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昨天夜里他见温缓在云梯上下厮杀,许多个瞬间都让他想起来崇然,而且他和崇然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附近。
他出身弘农杨氏,祖上曾出过四世太尉,可如今已经是破落户了,豫中人多地少,他们被迫到平城附近讨生活,偶尔做做贩皮的生意,这生意须得出关与胡人打交道,是刀尖舔血的买卖,某次他一行车队就被匪徒给盯上了,打劫之后将他们全部绑好,点起了篝火要将他们烤吃了,他们先是选了两人,其中不幸有杨温亦的叔父。他们将人放血后剥皮上烤架,放血后人还未死透,剥皮的时候手脚还会摆动,那场景如同炼狱一般。
就在这时,他恍然听见远处有马琴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踢踏的马蹄,不多时沙丘那面出现一个抱着马琴的年轻人,看上去像是经游的散修,他隔得远,只能看见这面一群人在烧肉,于是对他们挥挥手,问能不能讨口水喝。
他一个人面对这么些蛮子也无力回天,若是对他呼救也只会脱他下水,杨温亦的母亲和祖父心善,立刻说此地在抢劫,叫他速速离开保命。
那蛮子见母亲和祖父如此喊叫,顿时怒上心来,狠狠地打了他们三鞭子,叫他们不要乱说话。可那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像是没听到一样已经骑马朝这面来了,耳听得轻快的口哨声越来越近,杨温亦的祖父还是没忍住,又拼命高声提醒了他一句。
这样的距离,那年轻人肯定能听见,不过他却催马朝这面加速驶来,一边跑马一边还笑说:“哎哟喂!大伯您家这嗓子透江咧,那头平城都能听见回音!。”
他策马走到近前,下了马小心地把琴放好,反手把剑抽了出来,对杨温亦的祖父说:“不过大爷您仁义提醒,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放一百个心吧,一柱香功夫准给您收拾妥了。”
说完还怪模怪样地在原地甩了甩头和手,还踢了踢腿,对那群蛮子说:“好了好了,我准备好了,开打吧,打完了收工吃烤肉。”
他身高六尺有余,身形修长,虽然不矮,但看上去是个少年模样,那些蛮兵一个都有他两三个壮,看他抽剑,也朝他围了上来。
杨家的人都为他捏着一把汗,觉得他八成打不过这些蛮子,但又觉得他一个人敢出现在这里还敢拔剑,兴许是艺高人胆大。
那青年与蛮子过了几招,不太熟悉他们的路数,被摔进沙堆里数次,脸上被沙砾蹭出了血,他却没觉得什么,站起来后还对杨家人摆摆手,说:“无事无事,莫要担心,前面只是让他们,现在本小天才要开大了。”
说完他快步起来,一个起跳掌间脚下水汽氤氲,他也跳进了蛮兵堆里厮杀,不多时,一个个怒目圆睁带着不敢置信口表情的头颅就被甩了出来,那场景太血腥,杨温亦的父亲挣扎着挡在了他面前,不叫他看。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七百多的时候前头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死尸倒地的声音此次彼伏。直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随后,那轻快的口哨声又响起来了,然后是踩沙过来的声音,杨温亦能感觉到他父亲身体惊恐得抖了一下,于是他小心地探出了头看,正见那少年抽刀朝车队最前面的人走来。他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头发和脸上亦是都是血污,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想到黄泉里出来的恶鬼杀神。
车队的人连忙对他磕头,说货物随便他拿,只要留一条命即可。
那少年顿住了,说:“哎,大爷,是我呀,刚你碰见的那个骑马的����”他说着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不好看,再低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个血人,于是连忙拧干了袖子,蹭了蹭脸,露出一双清澈甚至纯真的眼睛,说:“别害怕别害怕,我拿刀是为了给你们解绑,我也不抢东西,别怕别怕。”他说着给他们一个解了绑。经历了这么一场,大家都有些脱力了,坐在地上缓了起来,那人也歇了一会儿。车队里有人取了水囊和干净衣服给他,叫他擦擦。
他换了衣服再出来就又变成那个吹口哨的年轻人了,这时杨家众人脱险想起无辜惨死地伯父,又开始垂泪起来。那年轻人见了立刻过来哄,说没事了别怕蛮子已经被打死了。哄后无果他又站起来去看篝火,安慰他们说只要人还安全就好,丢失的财物不算什么,一会火好了就吃烤肉。
