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温缓不知元熠是什么态度,心里十分不安,觉得头上仿佛悬着一个开了刃的巨斧,但他深知越慌越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竭力镇定,态度尽量放得平和。
可他面上镇定,看上去一点没有被拆穿后的不安和惶急,反而叫人觉得态度不端正。元熠见他这样心有不快,冷冷地说了一句:“二公子真是好手腕。”
可不是好手腕吗?毫无玄力波动的江湖土法面具和宝物月华簪双管齐下,无论哪一种伪装出了问题,温缓都可以在证明之后反过来攻击回去,多半不会有人能想到他还有一层伪装。充分利用人心思里的惰性和漏洞,杀人都不见血。
温缓闻言,丝毫没有被讽刺的不悦,依旧非常平和地说:“远逊于殿下。”
元熠险些被他气到,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叫他看扁,将月华簪丢还给他,说:“那请二公子给孤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不知殿下想知道些什么?”
“所有这些。”
“哦,好的,”温缓点头,说:“其实与殿下所想差不太多,这脸上的面具是江湖土法所制,玄力也探不出来,但是单用比较粗糙,明眼人多看几次也就看出来了,所以得配合玄法宝器����”
“二公子,孤是问你这些琐事吗?”
“缓愚钝,以为殿下询问的就是此事����”
元熠懒得与他再兜圈子,截断了他的话,说:“孤耐心有限,二公子谨言,孤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又为何在龙船上?为何装扮成温��?真的温��又在哪里?”他说着气有些上来了,说:“怎么,恒阳温氏还想只手遮天,胆大替婚吗?”
温缓心知此事决不能扯上恒阳温氏,他闻言立刻跪地,脑子里几乎瞬间出来一句回话,语气如斩钉截铁般肯定,说:“殿下明鉴,此时与温氏无关,全是温缓一己私欲、自作主张。”
“此话何解?”
“是我不自量力想要攀殿下这座玉山,”温缓垂头,姿态放得很低,说:“上元时节,白玉京朱雀桥初见世子,惊鸿一瞥,难以忘情。”
元熠听他这么说都愣住了,这短短十几个字被他说得三分黯淡七分深情,元熠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在上元节出过门,半晌之后他带着气地反问说:“你现在是说你一个关中子弟来建康一次对孤一见钟情,不惜冒泼天之险来才换了自己嫡亲的弟弟上了龙船?!”
这借口找得还能更牵强一点吗?
“这有何不可,殿下玉容仙面,令人见之难忘。”
“温氏也由得你这么做?!”
温缓摇头,眉眼十分贪婪,说:“这与温氏何干,若是让父亲母亲知道了我还换不成了,这事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倒真是胆大包天!”元熠气急了,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温缓本来就受凉头晕,这一下打得他差点倒地上。
他赶紧调整身姿重新跪好,要是真倒了肯定被世子认为是矫饰,他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真心诚意地说:“是缓行险侥幸,刻意欺瞒殿下,妄想以星火微芒搏日月之光,请殿下垂怜我。”
元熠气他隐瞒,还气他隐瞒之后毫无愧疚依旧一派自若,但是看他姿态放到最低,跪在他面前请他降罪,心里也没有觉得多快慰,反而更加不舒服了。
元熠思绪极乱,脑中充斥着无数疑问,每个都是难解难消的珍珑残局,这事想是想不明白的,唯一能解答的人也不会告诉他。
他思索了许久,终于在万千纷乱中抓住事情的重点,还是将那怒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对温缓说:“今夜你行浅舟回恒阳去,换温��回来,孤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
温缓被他说得发愣,他刚想着怎么样也会吃点苦头,但没想到世子竟然这么轻轻揭过了。世子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识时务的就该赶紧顺着台阶下楼,可他下了楼从哪儿给他寻个温��来。
温缓眼睛一闭,心一横,说:“上元节一事并非托词,温缓心仪殿下,不愿离开,求殿下给我月余时间,如若殿下仍嫌弃我,缓愿自行请辞。”
月余时间?自行请辞?
