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温缓将案上东西理好,又挑了挑熏炉里的香盘,转身离开了。
第42章 孤与你同去
痛楚直到快黎明的时候才消失殆尽,元熠撑着将身上被汗浸透的衣服换下,草草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又睡下了,他睡到申时才醒,此时天光大亮,正是一天的好时候,洗过澡之后只觉得无病无痛的感觉太美。
之后的几天都风平浪静,温缓身体好些了之后就回自己的房间修养了。元熠底子好,比他恢复得早很多,后头寻了个机会叫人上来了一趟,把三层都收拾了一番,温缓的房间里还是只有他和浮鸽,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青蓼早在从闲云庄回来那天就觉出气氛不对,世子虽然找个借口把龙船杂事都交于时锦但他也不是从此就瞎了,可他只以为是‘小两口’吵嘴,没放在心上,世子老是半夜和黎明时候叫水,他也装聋作哑,后来还是时锦先坐不住来找他的。
那日世子叫人上三层去收拾套房,婢子们在他套间旁边的琴房里发现了件带血的里衣,上面还有些金桂的味道,世子的信香是江离,这味道只可能是‘温��’的,可同一套里衣他们就只发现了这一件上衣,不知道其他的是不是都叫世子处理了。
时锦发现了这些,心里有点担心,旁敲侧击问世子也被搪塞过去了,他越想越不对才来找青蓼,算算日子他们也有快一旬没见到‘温��’了。
他问:“大管事,我越想这事也不对,你说熠殿下这不会是����这还没回建康典礼呢����”
青蓼也觉得难办,他和时锦也都猜出来温��身边内卫出去芙蕖寻药过,他俩现在都猜元熠和‘温��’已越雷池一步了。他们商量了一阵,觉得这事不能瞒着,须得赶紧发信给永宁王才好。
青蓼这封信写得慎之重之,言语都有些含糊,永宁王捏着信斟酌了一天才写了回信。
建康靠南,夏天比关中来得要早许多,淮水岸一步一柳,烟雨迷蒙,柳色殊翠,秀丽无双。今年倒春寒很严重,时令有些异常,一直到入夏城中还是飞絮不断,永宁王春天的时候受了寒,一直没好,总是咳嗽。皇帝想在永宁王府四周拉上三丈的步幔来遮挡柳絮,但是太后和永宁王都说太奢华显眼,所以只能作罢。永宁王这一病就病到了夏天,皇帝很担心,一直拖到芒种才下诏换夏衣。
青蓼这封信用的是八百里加急的特殊渠道,这也是出京的时候宫中皇帝给元熠的特权。信送到的时候永宁王正给皇帝讲书法����皇帝随先皇,幼时身体也不好,课程上得断断续续,基本功一直跟不上,写字上远逊于元熠。
那信来了,永宁王自然不能越过皇帝去忙私事,于是将信放在玉盘上,想等忙完这一刻再看,不过这样想着心思却飘了,下笔显得仓促。皇帝也看出他思游,请他先去看信。
永宁王却摇头,表示学习要专心,学生专心,老师也要专心。课上完了之后,永宁王叫皇帝运气练几个字,自己才走到屏风后面拆开了信,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窗子照进来,照在屏风上一个飘忽如仙的剪影,最好的剪纸匠人都剪不出这样的轮廓。
其实他早就知道元熠和温��的相处日常,知道两个孩子处得不错还夤夜一起跑去鬼船玩过,元熠性子有些霸道还爱娇,他一直担心他和温��合不来,不过现在看来温��是个好孩子,脾气也好。他和崇然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霸道一个就温和,他希望元熠能和温��在外面跑一跑看一看,年轻时多遇见些事对一生都有好处。
不过他知道虽然知道,但都不是元熠写信来的来说的。他有些怅然,元熠小时什么都爱和他说,小脸玉雪可爱,像是一枚圆滚滚的糯米圆子,皇叔还说元熠与他长得像,他小时可不是这种团子样。孩子长大了就越来越生分了,父子俩已经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宫中黄门喊他,说是陛下看他站了许久,怕出了什么事,所以遣人来看看。永宁王再一回头看屋中的滴漏,发现自己竟然呆站了两刻钟。
他想锻炼元熠,又担心他吃苦,还担心他和温��的安危,但他也知道不吃苦没法锻炼人,所以一直放不开手。元熠小的时候他也还年轻,心又冷了,没有力气养育孩子,这点确实对不起元熠,好在元熠也平安顺利地长大了,眼见已经结亲,他该做的事又做完了一件。
斟酌了一天,他才分别给元熠和青蓼都写了信。他嘱咐青蓼心要细点,好好照顾‘温��’,看出来的事情不要说出来,省得小两口面上过不去。
他给元熠的信很快到了他手中,元熠还没拆信就头疼,这几次他和温缓在三层折腾,肯定有人把不该露出的消息给了永宁王。
永宁王写得一手极佳的青竹体,撇横钩捺宛如青竹枝叶,字好看,但是内容就不那么好看了����他写信问他芙渠景色如何,又说日后雍州、庐江景色都不错,还推荐他们有空可以去彭蠡泽游玩。信笺结尾,他问候了‘温��’还提了一句他封龙船三层的事情,委婉地叫他顾忌着点脸面,不要看温��人好就欺负他。
