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生气了?”谢徵给他捏着肩膀, 看他不排斥自己,就长臂一展揽过来。
“没有, ”晏渡瘦弱的身躯微微颤动,目光落在更隆起些的肚子上, “我怕我身体不好, 养不好孩子, 我担心他一生下来就身子弱。”
谢徵心底也生了分惴, “养着呗, 锦衣玉食地养,总能养好的。”
晏渡没力气,连呼吸都费劲,病容愈发深,“你说的容易。”
谢徵原本是想哄他的,看他不领情,就接着哄,刮刮他的侧脸,“你小时候不也病怏怏的,不是也好好地长到这么大了?我们把他捧在手心里养大,总能平安养他长大的。”
“那……听你的罢。”晏渡轻轻吁气,双手叠着摆在胸前,乖乖依着谢徵给他整理被角。
雪白的棉衾遮及锁骨,露在外头的那张面容却比雪还白上几分,那段易折的天鹅颈斜支着,修长又孱弱,连吐息都仿佛携着疼意。
谢徵多瞧了更是怜惜,出去买了碗豆腐羹,趁温热着喂给他。
“我饱����”晏渡神色靡然。
谢徵不做退让:“不准说饱了,荤的不吃,好歹把甜豆花吃了。”
晏渡打骨子里还是依赖他的,服帖地张嘴,弱弱道:“那我再吃一点罢。”
腹部沉,他又久病缠身,使不起多大的力,只能偎于谢徵颈间,慢慢吞咽,本来又想说吃饱了,谢徵又拿孩子哄他:
“你是娘亲,你不吃他怎么长?”
晏渡一听这话就变成白兔了,若非撑得难受,还想主动再来一碗。
“这招管用。”谢徵笑话道。
晏渡进食过还是难掩憔悴,孕中又难免胡思乱想,望着自己的腰腹喃喃细语说:“是娘……”
他的身段更细了,谢徵拢起来毫不费劲,此刻听清他的低哝,附和道:“嗯,你是母亲。”
晏渡近来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想身外之事,索性将身心都交给丈夫,温声道:“你就是我的依仗。”
谢徵连人带被子一起晃了晃,与他耳鬓厮磨道:“等你七老八十了,还能仰仗哥哥。”
“现在是情哥哥,真到七老八十了,那就是老哥哥了。”晏渡笑眯眯道,“老哥哥。”
谢徵被他这话一噎,看他难得有精神,也不好扫兴,便低低应道:“诶。”
“老哥哥。”
“……诶。”
“老哥哥����”
“诶。”
晏渡狐狸眼里泛起莹亮,抿起唇,改口道:“情哥哥。”
“还是这声更顺耳。”谢徵伺机舔他的颈侧,激得怀中人猛然一抖。
“舌头痒了!”
谢徵扶他坐稳,贴着他耳梢道:“外头还下着雨,今天不能赶路了,陈玉寻客栈去了,待会你好好歇歇。”
晏渡晃悠着小腿,由他给自己挽发,柔道:“我每日都在歇呀。”他拍了拍挺起的腰,“我们两个每天都在好好休息啊。”
车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陈玉撩帘子进来,见哥嫂腻腻歪歪的,闭了会眼才睁开,“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镇东有几家连着的布料行,一半卖的江南绸,譬如盛泽绫,另一半则卖当地产的布料。
挨在规模最大的布行边上,有一家算不得起眼的客栈,他们入内住店,挑了间寻常的房。
宋广吾在外边的布行转了几圈,回来时,跟谢徵道:“一个时辰不到,对面的布行里进出有近十人,却只有一人买了布。我观察了一下……他们怕是还有别的生意。”
宋广吾退出去,晏渡一手撑着后腰,颤巍巍地要添茶,谢徵抢过来给他倒满。
晏渡猜也不用猜,这么多年同床共枕睡出来的默契:“你要去试探试探?”
“嗯,”谢徵点燃了药粉,捏着给他用,“若是做消息生意的,我也去掺和掺和。”
“若不是呢?”晏渡挑眉瞧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想着我们娘仨,别拼命。”
“我还得留命逃到封地呢,才不舍得把命交代在此呢。”谢徵伸直腿斜靠着桌案,掌心覆在他身前,跟里头的孩子叮嘱:“听娘的话。”
“省省口舌吧。”晏渡浅笑着赏他一眼,“快去快回,我们等你。”
谢徵从隔壁客房叫来了陈玉,“陪着嫂嫂。”
陈玉打着呵欠进屋,“晓得了。”
那家布行主卖江南绸,东家握着一串珠子笑脸迎客:“从江南新进的绫罗,客官可要看看?”
谢徵跟着入店,抬步往二楼走,耳尖耸起,果真听见西边屋子传来的打斗声。
东家展开布袱,“斜纹起暗花素纺,绣着缠枝花,北地人素爱。”
谢徵也是个识货的,打量了一阵那货,又依着东家给的价,思忖一番,笑了笑,道:“这是湖州府所产的二蚕辑里湖丝,东家报的是头蚕的价。”
东家被拆穿了也不恼,温和道:“客官当真是来买缎子的?”