元熠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每一句话都这样离谱,他都能听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刚才不提王十九的事情只是看在温��的份上给他留点颜面,前几日在闲云庄的时候与王十九别离还难过得摇摇欲坠的,与自己在一起时那回避的感觉不要太明显,现在还能跪在这里与他深情告白?
元熠听着冷笑了两声,说:“我笑二公子太胸有成竹,如此坚定不怕鸡飞蛋打吗?到了建康依旧一无所有还死败涂地。”
温缓对他浅浅一笑,说:“缓并非痴人说梦,殿下这几日不是很有感触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元熠几乎要炸了,他怎么这么敢把这话拿出来说?!元熠又羞又气,之前他对温缓有多少好感此刻就有多厌恶,他最讨厌别人欺骗和隐瞒,回他说:“不自量力,二公子非要孤说清楚吗?孤对你青眼相加也不过是看在��儿的份上,如果不是��儿你看孤看不看你一眼?二公子倒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之前不说不过是给你留几分薄面,如今看来二公子也不需要这些脸面。”
温缓转化成中庸,与温氏已是弃子,与其等死还不如肆意妄为一次赌个大的。这事温氏也不见得清白,温缓把持温氏数年,如今看来手腕也了得,比起清高避世的温��,温氏肯定更推心思深重的温缓,这事估计就是温氏被温缓说动,冒大不韪将他送上龙船企图以魅惑他来在建康站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元熠都想给温氏鼓鼓掌了,这样狂妄的心气和胆子,区区太原王氏马前卒的身份也是委屈他们了。
元熠懒得再与这等人争论正误,他收了话头,说:“二公子说这些也无甚用处,孤给了你选择,既然你不想静悄悄地走,那孤就叫人‘送’你回恒阳。”
元熠把‘送’字加了重音。
“如此甚好,”温缓对他一笑,那笑容极尽耀目,说:“那我定会回禀父母,无中生有说殿下对我始乱终弃,温氏虽然不比元氏,但仍是关中贵户,相信元氏会答应我的诉求。”
元熠听他这么说,静静地凝视着他,他这是真动气了,片刻后说:“二公子真是打得好算盘,不过你看错元氏了,元氏乃天下之主,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别拿你关中鸡零狗碎来揣测,元氏从不受胁迫。”
“元氏不受胁迫,那��儿呢?”温缓抬头看向他,他手其实已经冷到发抖了,但他语气依旧很镇定,他说:“此事若是闹大,这婚事恐怕就要散了,到时殿下可以回建康眼不见心不烦,��儿恐怕就没那么清净了,殿下来关中几日,应当知道此间风气。”
元熠没有说话。
温缓近前,轻声与他说,仿佛什么山间精怪在迷惑行人:“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此事压下,我所求不过月余时间,殿下如此厌恶我难道还怕被我迷惑吗?除了我,天下恐怕再没别人知道��儿在哪儿了。”
元熠没有回答,他的涵养不许他做出失礼的事来。
温缓见他态度有些软化,立刻吹风添火,说:“殿下也不必如此防备我,我与��儿毕竟是双生子,不会将事做得如此狠绝的,时机一到我必自行请辞,今时以后,殿下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元熠其实一直很欣赏‘温��’遇万事都泰然自若的姿态,也喜欢他指东说西的含蓄措辞,情浓时两人猜来猜去也是一种难得的意趣,而此时再遇见就是一种需要强压下去的怒火����温缓竟然暗示自己可以任他施为,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元熠也不知道那怒火怎么就一瞬间烧起来了而且还这样凶猛无法遏制����他站起身,伸手掐住了温缓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说:“你要是就爱这样作践自己,那我就如了你的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自甘下贱到什么程度。”
