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徵无奈只能搬出自己的身份,“你知道西北那位虞王叫什么吗?”
古丽诚实道:“不知道。”
“……呃,是我。”谢徵点着自己的衣襟道,“所以不必跟我藏着掖着,我都能调查出来的。”
古丽极大地撑着眼帘,再度考量,又想到恩人托她找的其实也不是多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于是就松了口:
“岑行主打听到这里的东家有做秘闻交易,他便请我来北平一趟,拿着银两让东家为其寻一卷字。”
“也就是这几日,东家的人才寻到岑行主要的东西,恰逢雨下个不停,我只能再停留北平几日。”
“若非这雨,我怕是又要跟哥哥们错过了。”
晏渡抬手拂过她的鬓边,含笑而语:“就算错过这场雨,我们也会在辽阔的西北相遇。”
他躯壳里的那颗心剧烈撞击着骨骼,反复揣测着那卷字����
岑仲瑛花重金寻的,究竟是何物?
谢徵揉着他的肩肘,亦是把控不好力道。
他们都能察觉彼此的气息不约而同地急促起来。
还是谢徵先开的口:“古丽,那卷字……我们可以看看吗?”
古丽折身从床底的乌木箱中取来,极为慎重地交到晏渡双手间。
晏渡粗喘了口气,手腕遽然发麻,指尖脱力,那卷字被谢徵接到手中。
谢徵自认长痛不如短痛,将那副卷楮皮纸展开:
全文涂抹累累,墨色重处有如崩裂之石,着墨轻处又如飞鸿乍过,大量的枯笔、断白,一角处溅着早已干涸褪色的血迹。
没有半分极力雕琢,却极尽悲恸之意。
晏渡窒息良久,直到谢徵为他抚背,他才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自己素白的裙衫上。
朦胧间,案台上的烛心处晕刻出几分凄黄,簌簌而响,烛泪缓缓淌下。
晏渡攥着身侧人的手臂,连唇边鲜血都来不及去擦,抢过那张楮皮纸,乍一瞥见中段的几列: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窥见工笔习惯,晏渡辨认出这是他父亲的字。
他的父亲自幼习楷书,年少靠一手颜体闻名于江南一带,世人誉其为“小颜公”。
而善写雄浑宽博、气势磅礴的楷书之人,却在外敌围困、穷途末路之下,悲恸泣血,绝望执笔题出这样一幅忠义郁勃的《祭侄文稿》……
【作者有话说】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
下一章是过去,这段回忆会长一点,呼……会跟这里的剧情接起来[可怜]天亮前也许有加更哦哦哦哦
第72章 竹屋(回忆)
昱儿刚降生这一个多月, 每一日都是他娘亲抱着哄睡的。
沈令闻见他皱着小脸哭了,就解开大襟,横托着幼子的身体, “宝宝不哭, 妈妈在。”
谢徵很喜欢右边, 不怀好意掀着眼帘,抬眸望着颊侧微微泛红的妻, 咽下去道:“王妃害羞什么?孩子都生了,还跟我见外。”
昱儿哼呜几声, 甩了甩小手,又没了声音。
“我疼……”沈令闻嗔怨他,细白的小腿支起,低眉哄孩子:“宝宝乖,昱儿乖, 昱儿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唔……”昱儿侧过些身,脑袋向外望着他爹, “唔?”
谢徵识趣地捏他的小手, 碰碰他肉乎乎的脸蛋,“小猪今天不是吃完就睡了?”
“哇����”昱儿听到“小猪”两个字又红着小脸扯着嗓子大声哭。
“……”谢徵呆若木鸡, “我、我没说伤害他的话呀。”
沈令闻衣衫不整,臂弯里还抱着个小婴孩, 软声细语唱着小曲:“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昱儿,妈妈在呢,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长大了不要离开爹爹娘亲, 好不好呀?”
昱儿的哭声慢慢止住, 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注视着小母亲, 张开了小嘴, 发出了类似“嗷”的字眼。
沈令闻凑近了听,激动地拽住了谢徵的手臂,“昱儿答应我了,他答应以后不会离开我们的。”
他用柔软的颊面去贴幼子的额顶,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长大的。”
谢徵听得心尖都融成一团,生怕又弄哭昱儿,只敢拂灰似的擦过他的脸蛋,放缓了声调:“爹爹也会陪着你长大。”
昱儿将一截手指含在口中,发出了噗噗声,他抬了抬莲藕般的小腿,许是玩累了,又卧在母亲身前睡着了。
晚菱将昱儿抱去了暖阁,卧房内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
沈令闻裹了条绸缎被子,两只瓷白的足漏在外面,他故意拿足尖踢了踢谢徵,等谢徵面色骤变,他才疾快地收回去。
谢徵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压倒在床上,却一个字也不说。
“你……不想要吗?”沈令闻蹙眉,抬起头,拿额头顶他。
“你生产才一个多月,不能要。”谢徵正义凛然道。
沈令闻先是把脸缩进被褥里,夹紧褪,讪讪钻出来一点,露出一双狐目,只见高大的男人这么一压,能将他全然罩住。
“那你下去?”他反驳道,“我们两个聊天也行啊。”
谢徵斜撑着双臂,垂下些头,轻触他的额心,“不想下去。”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是沈令闻亲自配的,甜润温和,浸入衣物也是极好的。
此时,两个人鼻尖萦绕的却是彼此的体香。
谢徵还在那股浓厚的茉莉香中嗅出了一丝奶香,他阖眼一瞬,闻够了才撤开些。
沈令闻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绸缎遮到锁骨,那儿隐隐勾勒出一道深浅印,他薄唇扬起。
谢徵随手就去解他襟前的宫绦,原本能堪堪覆体的绸缎离了身,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粉色的、用金线绣着蝴蝶的肚兜,他痴痴地盯了一会,而后问:“什么时候穿上的?”
