他要,便留,他不要,便舍。
晏渡抱住他的后颈,“你开心吗?”
“是你和我的孩子,我肯定喜欢啊。”谢徵握着被子为他遮盖严实,又捧着他的脚脖子捂暖,“不过,我这辈子也只可能和你一个人有孩子。”
晏渡听着他的心声,总觉得心安不少,“现在多事之秋,带他来这个世上,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只要是你想做的,就是对的,我的维音从来不会算错。”谢徵摸着他的肚子,想了想,“当时昱儿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我说过,要他日后继承我的爵位,做一个万事不萦怀的藩王。他有战心,我就给他谋一支军队,他没有战心,我就给他挑一群善战的心腹。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所以,这次我不说大话了,只愿他能够在爹娘膝下承欢,顺遂一生。”
晏渡很轻很轻地“嗯”了声,腹上泛起一片暖意,他合上眼帘,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却仍是难沉下心。
湘王蒙受冤屈,刚枭首不久,昱儿如今还被当成棋子圈禁在宫中。
“你今日说,想要今上的命,我答应你。”谢徵捧着他的脸颊,和他相视,“我和他的确没有什么父子情了,他将我的舅父赶走,刻意缄口皇兄被谋害的案子。我不傻,知道天家无父子,也明白,我和他终究要死一个。”
“只是……我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情。”
晏渡急声追问:“什么事?”
谢徵沉默一会,开口道:“能不能以后再告诉你?”
晏渡提起的心没办法掉下来,愤愤地赏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没有打算告诉我的事情你就别说,说了又不说完,平白让我瞎担心。”
谢徵认错,刚要动身哄他,膝盖处的伤却被扯到了,极小心地缓息。
晏渡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啊。”
“没事么……”晏渡侧身躺下,重量慢慢压在他大腿上,然后握着拳头从上到下轻轻敲起来。
敲到他膝盖的时候,谢徵吃痛地嘶了声。
晏渡紧抓着他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不放,扯开他的亵裤,目及他膝盖侧的那片淤青。
他颤着手,轻轻去碰,尽量平静地说:“怎么弄的?”
谢徵撇开眼,佯作无事地吹起了哨子,撒谎道:“摔的。”
晏渡看他这副腔调,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搡着他两侧肩膀,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则跨坐到他腰腹上,掐着他的脖子骂:“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自己摔怎么可能摔成这样?我问你话,你给我吹哨子,你是地痞流氓吗,净做这些不入流的事情。”
“我说了不是怕你担心吗。”谢徵一口气噎住,挺了挺腰,身上人被迫颠了起来。
晏渡双手更使劲了,“说!”
“被砚台砸的。”谢徵只得认下。
再怎么说,谢徵也是亲王,身份尊贵,能拿砚台砸他的只有一个人。
晏渡知道了,他从那人腰腹上下来,从床内侧的小匣子里拿出一瓶散淤药膏,指尖蘸了些许,柔缓地敷在他的伤处。
那块淤青说大不大,只是模样实在狰狞了一些,而且看谢徵方才吃痛的样子,显然是伤了骨头的。
“程医正看过了吗?”晏渡专心做着手上的事,头也没回地问。
“看过了,没啥大碍,我皮糙肉厚,挨这一下没事的。”
“你什么时候在春和宫安排的心腹?”晏渡突然想起昱儿托人传来的密信,他以前不知道这事,便无心问了一句。
“是我舅父的人,以前找的家事清白的,留在宫里的,以备不时之需,正巧在春和宫当差。”
外头总管的声音响起:“殿下,王妃,湘王世子妃来求见了。”
湘王世子妃是兵部尚书徐知的亲女儿,她此趟前来,定是与湘王案有关。
两个人匆匆披上外裳,就去花厅见了世子妃,徐氏满面泪痕,眼睛都哭肿了,见到他们来,赶紧就跪下,哭着说:
“殿下,晏大人,我父亲昨日去求陛下开恩,人到现在还被扣在宫中。世子殿下也被锦衣卫扣拿,说是要殿下去充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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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杀子
今天是正月初一, 因湘王被枭首一事,各衙门的官员都不敢歇着,早早地来点卯上值。
晏渡早上和谢徵发生口角晕厥后, 午时才醒过来, 赶到衙门的时候, 已近未时了。
中书舍人来报,说徐大人在御前跪了两个时辰, 要给女儿和外孙求一条生路。
晏渡执着伞,就往御前赶去。
徐知曾经提携过初入仕的三元魁首祝祯, 是从前东宫一党的重要官员之一。后来他用“晏渡”这个名字入仕,徐知亦没少帮衬他,便是他的恩人。
事关徐知的女儿和外孙,他定然要出面。
御前,贞宁帝正翻阅着湘王府长史司这几年送入京城的公文。
而徐知还跪在偏殿里。
晏渡由掌印太监魏绍引着到皇帝跟前。贞宁帝见是他, 便屏退了一众内侍和御前侍卫。
贞宁帝放下手中的紫毫,“晏渡, 内阁呈来的有关岭南战事的奏折, 朕已经盖了印,令人送到兵部侍郎那里了。”
“陛下, ”晏渡折节,以低姿态示着, “臣是想来为徐大人求情的。”
贞宁帝眸中噙着一分寒,话中有话:“他正在为湘王一脉求情。”
湘王是以“逆臣”之名枭首的, 项上人头还在城门上悬着, 而亲自作出这项裁决的人是贞宁帝。
为湘王一脉求情, 不亚于当着皇帝的面驳他的面子。
晏渡没有迎着贞宁帝发难说下去, 而是话锋一转:“陛下, 湘王劭已然定罪,湘王府指定是要抄没的,旁支沦为庶民,自然就没有湘王一脉了。臣知道,陛下是在想该如何处置世子与其子。”
贞宁帝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首辅认为,怎么处置合适?”
“依大靖律法,世子应当发配宣府极边充军。”晏渡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在此时为谢巍求情,只会让贞宁帝生疑。
“其子呢?”贞宁帝接着问。
晏渡跪伏,“此子年幼,虽是罪臣之后,但此子为世子妃徐氏所出,也就是徐大人的亲女。而徐大人是故太子的重要辅臣,于朝廷更是忠心耿耿。微臣恳求陛下看在徐大人的份上,将谢巍之子废谢姓,改徐姓,留其一命。这样,此子断然不会再对谢氏江山有半分威胁。”
贞宁帝沉思片刻,“照你说的做吧。废谢姓,去宗牒,永世不再踏入金陵城半步。”
“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