说完他放手站了起来,对半开的门张手示意,说:“话已至此,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二公子回去换身养眼的衣服,今夜就搬来孤房间红袖添香吧。”
温缓点头,临走之时又俯身下拜,对世子行了个大礼,他声音很轻,但都出自内心。说:“温缓谢殿下手下留情。”
第35章 你最好此时离开
温缓回了自己的套间,浮鸽还没回来,世子又清了三层的所有侍从,所以套间里什么人都没有。温缓走到卧室的屏风后,从衣柜里头翻出自己的小衣箱,在里头默默翻找。刚刚世子叫他换身‘养眼’点的衣服,虽然这话不是什么好话,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的箱子太小,装不了什么东西,可如今身份暴露,也不好再取用温��的东西,他挑来挑去只有一套春装可选。春装是梧枝绿的,当初母亲为了哄他替婚,特意给他拿了贵重料子新裁了两身衣服。这件梧枝绿的外衫下还配了浅鹅黄的内衫,显得格外出挑,他知道自己面容英气,长发墨黑,穿绿色最为惊艳。父母会讨厌子女,但不会讨厌他们孝顺;乾元会讨厌一个坤泽,但不会讨厌他漂亮。温缓心知世子刚才落了个大面,此时最好乖觉一点不要再惹事。
今日替婚的事情败露,他心里悬着的那柄剑却终于能落下了。其实他想过很多次替婚这事可能出现的结尾,大多都是温��很快被找了回来,此事提前结束,他能不沾他人因果;
偶尔也有温��回来此事了结后元氏还是知道了,他一个人揽罪受罚,但没过多久这事就在各方的心照不宣下悄悄消失,只留在他一人的记忆里;
或者是最好的结局,多年之后元熠才察觉出来不对,但已不想追究,并且因为时间太久对他厌恶和讨厌也被冲淡了,他们还能相逢一笑将此事翻篇。
他还从没想过没出关中就被戳穿了,他本对自己做戏的功夫十分有信心,在关中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看透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闹成这个结果元氏得付一多半责任。从替婚以来,他都是兢兢业业地配合,不敢有丝毫敷衍,本来能只走过场片叶不沾身,可青蓼、时锦、元熠本人等都一直要他再近点,昨夜元熠还非要逼他说真话还要拉着他的手同他亲密,只求他眼里有他,今早就对他厌恶鄙夷至极,虽然温缓知道这是他自找的,但还是觉得难堪。他心说幸好昨夜绷住了,没流露出一丝一毫,不然今天只会更狼狈,元熠要的真话,已经说给他了,听不听得懂也与自己无关了。
替婚败露,他的下场不会太好,也不觉得那爱慕元熠、甘愿做外室的谎言能糊弄多久,现在就只图能拖到温��上船来,不要牵扯到温氏全族。至于他自己,如今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把长都渊的事情解决了,让他能没有一点牵挂地离开。
温缓换了衣服又回到元熠的套间,元熠没在厅中,而在龙船靠窗一侧的书房,靠墙的位置上还摆了个小龛,里面供着先师老子。温缓进来的时候元熠正在大字桌前面练字,听他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缓穿了一身绿衫,长发用发带高高地束了起来,显得清爽利落又随性洒脱,春寒刚过,江风仍然带着凉气,这样的穿着未免太冷清了些,但不能否认的是确实光彩照人。
他喜欢温缓此时的穿着,可绝不会说出来,刚才叫他换身‘养眼的衣服’只是羞辱他,他已经打定注意要将他逼走,既然温缓非要说倾慕他,那就来倾慕吧。
他和温缓,总不能是他输不起吧。
他见温缓站在原地,指了指小龛,对他说:“孤还是喜欢心思纯善行事坦荡的人,既然二公子思维缜密、深藏不露,事事与此相反,不如再重修一番,专心在道祖前面斩三尸,也好博得孤的喜欢?”