元熠合上信笺,面色有些不虞,他在梅庄的时候永宁王一年都不见得给他送去几封信,来恒阳结亲不过几个月,信已经来了十几封了。
信里的内容更让人心烦,元熠知道自己和温缓的小事情瞒不过他父亲,还怕他以为他们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谁想到永宁王竟然以为他们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他是那么无礼那么不讲究的人吗?!
他气得呕血还得配合他们的猜想,他们猜这个总比猜温��是温缓的好。这几日青蓼总是压着厨房变花样的给温缓送点心补汤,看他一无所知吃圆子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元熠总忍不住想把青蓼和元殊的猜想告诉他。
这两日龙船禁制频频被触动,龙船上淡水食物购入都有专门的人持手令往返负责,根本不会触动禁制,他知道那是浮鸽或者温缓养的信禽出入。元熠本来不想管,但是又怕他是需要药物或者玉髓来修复伤势又不好意思说。
晚食过后元熠就来到他门前敲门,想要询问具体是什么缘由,谁想到他还没有进去,就听到屋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连忙推开了门快速往厅里走了几步,就看见温缓穿着一身劲瘦的武装,身后背着重刀,正跨坐在窗户上马上就要翻出去的样子。
元熠:����
元熠当时就觉得自己多余担心他,就温缓这个糟蹋自己的劲头,九条命给他都不够他造的。这才刚好几天啊,他就敢动掩人耳目动用功法了。
温缓也没想到会被他撞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相信对方能够这么巧妙地出现在这个时刻。
被他撞上,温缓也很无奈,如果有选择,他也会选择安静如鸡地在床上养着过两天好日子,可是鬼市不等人,他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鬼船管事也不能破了规矩直接给他定下千鹤伞,千鹤伞最终还是进竞拍厅了。管事只能帮他用之前留下的钱下个定,竞拍涉及到物物抵压,必须得买主来。
他如今和世子关系紧张,又被他手下留情救了两次,本不想这么偷偷溜走,可实在是肩有重担时不待人。上次世子持剑大扫红馆二层茶室之后连带鬼楼管事都受了牵连,此时最好低调安静地把事解决了。
温缓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虚弱,再动用功法恐怕有短寿之象,可这种情况下,他只要不死都得从床上爬起来。他算着时间整装待发,本以为世子早就睡下了,谁想到他会来敲门还正好撞上这事。
温缓看他面露责备之色,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十分诚恳地与他道歉,并且表示这并非自己所愿,只是有事不得不去。
非我所愿,又是非我所愿,上龙船是非我所愿,去鬼船也是非我所愿,他哪来这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
元熠想问他何事如此紧急,拖着病体也要赶着做完,但温缓与他绕了两个回合,竟是半点消息都没露出来,元熠被他绕晕的同时想起上一个问他的问题‘温��到底怎么了?’,他竟能磨到现在也没回答,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二公子,孤不和你绕圈子,孤也绕不过你,但有一言,今日你要么跟孤把话讲明,要么就留在龙船上哪里也别去。”
能是为何,当然是为了开长都渊。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吞回去了,好似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邀功取赏、沽名钓誉,长都渊也为他招致了许多冷嘲热讽,他本能的不愿意提到它,可世子要问,他实在不愿意再骗他,于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长都渊是温氏名下的一处秘境,之前我奉族中之命带温氏子弟及散修入长都渊采药取宝,但秘境通道动荡,我指挥失误,导致出口提前关闭,数十人被困秘境中,至此之后我就一直想重开秘境救人,这次外出也是为了寻一个法器。”
这理由乍一听有些冠冕堂皇,仔细一听还是有些冠冕堂皇。
“为何不用温氏的惊雷滚?孤记得温氏有惊雷滚。”龙船来温氏迎亲,照理温氏一干攻击类法器都得入库,元熠之前看过名单所以知道。不过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蠢了,温氏要是想管这事还能落到温缓手里?
