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温缓却一直激怒他,说他是萧崇然文书的应声虫,说他不懂萧崇然,也不懂变通,还说他识人不清,战略老套,敦煌叫人搬空都不知。
楼玄本不想理他,可他和元紫宸待过,说话特别能戳人肺管子,小嘴叭叭叭一直输出,险些气得楼玄对他动手。
(但动手也不怕,要是能打趴楼玄可太爽了,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但楼玄犟归犟,并不会拿敦煌大事开玩笑,激他到最后,他也只同意若是温缓真能在他之前把背叛他的人找出来,他就会慎重坐下听他多讲讲。
揪出叛徒并不算特别难,但这人特殊,需得楼玄亲自逮现行才有说服力,温缓底牌都拿出来了才设下一计,这计还得贵霜人牵线才做成。
不过楼玄有一点好,就是抓住了叛徒后不像杨温亦那样大惊小怪,也没有唧唧歪歪痛心疾首地问‘我待你不薄啊’,而是利索地出了剑,把人杀了。
杀了人后他有些沉默,在廊下站了好久,叛徒毕竟是他亲弟弟,难受也可以理解。温缓很善解人意地在房里补刀����这一家子都沾了邪术,光杀了不保险。
温缓出来的时候楼玄还在廊下站着,那副不声不语的抑郁模样竟比之前顺眼许多。他见温缓手上拎着楼东歌的头一蹦一跳地走来还是有些语塞,半晌才问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楼东歌是邪术师还是敦煌城防都叫人漏成筛子了?
温缓想了想,说大概六七年前他给我送天马的时候吧。当时温��刚在营里中了春秋大梦,他还在疑惑是何人给他下咒,没过多久楼东歌就带着邪术师的甜臭味就来了。后头他和元熠去了敦煌,偷偷跟踪过那一大家子,确定城中的腌��与他们相关。
“为何不告知我?”
“不能确定你的立场。”
楼玄沉默一会儿,说:“我不会的,我是萧帅的近卫,永远忠于他,忠于西北人民。”
他说得慎重,温缓这次没腹诽他,回说:“你想继承他的遗志就要明白他真正想要做什么,万事万物过犹不及,过度完成也是破坏的一种。”
楼玄比杨温亦同意得快,他在敦煌,想这事比杨要远一些,还提出了许多走线方面的建议。 大方针已经确定,下面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具体计划制定的时候他没怎么提出意见,在座的各位在实务上比他多太多经验,他只在一旁学着就可以了。合围的事情只在核心将领之间传开,下面的军将都不知道,只觉得这两天粮兵调遣太频繁了些。
柔然郁久闾部和高昌燕然部等是一早就降了的,收集了许多胡部的情报,还算老实。元熠之前筹办的商路也派上来用处,西北的脚商和胡商太猖狂,钱给到位他们连府衙的消息都敢卖,等开战就以通敌罪名正言顺把他们都关起来。
杨温亦的中军是最早动身的,此战之后还不知几人能回,他早已做好殉职的准备,如若他死了,他的中军由温缓收编。
临走时,温缓去送他。该嘱咐的早已经嘱咐过,他此时不再是杨帅,只是杨温亦。他们说着陇西的天气和过年的安排,只口不谈战事。他回头,笑着看向温缓,目光有些悠远,轻声说:“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此句是陈思王旧作,写于魏文帝受封太子之后。温缓能听出他此话有未言之意,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被当做萧崇然的遗物,只是观曹家兄弟后事,这诗放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吉利…
“还是说‘转战三千里,剑当百万师’吧,祝杨帅攻无不克,百战百胜。”
“好,那便‘剑当百万师’吧,”杨温亦摸摸他的脸,“ 区区匈奴,有何为惧。”说完就上马离开。
他走了,楼玄也动身了,温缓也带着陇西军奔赴敦煌。王师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130章 完结章
这场仗打了九个多月,余下的一年多精骑一直在打游击,兵力损伤不小但敌方损伤更大,柔然三十六部五十二散部打死的打死,打跑的打跑,余下的部落全部归顺了凉州。高昌人事反扑最厉害的,也是最先被打退的。
打高昌,温缓的陇西军是主力,初期他的指挥能力没跟上,无法统筹这么大的战场,损失惨重,幸好后面缓过来了,但也因此并没一击得手震慑住高昌人,导致后面反扑巨大。两军的血仇太重,最后高昌人的投降被他拒绝,一追追到了悉万斤和拔底延,��哒人呲牙就一起打走。
降俘没什么好的处理方式,只能坑杀。那段时间他收到了很多密信,件件都是问这事的,连自己部下都有不同声音。可前头指挥频频失误,后面虽挽回颓势但已无法保证高昌人不会反扑,为了保险只能大规模屠戮,其中压力只有自己知晓。
但他都撑下来了,错的他认、他改,但仗怎么打他不会轻易听别人的,他这一生前后走过不少险境,也立下过不少功业,但最让他骄傲的就是这段日子。这是他真正成为一军统帅的开始。
陇西郡全歼匈奴的时候温缓还在打高昌,待班师回敦煌已是数月之后了,元熠带了小狼和小小狼来看他,两人在于阗?附近遇上了。打完高昌后温缓精神就有些不好,见到元熠来了,方横斜很高兴,立刻就引他去见温缓,只是他带来了坏消息。
温缓一个人坐在于阗?城外的破损的界碑上,身上的战装沾了血,洗也洗不干净,和身后的黄沙与戈壁融为了一体。
见到元熠和小狼来,他很高兴,只是那笑容有些浅淡。
“怎么了?还在想杀俘的事?”