话正说着,他看见众人恐惧的眼神,低头细细地看了架在火上的东西,当时吓得他立刻跳开,说:“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他妈烤是人?!这真是一下子给我干魏晋来了。”
杨家人来到火堆边想要收敛伯父的遗骨,那年轻人想要来帮忙,但是一看见那骨肉就不行了,跑到沙堆后面弓着腰吐了好久。
东西都收拾好后,大家另外燃起了篝火热了些胡饼吃,杨温亦的祖父叫他拿些水饼给那年轻人送去。
沙堆后面那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反胃,见到饼之后又差点吐出来,杨温亦连忙帮他拍背。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那青年看着身量很高,但蹲起来只有一小团,应当与他差不多年纪。
他只喝了水,饼是一口没吃下去,杨温亦怕他饿,将饼用手帕包起来给他放在身上了。他陪他坐了一会儿,有些好奇:他能在那么多人之间杀进杀出,鲜血浸润全身仍不觉恐惧癫狂,为何见到篝火上的人却难以接受到这个样子。
那少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与他解释,说与匪徒搏斗是生死之战,就像狼和兔,狼不吃兔会饿死,兔不逃狼会被吃掉,两者是生死之争,无法调和也没有对错。而食人却不是,因为除了人之外还有许多别的能吃,此番是虐待是畸形。
杨温亦虽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两人并坐无言地看着远方被风吹起的黄沙。
杨温亦本以为和这年轻人的见面是一生一次的际遇,可没想到仅仅几年之后他们就又见面了,而最后他竟然接过了他的遗志又在这黄沙里待了二十年。
两人又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没再说些什么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已是几年之后的定阳郡龙门山了。
第59章 岂曰无衣 2
杨温亦从回忆中收回思绪,见温缓还站在那里听人吹《无衣》,加上他刚刚也没有跟着骑兵去追逃兵,以为他还是有些过不了心中的坎,于是走到他身边,问他:“下不了手?
“嗯,”出乎他意料的是,温缓点了点头承认了,说:“但不是前辈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
“前辈所想可能是觉得关中人分不清敌我,优柔寡断,看见弱小就善心泛滥,践踏我军将士的牺牲,”温缓转头对他说:“但你们似乎忽略了一点,哪里都有斗争,关中只是不明仗,但不代表没有权争,也不代表关中人都是拎不清的草包。”
“你对我有些不满?”
“不满倒是算不上,只是一事不明,平城距肆州、洛阳不远,前辈应当熟悉关中情况,为何教出的徒弟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温缓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给他重复汾州那小贼曾经说过的话:“你们关中、荆楚、江东地区富得流油!我们西北军成天吃马皮沙草,就差让蛮子长驱直入杀进陇西叫你们也都死掉才好!你活该!你们都活该!”
“这����”
杨温亦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戈钺确实有些憎恨关中,但是性子绝不会这么冲动,这话说出来倒像是用来激温缓的。不过不管如何,他确实有这个想法,话也说了出口,是他不对,于是杨温亦颔首,与温缓致歉,说:“是我教导不严,让他说出这样冒犯郎君冒犯故地的话,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对,我须得向郎君道歉。”
他说得直接,也没有辩解,倒让温缓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也对他行礼说:“您是长辈,昨夜又在城墙上救我一命,缓不敢受您的歉礼。”
随后温缓又回他刚才的问题,说:“前辈刚才问我为何下不了手,我并非是对敌人容情,只是觉得此战实在不是终结办法。”
“郎君此言为何?”
温缓与他解释,说:“晚辈从未来过西北,之前在关中时只简单以为胡兵都是疯种,就是喜欢烧伤抢夺,也不惜性命,等来了之后才发现不对。高车、鄯善、柔然和敕勒及其他部落大多依水草而居,放牧为生,无法种地捕鱼,生活全部仰仗天时,一旦天象异常或牲畜大病,别无他法只能南下掠边,这是他们的生存之战,只要症结还在这战就永远停不了。”
“那郎君所说症结为何?”