“你替婚上龙船来也足有一月半,算起来长都渊出事的时间应该更早,难道就不担心其中人撑不到这时吗?”
“殿下有所不知,秘境通道外的长都渊是一片灵气充裕的原野,所以才盛产药草,另有高木、薇菜、蕨菜等,食水不成问题。何况曾有人困于洞虚秘境,时间比长都渊还久,最后也被成功救出。”
“食水只是必须物品,没食水一定不能活,但有食水不代表一定能活,”元熠指出他的漏洞,说:“二公子所说洞虚秘境里被困的是桓氏的次子,被他最后关头送出去的是他的嫡亲兄长和合籍爱侣,秘境外桓氏上下齐心营救,秘境内心怀希望知道外边一定有人努力,所以最后才能走出困境重见天日。敢问二公子,你长都渊中被困的难道不是无依无靠、根孤伎薄的家仆散修?你怎么知道秘境关闭,他们在其中不会反目厮杀杀人夺宝,或者因处境绝望,自我了断?”
元熠说得正是温缓最担心的事,他停顿了半天,最后只说:“可也不能袖手旁观����”
元熠和他认识几天,交锋多次,一点没想到还能听他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如果他出身建康高门被父母亲属千娇万宠长大不知路有冻死骨就算了,可他生于温氏,管家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世事无可奈何,这话说出来不像是做戏吗?
元熠被他骗过,还被骗得很狠,听他说什么都觉得是假话,于是刺他说:“怎么,孤说错了吗?温氏门下佃农部曲都快有近千户了,每年冬困夏涝也是十中去一,二公子也是曾见过大生大死的人,怎么为这区区百十口人如此殚精竭虑、夙夜劳累?二公子如此心慈温软,儒道二圣见之都得自惭形秽。”
温缓知道他这是嘲讽他沽名钓誉,不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许多了,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回了一句,说:“佃农我也焦虑,不过此时我无法再管佃农,但可以管长都渊。”
他想了想,躬身对世子行个大礼,说:“殿下救我两次,又多次对我让步,缓铭记于心,身受重恩,本不应该得寸进尺,可今日仍得厚着脸皮求个恩典,此事紧急,我不得不去,还请殿下放我离开,处理完后我即刻回来绝不逗留。”
元熠倒是不怕他偷偷跑了,实际上他还巴不得他偷偷跑掉。刚刚听他说‘无法再管佃农,但能管长都渊’,能听出有几分真情在,也不好再驳他����
“既然如此,”元熠斟酌了一会儿,说:“孤与你同去。”
“殿下����”
听他这么说温缓有些犯难。他此次是去鬼船,世子再去不大合适,更何况还有上次的持剑劈红馆的事。他想了想还是实情以告,说:“殿下,我此行仍要去鬼船,路途奔波,而且今日要竞拍贵物,来往的浑客太多,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实在不适合与我同去。”
又在鬼扯。
温缓就是爱说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虚话。他们上次明明已经去过鬼船,还毫发无损地打了个来回,这次还拿出来什么‘坐不垂堂’当托词,真是有够温缓。
“二公子这话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孤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二公子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养好,难道就不应该留在房中好好修养吗?”