“局势所迫,并非滥杀,我自己知晓,”温缓摇摇头,说:“只是些琐事,全碰到一起了。”
“比如呢?”
“比如我竟发现自己能理解白芴了,”温缓说:“白芴杀我的时候我问他做这么多孽不怕报应,他却说皇天后土一切后果由他一人承担,他九死不悔。我下令杀俘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管他什么诸天神佛什么因果报应,我只要西北平定,为此愿承担一切后果。”
“当时感觉已经杀疯了,眼里只能看得见这一件事,谁拦杀谁,已经走到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谁也别想拦我…我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我也是白芴那种人么?”温缓继续说道。
“你只是太想西北平安了,西北人会感谢你。”
“不,你不懂,那时感觉什么都阻挡不了我,就算是你在我身边,如果被我发现有一丝可疑都会被毫无犹豫地扔进牢里关起来。”
“这不是很好。”
“不要为了安慰我就什么疯话都往外说。”
“这真的很好,好到我都想谢你,”元熠说:“至少在你心里,没什么比得过江山社稷,我虽不奢望能彪炳千古,但也不想遗臭万年,谢你打消了我做红颜祸水的可能。”
温缓:…
温缓转头,问他:“你如今怎么把红颜祸水说得这么平静的?”
“大概是因为在西北七八年了,每天每年都有人不断劝谏,叫我不要恃宠而骄、以色侍人,所以说脔宠这事无关个人,只是一种失权的处境。”
“可你已位居凉州刺史。”
“但仍比不上萧少主在西北的权柄呀,权力这东西只有更大,没有最大。”
“其实我有些恨萧崇然,恨二十年前的所有人,我也讨厌别人把我当成萧崇然的替身,讨厌掺和他们那烦乱的情情爱爱,要不是为了平定西北我一步都不会走进来,我觉得他们可恨,可转发发现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的。”
“为什么?”
“刚刚就说过了,因为你从来没有让自己越过百姓去,无论你多不情愿多不甘心,都会做对的事。”
“萧崇然也没有…”温缓垂着头,补充说:“也许他一直在和自己斗,只是有时失败了。”
他张开了手,将掌心攥着的东西拿给元熠看,说:“于阗?真有五铢钱。”他将在白芴的幻境里见到萧崇然的事情说了。
“他说所有我想知道的事都已经知道了,还说‘生’和‘死’一直掌握在我的手里,可我还是一片迷茫,西北平定后我该做什么呢?我该往哪儿走呢?”
他说着沉默了下去。元熠没说话,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戈壁上的星星都升起来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温缓的声音闷闷的,说:“我能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坏消息来。”
“这还用问吗?眼下还在打仗,凉州忙的要命,你一个州刺史携子抱孙跑这么老远能干什么,”他在沙地上平躺下看着天,“而且你那脸色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方横斜就看不出,欢天喜地地迎我。”
“他确实挺分不清眉眼高低的,可见从小就没看过人脸色。”
“兴许是纯笨,我小时也没看过人脸色,怎么就懂。”
元熠这话一出就收获了温缓怜爱的眼神����他心想你怎么可能没看过人脸色?陛下和宸君再关照也不能天天跟你在一起,平常的日子不是还要自己熬。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这仗打完他也该接任统帅了吧,把永宁王打一顿应该也没人会说什么吧。
元熠将怀中的密信给他,信上是陇西郡的战报,杨温亦战死燕然,尸骨无存,方中策气海枯涸,经脉逆行,人还在昏迷,陇西郡战将伤亡不轻。
温缓看过了信就收起来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前段时间陇西府衙回信总耽搁,他其实猜到了一点。他虽知道方中策亲杨,但还是防备,告知了杨温亦要提防,没想到他竟是忠的。
楼玄和沮渠涞光也伤得不轻,不过沮渠家的长女阵亡了,房中只剩下幼儿,楼玄则是战前就已是孤家寡人。赢了吗?或许只要开战,就不再有赢家可言。
元熠说这两天眼看就要入秋,不大方便北上,打算明年开春时候去燕然敕勒附近测绘,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杨的遗身找回来。受萧崇然影响,西北的很多兵将都没成家,他打算在城西女娲观旁边修建个陵园把大家都迁过去,对活着的人也是种交代。
温缓点点头。他不讨厌杨温亦,但也说不上多亲近,与人相识需要时间,可直到他死还是没弄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楼玄是他们之中最敢的那个,可沮渠涞光却说是杨温亦。他说早在当年杨温亦就敢和萧崇然拍桌子叫板,那时西北根本征不上兵,萧崇然只好东收西敛,凑了几支队伍出来,可人口太驳杂,十分难驯,杨温亦看着文文静静的,就这个事跟他吵过好几次。
后来萧崇然被擒,西北军内乱成一锅粥,谁也不服谁,可只有杨温亦敢站在所有人面前。杨温亦问了所有质疑他跑前跑后要收编萧崇然势力的人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行?我凭什么不行?