“生存艰难,一个人是一份力,为了部族长久胡人都倾向多生多育,可人也是要吃饭的,草不够牛羊吃,牛羊就不够人吃,人就只能去抢,可一打仗人死得就更多,生得也更多,事情就越演越烈,草原能养活的人毕竟有限,就像关中,人多地少的时候本地人就得去外地讨生活。”
杨温亦初听还没什么表情,听到后面不免扫了他一眼。温缓以为自己说得不对,补充说:“是晚辈班门弄斧了,前辈久在前线,应当比我更了解西北境的实际状况,若有冒犯请前辈原谅。”
杨温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其中有些调侃意味,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亲切了,他笑着觉得不妥,又问他,说:“你知道吗?这话二十多年前也有个人说过。”
“前辈的师父吗?”
“非也,是萧帅。”说完,他见温缓眼睛都瞪大了的模样,觉得他一面小孩子的模样,与他解释说:“他在西北研究了许久形式,最终得到了这个结论,后来他又去研究胡人的个个部族,还学了许多胡话,他发现胡人虽然茹毛饮血、凶残野蛮,但未必不能教化,那种癫狂至极杀人如麻的仍是少数,大部分胡人只是缺食,并不是本心愿意抢劫的,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你知道是什么办法吗?”
温缓听得入迷,见到他问,立刻回答说:“当然了,此后萧帅坐镇凉州,在凉州开垦荒地,招收亲汉和平的胡人进关中,还提出一系列落户政策,只要八年内踏实生活不生事端的就能入凉州户,如果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提早落户,胡人们接受了耕种得食的生活后纷纷加入西北军与其他犯边的胡人大战,不到三年就收回不少失地!胡汉关系也不再势如水火。”
不过此后,眼见西北将要太平,萧帅却战死了,剩下的局势及近不可控,杨温亦努力了二十年也才堪堪追上当年的局势。
杨温亦见他表情知道他在怅然什么,于是说:“所以我说郎君有些像萧帅,昨夜我见郎君在云梯上厮杀,许多瞬间都让我想起萧帅。”
“前辈竟然见过萧帅吗?”温缓眼睛又瞪大了,像西北����鸟,他说:“萧帅是什么样子的?”
“资质功法方面同关中传言是一样的,天赋奇才、气势纵横,”杨温亦说着回忆,说:“但是这此外的部分就不大好形容了,他心肠很软,又很多情,所以欠下了许多桃花债。其实我第一次见他挂帅打仗的时候也常有这种疑问,这种心软到连沙虫都要放走的人怎么能够上阵打仗的呢?但这担忧截止到他抽出刀来。”
“是为什么呀?他在战场上就不心软了吗?还有刀,那刀是就是不惭刀吗?”
“不是的,萧帅闯荡江湖的时候用的是剑,‘不惭’是他剑的名字,‘萧不惭’的声名是闯荡江湖的时候留下的,他来了西北之后才用的刀,刀的名字叫朝东,朝向东边的朝东。”
“朝东?”温缓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还是来西北境了才知道这些,
杨温亦继续说:“果决不足以形容,都可以称得上赶尽杀绝、死尸盈野,那天我受了极大震撼,当然不是震惊于他杀伐与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而是领会到了一种从前没有领会的东西。我同战友在战场也厮杀了许久,手中都有许多血腥,一旦迷惘了人就会变成嗜杀的疯子,可当时军中练的功法却叫慈杀录,一个人如果常战常杀,如何能慈下去呢?”
“他就是能慈又能战的人?”