见温缓还想要再绕,元熠直接开口斩断了他的托词,说:“二公子,孤再与你讲明,今日要么你我同去,要么就留在龙船上谁也别去,你自己选吧。”
见反抗不了温缓从善如流地表示赞同,对元熠说:“既然如此,就请殿下回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带好盾器和佩剑,准备好后和我一同出发吧。”
本来为了不惊动元熠,温缓打算偷偷从龙船上溜走,到芙蕖码头租条船,若元熠同去的话他也不必再辛苦摸到荷花丛里。元熠关掉了龙船的部分禁制,放了一条采买常用的小舟下去,两人偷偷摸摸地上了船摇着橹就去往鬼船驻地了。
第43章 再探鬼船
世子今日换了一身素静的灰衫,长发用发带扎得高高的,还带上了面网和斗笠,上次他们去鬼船的时候他站在窗前张望,见来往的人都这番打扮。行到芙蕖时,小舟在荷丛中穿梭,上次乘船来鬼船就在几日之前,想起那夜发生的事,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空中偶尔响起飞禽振翅的声音,越到芙蕖的时候越明显,温缓有些坐立难安,元熠见状,问他:“是不是你的信禽?”
温缓一怔,元熠撑着船橹与他解释,说:“龙船附带阵法,来往进出的人和物都会报给我,我早知你豢养一只信禽,之前你卧床修养的时候还见它往来龙船数次,不必瞒我。”
“现在它是不是在附近?你不妨唤它出来,我也瞧一瞧。”
温缓以指为哨,发出悠长一呼,随即振翅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随后一只身形流畅健美的玄鸟破月而来,盘旋了几下后就落到了温缓的手臂上,它低低叫了几声,用头和喙蹭着温缓的脸颊。
这一幕画面有些异怪的美感,温缓平日里瞧着是偏英气的,这时被站在他手臂上的神骏黑鸟一衬整个人却显得柔软起来了,露出的脸颊和手腕如同一块儿凝固的月光,鸟儿极凶,人却静弱,一进一收,十分矛盾又十分和谐。
南境的信禽一般是青鸟或者云雀,京中高门贵族喜好祥瑞,往来豢养的掌宠大多都是仙鹤、金华猫等娇宠,除了他姑母荥阳大长公主喜欢豢养猞猁和仓��外,他还没见过这样野性生猛的掌宠,而温缓的这只渡鸦很明显未去尖爪和利喙。
见到元熠感兴趣,温缓把手臂往前伸了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渡鸦聪明,见他过来也未攻击,只是在他伸手来摸它翅羽的时候扑着翅膀飞了起来躲到了温缓的另一只手上。
温缓把信从他脚爪上的信筒里取出来,管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请他们到了码头之后直接换船,所用皆已备好。
小舟到码头,温缓将它在僻静的地方系好,带着元熠来到了管事为他们准备好的船上,船上没人,仓里温着一壶热茶和一对金属制成的蝴蝶,竹帘的位置还挂着两件羽衣。
温缓解开缆绳,将一只蝴蝶插在船头,又抬手放飞了另一只,这种金属蝴蝶身上所镌刻的符阵与鬼船同源,可以互相吸引,一只飞了还会牵动另一只,船就这样被带着行往鬼船。
夜色安静,只能听见行船破水的声音和两岸隐约的箫埙声。元熠忽然开口了,问温缓:“温��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不好回答,温缓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殿下,你案头应该有关于��儿的册子。”
“我有,但我觉得那册子上的东西太表相了,许多事展现出来在纸上是一个样子,内里却是另一个样子。”
“那殿下是怎么认为的?觉得��儿可能表里不一?”温缓慢慢地说:“殿下,你也许因为我的无礼行为而迁怒��儿,觉得我如此他也一定差不多,但我们虽然是双生子,可并不是一个人,他和我不同。”
“我并非觉得温��公子表里不一,只是想知道他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元熠眼睛看着窗外的江水,说:“忽然觉得我之前对他的印象只出于推断,并不是他本来的样子。”