他说:“萧崇然把我从黄河边拎起来,叫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天下,叫我破妄、叫我来西北打仗不是为了养一条听话的狗。
我来了,咬着牙靠这命走到这个位置,不是靠萧崇然的施舍,萧崇然是好样的,可西北军里没人是孬种。我就是想争,我就是要争,我才管什么“大义”,什么‘名正言顺’,这里是他妈的战场!而战场就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活下去!
我要我的人全都活下去,我要打退胡人争回失土,我他妈还要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我杨温亦说到做到。”
他杨温亦确实说到做到了。
伤感吗?更多的是怅然。出生前的旧事纠缠温缓太深了,他的一切痛苦和挣扎都与之相关,而现在,相关的人或物一点点消失,过去真的要过去了,它来的时候没问过他,走的时候更不会考虑他。
温缓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似永远留在了过去。
他默默把头靠在了元熠的肩上,眼泪顺着他的左眼窝流到右眼窝又流到元熠的肩上。
其实他一点都不讨厌萧崇然,他很崇拜他,要是萧崇然还活着就好了,他有很多很多事想要和他说。
可他早就死了,他留下的东西也消失殆尽。
元熠搂住他,像是依偎取暖的两只小动物。他的声音那么平和、那么宁静,他说曾经吹拂过他的西北风如今也吹拂着你,曾经被他仰望的北斗星如今也照耀着你,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他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崇然也没有死,他回家了。
回到了那个他一直惦念的故乡。
之后的时间温缓一直在陇西、凉州和敦煌三地跑,大仗是打完了,但小规模的仗一直没停过,军务是一回事,府衙的内政又是一回事,他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能写信叫来的人都叫来帮忙了。
战后的第三年,元熠被调回了建康,回京后不久元紫宸就过世了,他接任了司天监监正的位置,从此再不能离开建康。
元紫宸答应要告诉温缓的事没了下文,可温缓已经不再执着要一个答案了,世事复杂,也许所有人说的都是对的。
战后第五年,西北蒸蒸向荣,陛下的嫡长子元留意要封太子,温缓趁这个机会去了建康一趟述职,顺便参加封太子的典礼。西北一平,关中就成了中心,太原王氏内部的矛盾已经捂不住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分家。这对天下许是好事,至少温缓不想打关中。
大典之后就是过年,过年后又是文举、武举和登科宴,温缓足足在建康待了半年。春天时,他们抽了空去了姑苏,在元熠的外祖家住了几天后又去了扬州,扬州垂柳遍地,来了就不想走。
前几年朝中把长江的水道打通,一直绵延到东南,如今水路往返晋安郡只需要一月时间,再练一练水军估计就要开到暹罗的海路了。
扬州如今是国中第一大港,来往十分热闹。西北平了后商路往来频繁,许多习俗随着商路传到了南境。他们去的时候扬州正在办五月节,几条主要的大道上都禁了车马,人挤的满满地在看花神游街。
风俗传来传去多少有些改变,扬州的五月节就和关中与西北的不同,花朵不限于芍药,什么花朵好看都可以往上扎;许愿时也不必再向花神求花,只需要把写着心愿的纸船扔进花车两旁的袋子中就可以。
元熠凑热闹,也写了一只纸船丢了进去。他说起第一次和温缓见面的事情,说自己早就知道了他替温��扮花神的事,还说了当时的细节。这事温缓还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都有点忘了,而且每年花神节都有小孩摔倒在车轮前,他实在记不清。
元熠说这个只是为了看他惊讶的表情,并不指望他真想起来。温缓翻旧账,又把他打他一巴掌那事拿出来说,两人吵吵闹闹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候两人去河边寻时鲜,吃着馄饨的时候看见了白天游街的花神。花神不过十一二岁,还穿着那身绚彩的花神衣裳,手里拎着那两大袋纸船,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纸船放在河面上。南境有放纸船祈愿的习俗,花神应当是在帮人许愿。
元熠也看到了,他在南境和西北境都住过许久,见到此景有些好笑,问温缓,说:“花神也要帮别人向其他神仙许愿吗?那花神自己许愿怎么办?咦,花神也会许愿吗?”
“会的吧。”温缓回答他。毕竟某个花神二十年前许下的、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实现的愿望,如今都实现了。
完结了!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