谢徵继续道:“东家又当真是卖布的?”
东家静了半晌,道:“秘闻,白银二百两。”
“走吧。”谢徵道。
东家引着路往西边屋子去。
过长廊时,油灯高悬,绰约身影映壁,木门骤然开合,一阵掌风自耳侧刮来。
交掌相抗,衣袂翻飞。
谢徵绕着手臂一扣,那人被他掀翻在地,他皮笑肉不笑,冷道:“这就是东家的规矩?”
东家将手下扶起,敬道:“这生意,不能跟寻常人做。”
至西侧偏房,迎出一个曲发碧眼的姑娘。
谢徵倏然止了步。
“阿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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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晏渡正坐在矮榻上跟陈玉闲聊。陈玉不知从哪里借来杵臼,边讲谢徵儿时的糗事还边磨着草药。
谢徵没叩门就进来。
晏渡登时提起了兴致,“你回来了。”
谢徵撑着他身子,搂着他起身。
晏渡狐疑地瞥去一眼:“怎么?”
“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晏渡揣了一肚子疑虑跟着他走下去,步伐不稳,谢徵几次提出要抱他走,他一个眼刀瞪过去,“你又要我丢脸么?”
“哥哥抱你怎么就丢脸了?情哥哥也是哥哥,旁人只会觉得我们兄妹情深。”谢徵依旧大言不惭。
晏渡素白的指尖点在肚子上:“旁人只会以为我们兄妹不检点,乱/伦就算了,还大了肚子。”
谢徵执着油纸伞,稍稍向身旁人那儿倾一些,晏渡瞄一眼伞缘,几乎整把伞都悬在他头顶了,他说:“你干脆把伞给我,自己走在雨里罢!”
眼瞅着谢徵真乐意自己淋雨,晏渡眼疾手快扣紧他的腕子,放软了声:“情哥哥着凉了,我会心疼的。”
布行门口,直直立着一个粉白身影。
耳畔是断续冗繁的雨声。
隔着雨帘,晏渡听到一声隐忍着的“阿渡哥哥”。
他抬眸,滞住了步子。
古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就人大腿高的小丫了。她身形出挑,扎着双环髻,一双深眉邃目,正是比桃花还要美上几分的年纪。
她冒雨冲出来,站在晏渡跟前,中原话讲的比小时候利索太多:“终于见到哥哥了。”
晏渡敛息,心底漫开几分温热,“长大了。”
谢徵怕晏渡淋雨冻着,搂着他后腰扶他进去。
古丽带着他们去到自己暂居的屋子,为两位哥哥各添了一杯热茶,“阿徵哥哥当年跟我拉勾立下的约定,看来早就实现了呀。”
谢徵应道:“我们的长子今年十二岁。当年跟你们分别不久,我就娶你哥哥回家了。”
晏渡斜乜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他默然几息,道:“古丽,你怎么会到北平来?”
古丽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是从绢袋里摸出当年谢徵给她的那块玛瑙,朝谢徵跟前晃悠一下。
谢徵当然记得此物,“我给你的么……”
古丽道:“哥哥托的掮客帮我们牵线搭桥,我阿答阿娜在西域的一位富商家里做工,我们一家人也能够生活下去。后来我长大了,就想回中原找哥哥们。”
“我靠织氍毹赚了点钱,弄了张假文书入关。”
说到这儿,对面的夫妻俩不由轻笑,晏渡眉眼弯弯,拍了拍谢徵的胸脯道:“当初我和他就是靠一张假文书好上的。”
谢徵握着他凉些的手心道:“古丽也算跟我们俩学坏了。”
古丽那双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长长地“哦”了一声。
晏渡看她贼眉鼠眼的,催她道:“你接着讲吧。”
“我先是在凉州呆了半年,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人,后来认识了个经商的贵人,他告诉我当今执掌内阁的那位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背了包袱就打算往京师去,贵人让我别急,先替他寻一件物。”
“经商的人?”谢徵不轻不重地复述了一遍,凉州、甘州、虞都一带有头有脸的商贾他都记得名,就多嘴问了句:“贵人贵姓?”
古丽没绕过弯来:“贵人不姓贵啊……”
晏渡捂着心口,扬唇一笑,“他问你贵人姓什么?”
古丽这才理解,“姓岑。”
晏渡气息稍滞,手掌心贴着肚子,和谢徵对视上一眼。
西境、北境不缺行商之人,但真正拥着财富,握着无数田产、商铺的岑姓商人却只有一位。
这是他们不必追问就知道的答案。
晏渡扼腕自持,尽量稳着神色,“他让你寻什么东西了?”
古丽知道要帮贵人守好秘密,可眼前的两位也是他的贵人。她一时犯难,也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