“����”
“温缓,别瞒我,请直言相告,这是你欠我的。”
“我确实有愧于殿下,理应告知,”温缓点点头,说:“不过也请殿下告知我当日在闲云庄里王十九公子具体说了什么,这亦是你欠我的。”
元熠顿住了,那日温缓失魂落魄,他误以为是‘温��’倾慕王十九,还去找王十九麻烦,当时他也生气,直接上门去找王十九问了个清楚,省得日后‘温��’想知道却无法,王十九说是为了保护温缓才远离他的,这话元熠不怎么信但现在觉得合理了一些,毕竟就看温缓对他这种气人的做派,真进了太原王氏定然会被罚跪到膝盖稀烂。
他还说温缓总是言不由衷喜欢骗人,这话就很真了,一看就是真的和温缓相处过的人。不过他也说过温缓只是看着强硬,其实心软得要命,所以万事都是他吃亏����
这话初听时并不觉得什么,现在谜底都拆开才觉得那一字一句下都是连绵的情思。
如今温缓问到此事,元熠理应告诉给他,本来去问此事也是帮他问个清楚,可元熠就是久久无法开口。
温缓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沉默,继续说:“殿下自己是否也觉得不妥?背后论人长短并非君子所为,��儿是我双生弟弟,无论所言好坏都十分不妥。”
“我如此说并非搪塞殿下,”温缓吹了吹灯笼里的火烛,转头看向元熠,说:“人若是想要了解另一个人,须得自己琢磨、自己感受,不能听信别人的观点和评论。”
“��儿可能对我是这个样子,对殿下又会是另一个样子,评价的人没有说谎,但话不一定是真的,殿下要与��儿携手一生的,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要亲眼去看,要用心去听,要和他共事相处。”
温缓这么说着,他语气平静,声音如同溪水般轻柔连绵,很让人觉得宁静和放松。这也是元熠对‘温��’的最初印象,也是他最欣赏喜欢他的一点,他本以为那是温缓模仿温��扮出来的,可他忽略了一件事,温缓可能擅长骗人,但他不擅长假扮别人。
也许他从未见过温��,他见到的一直都是温缓。
温缓坐在烛光里,整个人笼罩着柔和的光晕,看上去温和平静,可不知为何元熠却觉得那光晕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破碎成千万片碎片。
“温缓,我们不是在聊喜事吗?你为何看起来如此伤心?”
是因为你想要别人通过你的为人、通过与你共事来认识你而不是挑剔着门第、轻信着流言来认识你吗?
还是曾经你很想某一个人能透过所有外在的格式而看穿你的内心,了解你所求不过是相携相守,而他没有?
“伤心?”温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脸上笑容依旧,他说:“可能是有些怅然吧,��儿是我双生弟弟,我们极少分离,如今我却要送他远走。”
元熠没拆穿他。他知道温缓的那种神情意味着什么,那是心碎过后许久又被触及旧伤时才会有的样子。同样的表情他在永宁王脸上见到过许多次。
元熠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船前飞舞的蝴蝶停下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即船也停下了,江心上一片空荡,唯有月色如霜。
温缓撩开帘子看了看,回头说:“殿下,鬼船到了。”
元熠也探出身去,试着用玄力凝结成丝去探索空无一物的江面,依旧什么都没触碰到,如果不是之前进入过鬼船,此时绝意识不到江上还泊着这种巨物。
鬼船的阵法出自阴阳家,十分精妙,类似于长都渊这种先天秘境,阵法内的区域自成一界,阵法开启的时候鬼船内空间折叠,一个庞然大物就在江面上消失了,即使伸手触碰却只能触到江风;阵法关闭时就如同上一次浮鸽带他们的时候,鬼船出口会打开,江上突然间多了一个硕大无边的楼船,不过依然是不从入口进入就无法触碰,如果非要从别的地方进入就如同驶向一片永远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