“是的,看他打仗我就明白了,杀和慈本来就是一体,慈就是坚守本心,战非夺命,而是以杀止杀,战是为了不战,杀和慈并非相生相对的两个东西,而是一体两面,没有慈的杀是嗜血,没有杀的慈是软弱。”
他此言一出,温缓也觉得受教。先师老子说人贵有三宝,慈、俭、让。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以慈垣之。上天想要培养谁,就用慈爱来养护他。
杨温亦看着他领悟,说:“所以我才说郎君有萧帅之风。”
温缓听了他前面所说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这位前辈也是眼尖,能从他厮杀动作里觉出来他是个心软的人。其实他自己常常嫌弃自己太软弱,如今看来只是他没有把握那个度?于是说:“前辈此言赞得太高了,我恐怕担不起。”
杨温亦却笑着对他摇摇头,说:“如果萧帅还在话,说不定也会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闭上眼好似还能听见崇然的说话声,他总爱拉着某个少年兴奋地喊他说‘小杨你快看这孩子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像我’。
杨温亦低声笑了一下,笑声有些苦涩,说:“像他的人越多才越好,这样这世道才不会让人觉得无可救药。”
他知道温缓听不懂这些话,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战了近三日夜,也该累了,回去烧水梳洗休息休息,今夜还有饮宴呢。”
温缓回了宅子才知道元熠这两日去做什么了,他无法上前线,又觉得须得做些什么,于是就跟着府衙前厅那边做些杂事,后来士气不振,用水缸配合符篆做出放大声音效果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温缓问他弹筝的那个是不是他,元熠点头应了,其实他的琴要比筝好,不过这里没有琴。温缓就感觉那人是他,这下得到了证实。
元熠等着他的时候也没闲着,去火房烧了些水来,只有一小壶的量,城战的伤者不少,所以水得紧着他们用。温缓就着那水把头发和脸洗了,头脸干净了之后顿时觉得身上血垢太多都要忍耐不了了,于是打了井水又擦洗了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元熠知道他是拿冰凉的井水洗涮的时候那不赞同的神情都要从眉宇间露出来了。但温缓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就立刻关上了房门,说:“啊好累呀,殿下我先睡一下。”
温缓说要去休息只是搪塞元熠,没想到躺在床上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等他再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元熠来到他门前敲门,喊他去吃晚食。
第60章 饮宴
温缓回了宅子才知道元熠这两日去做什么了,他无法上前线,又觉得须得做些什么,于是就跟着府衙前厅那边做些杂事,后来士气不振,用水缸配合符篆做出放大声音效果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温缓问他弹筝的那个是不是他,元熠点头应了,其实他的琴要比筝好,不过这里没有琴。温缓就感觉那人是他,这下得到了证实。
元熠等着他的时候也没闲着,去火房烧了些水来,只有一小壶的量,城战的伤者不少,所以水得紧着他们用。温缓就着那水把头发和脸洗了,头脸干净了之后顿时觉得身上血垢太多都要忍耐不了了,于是打了井水又擦洗了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元熠知道他是拿冰凉的井水洗涮的时候那不赞同的神情都要从眉宇间露出来了。但温缓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就立刻关上了房门,说:“啊好累呀,殿下我先睡一下。”
温缓说要去休息只是搪塞元熠,没想到躺在床上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等他再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元熠来到他门前敲门,喊他去吃晚食。
宴会还是在上次温缓开千鹤伞的中城办的,城中只有这里地方大,他们到的时候东西已经快布置完了,旁边燃着好几个大篝火堆,旁边各有两个只穿着里衣扇着扇子烤羊的伙夫。
西北境物资匮乏,只要宴会上有好肉,有美酒,有笙箫,就能算得上佳宴了。
小城的宴会当然不搞分餐,粥米都在大食桶中盛着,暖盏太金贵,食桶都是用滚水保温的。椅凳不够,就在地上铺上竹席和毯子,让宾客盘腿坐在毯子上,桌案不够的就用杌子和马凳充当。宴席外是堆着的大曲和葡萄酒桶,风中传来的尽是酒香和带着胡椒孜然味道的肉香,肥羊烤熟之后伙夫会先用刀分开,然后再放在大桌上,宾客们就自己拿着短刀去切就好。
温缓和元熠因为送了千鹤伞并帮助迎战的原因被安排到了靠近城主的上位,推辞不下两人只能坐下,刚坐下就有人来对他们敬酒,元熠虽然没有在前线,但是那一手弹筝和运气的功夫可不是谁都有的。
西北的兵卒也并不怯酒,从军之后,他们普遍服役时间也就四到五年,大批的人战死边境,伤残的人能活着拖着身躯回到老家都算是极大的幸事,巨大的重压下,他们不愿苦大仇深,统统选择今朝有酒今朝醉,战时拼命,战后行乐,因为每一次喝到的大曲都可能是最后一口。
但大曲性烈,只有庆功的时候才会喝到,平时他们都喝一种加枸杞和悬钩子的果酒,颜色鲜红如血,带点甜味,要比大曲温和许多。
席面上当然也没什么歌舞,不过时不时有三碗西北大曲下肚后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兵卒上前表演搏斗、重拳击石等节目的,还有不少人吹土埙和笙的。元熠因为之前奏了《战漠北》壮志激昂而获得一众叫好,不断有兵卒起哄来喊他再弹一曲,元熠也不便退让,豪饮一碗大曲后起身净手弹还是弹了。
不过要不是他把《战漠北》弹成了《日出祁连》,温缓就真的相信他一点都没喝醉了。但《日出祁连》也是首好曲,曲意苍茫雄浑、意境渺远、生机勃勃。
众人喝多了酒,言谈也变得更加放松,席面上已经乱了,有醉酒的兵卒直接躺在了毯子上。温缓正凝神看着元熠奏曲,忽然间旁边有个人挨着他坐下了。他侧头一看正是杨温亦。
杨温亦手上拿着个册子递给他,温缓接过来一看整页都是招式走向图,他又看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这竟是那本刀谱!萧帅的刀谱!