元熠刚才没说过他,这次已经提前准备好驳他的说辞,只等温缓一反驳就怼回去。但温缓听了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利索地应下来����他此刻恨不得元熠狠狠磋磨他消气呢,再说斩三尸算什么磋磨。
尸者,神主之意。三尸就是藏在人身体中的上尸、中尸和下尸,会让人生执念,常常以赤豆、黑豆和青豆代替,斩三尸就是在道祖像前诵背道法经典,每诵读一句就要用功法劈开一个豆子,最后将所有豆子都劈完就算是斩了三尸。
建康尊道祖,关中这面更重拜伏羲女娲,温缓小时候也斩过三尸,他好动调皮,所以祖父让他斩来练心,但那时他小,功法不好,祖父就把豆子提前炒一遍再给他,这样斩起来更方便,可炒好的豆子香香脆脆的,他一边斩一边吃,等祖父来接他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满肚子都是气了。
元熠叫人准备的豆子数量不少,温缓见了礼后就开始诵经了。他诵的就是先师老子的《道德经》,也叫五千言。
世子在桌前写字,房中也无侍从,一时间只能听到江水的浪声音和温缓诵经的声音,他语气平和,对经卷也熟悉,诵经的声音好似带着韵律,听久了之后让人心都安静了。他实在太会如何察言观色和讨人喜欢了,即是元熠心中积攒了许多怒气,但真对着他的时候也哑火了。
元熠临的是书圣钟繇的帖子,钟繇出身颍川钟氏,十分擅长隶书和行书,书法博采众长、自然天成,在前朝颇具盛名。世子临的是他练字帖,是隶书版本,这书多是建康贵族用来给家中子弟开蒙的,笔法圆钝,元熠练这个是想磨磨性子。昨夜他和温缓对招,看似是他占据上风,可谈话走向都是温缓主导,大事都顺了温缓的意,而且该问的一句都没问出来。
元熠虽然在京外梅庄长大,但先皇和宸君都会时不时检查,所以功课十分扎实,除了名篇之外他还格外擅长京中风行的流花体,是他偷着练的。
永安元年的时候元熠的生父景慈还没病得那么厉害,得空就出去凑热闹。那年宫宴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上席,来往频繁,却极少有族亲过来祝酒。当时宫里的气氛也紧张,提到永宁王众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所以元熠事事都要用功,想要获得京中族亲的认可,给他父亲争点颜面出来。
这事被他父亲发现,笑了,他本来就容颜极盛,贵不可攀,这一笑仿佛北风吹乱了紫竹林。不过他没领会到他的小小心思,只以为他好名。他将他抱起来,还叫他‘熠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即为九霄一轮月,何需长庚半夜光。”
既然自己已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亮了,怎还会需要朝只出来半夜的长庚星借那点星光呢。
当时元熠太小,对他所说的意思似懂非懂,永宁王元殊看他懵懂,也没有多解释,抱着他看空中的星子,指给他长庚的位置,还带他看太微垣,叫他分别三公星官。他说司天监的博士为了方便认星和观测,就将星星分成小组,用人间的事物命名,三公星官分别代表太尉、司空和司徒,就像今夜他们在人间拜会过的司徒公,这三颗星就是天上的三公,这就叫天人合一。
他们正说着,景慈从后面赶上来。他扶着元熠的背让他坐在元殊的肩上,告诉他说星空一共分为七大部分,就像一个橘子有七个橘子瓣,太微垣是三垣之一,是最大的橘子瓣,就如同白玉京中的皇宫,所以它又叫天庭,它位于北斗之南,翼、轸之北,诸星以帝座为中心,这种分法始于汉代董师的天人感应之道,这样人间和天界就都结合在一起了。
元熠修习寒诀,教习师傅也为他讲解过星象玄理,但他听得一知半解,根本不清楚天星与人界的关系,还是听元殊和景慈说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元殊功法独步天下,景慈常有奇思妙想,许多晦涩的天人原理和复杂的运气方式经他们一讲解就变得简单起来,元熠趁机缠着问了许多问题,一直缠到困极说不出话来还不放手。
其实他没那么多问题需要问,只是想要和父亲们撒娇,他时常听青蓼提起元殊剑指九州的旧事,是小孩子的英雄,而元殊又那么年轻那么风华绝代,不像父亲反而像是大不了几岁的兄长。景慈虽然生病照顾不到他,但他总是喜气洋洋的,身上带着一股甜甜的柑橘香味,手也是暖暖的,元熠记忆里的他柔和得能发光。
这些事已经过去许久,元熠也许久没有想起来了。