“你把昱儿抱给晚菱的时候。”沈令闻睫羽簌簌打颤。
谢徵一寸寸抚摸过,还是没做出格的事,搂着他起来,拥进怀中,“你的生辰我们都没有好好过呢。”
原本谢徵是计划和他去苍砀山过生辰的,他在那儿修筑了一栋竹屋,摆设也都准备了,两个人一起去那儿住上三五天也好,不成想孩子提前一个多月钻出来,坏了这个计划。
沈令闻生辰那日,谢徵亲自煮了长寿面,只是还没来得及赠生辰礼,过得太过平淡了些。
谢徵想填补他十八岁的生辰。
“你想给我补上?”沈令闻仰起修长的颈,将唇瓣轻轻擦过他的鬓边。
“再过三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令闻稍疑:“你不能出城呀。”
“我也没说出城呀。”
“可是虞都我都住了这么些年,哪里还会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谢徵勾起唇角,“保证你没去过的地方。”
两个人拥在一起,讲了一宿悄悄话,等到日头升上来,才相继入眠。
沈令仪次日一早就来了王府,替他俩照顾了一上午昱儿,这夫妻俩才悠悠起身。
沈令闻换上长袄去暖阁看孩子,这才发现摇篮边的小榻上还斜倚着个人。
沈令仪正和小外甥手牵着手呢,抬眼见来人,“哟”了声,戳了戳昱儿的脸颊,“看看你爹爹娘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像什么样子。还是小姨疼你吧,大清早就来陪你玩。”
“呜……”昱儿含混地吐出几个音。
“来来来,让你娘抱你。”沈令仪将孩子稳当送过去,后腰一塌,提起双腿顶着墙,整个人就躺到了小榻上,“我今天可没逃学哦,先生今日有要紧事,我们都没课业。”
沈令闻亲了亲奶团子,“娘亲抱你呢。”又瞥眼看坐没坐相的妹妹,眉心一痛,还是随她去罢,“你姐夫说,你不想去学堂也没事,再过几年,你外甥长大了,朝廷会拨纪善、教授过来,你就可以跟你外甥一起读书了。”
沈令仪听了前头一句,乐地止不住窃喜,听完了又蔫了吧唧的,“你想让我丢光我的老脸嘛……”
昱儿白嫩的小手握着母亲的一缕乌发,怎么也不肯撒,还是他爹及时出现,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手指,将那缕鸦发释放出来的。
谢徵弯下腰亲了亲儿子,念叨了一句“是爹爹”,就在另一张小榻上坐下,用极低的声儿和沈令仪商量道:“我出面让你三天不去学堂,你和陈玉帮我们俩照顾三天孩子,成不成?”
沈令仪急跺脚:“太成了!”
原本专心哄着幼子的沈令闻折过身来,目光聚在堂妹身上,又缓缓转向谢徵:“你答应她不上学了?”
“嘿嘿嘿……”谢徵成婚才半年,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惧内,打了呵呵,“我在请小姨子照拂昱儿呢。”
这场交易最终还是以谢徵死皮赖脸吹了三天耳旁风告成。
第三日,陈玉和沈令仪一早就围在摇篮边,等着他俩要出去的时候,并着身挡住他俩的影儿,生怕昱儿看见母亲离开哇哇哭。
好在小孩子也懂事,没哭没闹,喝了点羊奶也乖乖睡着了。
沈令闻产后不久,不可吹风,被谢徵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好在他本身就极为瘦削,裹了这么多层以后,打背面看还是常人体态。
谢徵出王府的时候带了汤壶,一直让姚颂捧着,这回坐进马车里了就从他手里接过来,打开内壶,给沈令闻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温羊奶。
“你、你,这不是给昱儿准备的羊奶吗?”
谢徵满不在乎:“府上有乳娘,这些羊奶他又喝不完,咱俩帮他喝掉一点呗。”
半晌,夫妻俩躬着身,各捧着一个小碗喝温羊奶。
沈令闻喝到一半,隽秀的眉宇拧起,将瓷碗往谢徵手边一推:“太甜了,你喝。”
谢徵特意将碗转到他方才尝过的地方,仰头一饮而尽。
正巧此时马车也落定了。
谢徵先一步跳下马车,一只手臂横支着,另一只将车帘拂起,“王妃,请吧。”
一条清澈的长溪流经苍砀山南麓,此处明显较其余地方温暖些,不比西北常有的天寒地冻。
谢徵带着人走到一处竹屋边,推门而入,屋子里已经烧起炭火了,暖烘烘的。
沈令闻立在原地,张望四下,陈设都是按照他的喜好置办的,他这才意识到前些月谢徵频繁往苍砀山跑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