杨温亦证实了他的猜想,说:“这本是萧帅的《六一刀法》,我见郎君刀剑都可使用,所以拿了一册誊本过来。”
温缓真的很像要也很想看,但还是推辞,说:“不行的前辈,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合适的。”
杨温亦与他解释,说:“此物在西北军中并非秘密,每个驻地都有这刀谱,不过练成萧帅那样的少之又少,赠予郎君也不算泄密,不过还请郎君不要外传。”
温缓听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实在太想要,纠结了一会儿又拒绝了,说:“前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真的太宝贵了,我不能收。”
“你叫我一声前辈,那我就是你的长辈,长者赐,少者不敢辞,郎君还是收下吧,”杨温亦为他找到一个无法推辞的理由,而后又补充说:“先前我那徒弟在汾州亦是冒犯了郎君,再之前还曾盗取郎君贵重宝器,实在不该,此谱可做道歉之礼。”
听他这么说,温缓也点点头,收下。他将这谱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袖袋里放好。
杨温亦又说:“既然提到小徒,我也得替他说两句,不过并非替他辩解。”
见温缓没有反对,他继续说道:“我那徒弟胡名叫阿勒璃,是月亮的意思,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命人。他父亲是胡人,母亲是被抢去的汉女,后来母亲亡故,父亲也时常虐待他。”
“后来他被部族里的大母养大,还认了个妹妹,可他带族人到平城附近换粮的时候妹妹却被人拐走了,他觉得是自己的错,就一直在附近寻找妹妹。”
“关外血舞狂沙,生死不过一瞬之事,关内却歌舞升平、一派富贵,两相对比十分极端。此时正值泾州大旱,高门衣锦饮琼、南珠铺路黄金做栏,而门下佃农却饥寒交迫、易子而食,他好不容易找到妹妹时却发现妹妹已经被人吃了,只留下头骨残衣,他身上银钱物品用尽,只能一路从平城流浪回部群,见多了疾苦战乱,又因胡人血统而备受欺凌,心性有些影响,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世事的全部了。”
“我比你年长些,你唤我一声前辈,我就托大指点你两句。西北太大了,国境也太大了,有时候甚至无法将之看成一个整体,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家乡半步,时间长了各地就产生了隔阂,只愿尊崇自己的传统习惯,只能看见自己的艰辛苦难,谁也不能换个位想想,于是活得越来越闭塞。”
“萧帅战死之后不久,白玉京中传令要求为他立像,本意可能是想旌表萧帅,但我西北无论将帅,一律黄土埋身、马革裹尸,死而均等,从没有给谁单独立像的说头,可白玉京敕令,不得不从。立像之时建康亲派人过来监工,连图纸都定好了,不给西北人一点说话的余地,图纸上的萧帅威仪棣棣,背刀屹立凝视着西北,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能坐着绝不站着。”
“我们不愿意他以后百年千年都这样一直站着,他过往洒脱不羁,我们盼着他能一直洒脱下去。”说着,他指给温缓看城墙附近的那座半身石像,说:“所以各城都把石像的腿埋进了沙子里,假装他坐在沙地上,给他的剑上挂上酒壶,让石像面朝着西北方。”
“他说未来从白龙堆往西,一直到交河城、龟兹赤谷城和贵山城,这些地方都将会成为我们的领土,这片领土上有世上最美的高山、草原和月亮,有最好的棉花和蜜瓜,他等在这里,一定能看到。”
杨温亦说起这话的时候带着柔和的怀念,“有时候,我看到他的像,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西北,我的祖父、父母亲、叔父和子侄们都一样,我们西北人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永远守护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