他专心临了两遍帖子,临到结束之时才觉得心静了下来,这时温缓的诵经声停了,他抬头一看天色竟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沉浸在帖子和旧事里,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呼人来点上了灯,送上了热茶和点心。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还去厅里吃了两块点心,温缓自起来后就没怎么吃东西,诵经不能停,诵到此时他声音已经哑了。
温缓背对他长跪诵经,那背影常常与他心中的‘温��’重合,时常叫他觉得不忍,他之前也不舍如此轻慢过‘温��’。就是因为真的心仪中意他,觉得他事事都好、处处顺心,所以觉得温缓曲意逢迎。
可他再讨厌温缓也得承认他确实手段高超,足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才觉得温缓最好就此刻离开,这样谁也不会难做。
第36章 元熠,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元熠请温缓来茶座前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温缓跪了一天,膝盖十分僵硬,走路都蹒跚了,他慢慢走到茶座前坐下,喝了那碗茶,其实比起腿脚,他嗓子更不舒服。元熠默默为他添了一碗。
温缓脸色苍白,额头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脸颊上的掌痕鲜明,他还没涂药。元熠从自己床头的拿出了一小罐伤药给他,这是白玉京中特制的伤药,去肿消炎格外有效,涂上后应该一两天就好了。
元熠陆续关心完温缓的嗓子和掌痕后,谈话来到了正题,他又与温缓重新谈了替婚这事,他还是劝温缓回去,并对他做出保证,保证以后不追究此事。
元熠说温缓留在龙船上半点好处也无,日后温氏、元氏甚至元熠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对此事轻轻放下,温缓当然也知道他是对的,可此时他也无处可退了,只能继续低头装深情。
元熠自觉诚意满满,觉得温缓不说明白也至少要给他透个底,谁想温缓依旧坚持原来的说法,元熠觉得他的话实在荒谬,要不是他早知道温氏是个什么德行他甚至都有点怀疑温缓说的是真的了。
他反问温缓,说:“二公子是关中子弟,关中尚力,且有王十九公子珠玉在前,孤实在是不相信二公子说法。”
“殿下此言差矣,心仪多看人品行事,形态如何不过一具皮囊,百年之后都是枯骨,”温缓慢慢地说,“更何况殿下金玉其骨、仙人之姿,有谁又能在殿下勉强称美呢?”
“听二公子如此说,似乎只是被孤的容貌所迷惑?”
“‘迷惑’一词未免有些夸张,我确实倾慕殿下颜色,但这不代表我仅仅是浮于容色表面,殿下为人宽厚,处事温和,我亦心折于殿下心胸,”温缓自己都不知道这话从哪里来的但立刻就接上了,说:“殿下可能已经忘记了,在杜氏时,殿下以为我是��儿,要我请兄长来梅庄散心,关中家风严厉,我自幼行事稳重,从不出乱子,鲜少有人关怀,有时候自己也会忽略自己。”
温缓越说越顺,补充说道:“转化成中庸后,我十余年努力化为灰烬,前途亲事皆澌灭无闻,我心中痛楚,又好面子,不愿意叫人瞧出来,殿下不过听了两句闲话,就注意到我处境艰难,还想邀请我来梅庄,如此好意,我实在不能不动容。”
鲜少有人关怀?
元熠不知他怎么能把这话说出来,温缓此刻身处下风占尽劣势,与他交手尚且有来有回,更别提全盛时期。他这样的心智手腕,谁能给的了他脸色看?太原王氏在关中势力之盛,元氏都不敢别其缨,温缓能以温氏之门,结王氏之亲,还是王十九这种前途无量的嫡系,众星捧月都少说了。
元熠不是不知道他是在搪塞自己,但他这谎话找的太好,合情合理还暗中示弱,要不怎么说是温二公子呢。这话让温��想估计都想不出来。
而且他好歹也是恒阳温氏嫡子,平日做事也都恰到好处,一副大家风范,怎么在这事上就这么短视。
元熠想要刺他两句,话到嘴边了还是不忍说,他端起茶碗饮了两口茶,劝他:“既然二公子与我讲真情,那我也与二公子说两句真意,��儿万事无错,我不能辜负侮辱他,我建康元氏家规严格,除禁中陛下外,元氏子弟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决不允许心思旁生圈养外室,留在龙船上半点好处也无,二公子博学显识气韵高华,何苦选择这样折辱自己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