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元熠眸光太明太亮,栖鹤一时间不知道能回他些什么。他嗫嚅了两声,与元熠说:“殿下还是早些接受此事得好,莫叫二公子也为您担心。”
“那郎君为何不起誓?”
王十九过来扶他,想叫他冷静下来,可叫元熠甩开了,他与他们拉开了距离,说:“我不信!我不相信!你们都在骗人!你们都在骗我!这里明明不是温缓只是一个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你们为何都说他是温缓?!”
“温缓到底在哪儿?温缓到底怎么了?”
说着,他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捡起插在雪地里的剑,拔腿就要走,说:“不行,他受了伤,又被关了这么久,一定还等在某个地方,他在等我去找他!他一定还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他这么说着就又要往外走,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儿。时锦刚刚也看了一眼棺中,他觉得这人可能似乎好像就是二公子,但世子说不是,他也不想反驳。
他见元熠一副受了打击后几近疯癫的样子,知道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将他稳住、让他冷静下来。于是立刻近前拦住了元熠,一边拦一边轻轻在元熠耳边说:“殿下,我也觉得此人不像二公子的。”
元熠情绪太激烈,开始还没听见,时锦说了几遍后他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时锦又抓紧机会劝他说:“但是如今敌暗我明,不好在这里争执,不要打草惊蛇。”
“����”
“越是紧急的事情,就越不能着急,咱们从长计议,想清楚了再做。”
“����”
“你看,方才浮鸽郎君不是说温��公子也觉得此人不是二公子吗?不如先问问温��公子那时的情况下”
“����”
“殿下,二公子如今只有你了,若是你都无法冷静理事他该如何?殿下,稳下来,不要急,越急越出错。”
经过时锦的反复劝说,元熠渐渐平静下来,神色也恢复了正常。棺材又被挖出,天色已经晚了,祭扫是进行不下去了,浮鸽于是叫众人都回去,他留下来守夜,王十九和温��也跟着一同回来了。
时锦本还在担心自己说了谎话将世子骗回,等回房间后世子问他具体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时候他答不上来。可元熠在回程的马车里已经清醒了,他没问时锦具体发现了什么,只是闭着眼思索着什么东西,神态也和刚才不同了。时锦不想打扰他,只是递给他一块儿干净的帕子叫他擦擦脸。
王十九和温��另乘了自己来时的马车,并不和他们同乘。眼见马车从侧门进了温氏大宅,元熠未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追着温��的车走了,说要与温��说两句话。
温��不想理他,装作听不见,下了车自顾自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十九不便与他同行,于是推说自己要去趟中厅。元熠并不放弃,无论温��给什么冷脸说什么话他都不在意,就这么一路跟着温��到了院子,只烦得温��在房中跳脚,最后还是拉开了房门,问他:“你寻我到底所为何事?”
元熠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焦急,微微欠身,说:“熠听闻��公子还家的时候也曾觉得棺中人不是二公子,还曾寻了多人来检验证实,熠斗胆想请公子耐着悲痛再与我详细讲讲,讲一讲公子当日是觉得何事不合理?又分别验证了什么?”
温��见他还在不依不饶地缠问、似是十分笃定温缓没死的样子,心里好受了些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烦闷。刚刚在温缓亡冢前的事情他也看见了,知道元熠是那种又犟又轴的人,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所以根本不想理他这一茬。
他眨眨眼睛,一条完满之计几乎立刻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元熠,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戏弄和恶意,他说:“我当然知道,只是方才元世子扰了我兄长清净,我心中十分不满,须得为兄长讨个说法才行。”
元熠知道温氏的人都对他有敌意,温��更是,他也从没想过这事能好好解决,他唯一求的就是能尽早知道温缓的消息,别的他都不在意,于是问他如何才能叫他消除不满。
温��本想叫元熠砍下自己的右手来,但又觉得此举他一定不会答应,就算他应了日后元氏也是个麻烦,所以得挑个叫他吃哑巴亏的法子。他笑岑岑地看着元熠,说:“既然元世子扰了我兄长的清净,于情于理得赔礼道歉,那就罚元世子对着我行三拜九叩大礼,��自代兄原谅。”
“这…”
此言一出,时锦都觉得有些为难。三拜九叩是大礼节中最隆重的一种,即使作为皇室的元氏一般都只在祭祀时敬告天、地和道祖时候才用,世子出生这么长时间估计也就叩拜过先皇、今上和宸君三人。
而且世子虽说是‘世子’,可宗谱上却早已经被先皇写到皇子那一栏去了,地位等同于今上嫡亲的兄弟,温��的这个要求不仅是在羞辱世子,还是在羞辱元氏。
时锦知道的事情元熠何有不知的道理。温��确实眼光毒,知道他这人好面子,所以才拿这事来羞辱他,元熠也不会撒谎说自己真的不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他一想到温缓可能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即使今天遇到的是个不相干的人他依旧会跪下只求能救人一命,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爱侣。
时锦过来劝他,他推开了他的手撩起了前襟就板正地跪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对着温��行了三拜九叩大礼,礼节严谨合规,没有一丝出错或者不当的地方。他表情肃穆端庄,明显不是在做玩笑。
待他行完礼,时锦过来扶他,袖子上被他手指上的血氤了一片。可元熠却毫不在意,问温��,说:“大礼已经行完,不知��公子消气没有?”
温��知道他最后肯定会选择行礼,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跪得这么痛快,一时间有些被他将住了, 有些恼怒,见他如此,又带着恶意笑岑岑地对他说:“消气自然是消了的。”
“那可否将所求之事告知与熠?”
“那可不行哦~”温��继续笑笑,说:“之前我只说要给兄长讨个说法,可并没有说只要元世子行了礼就一定会告知哦~”
“这����”
时锦有些气闷,心说这温��公子比温大公子还难搞。他本想争说道理,可元熠拦住了他����他已预料到温��定不会那么痛快地把事情说给他的。
他拦住时锦,转头对温��说:“熠当日与公子有父母之命、三生之约,虽然公子逃家远走,可熠尚未与公子决断就与公子兄长私定白首之约,实属无理,是熠之过,也合该给公子行礼道歉。”
“��公子因兄长的事情怪罪与我,此事确实是我做错了,无从辩白,还请��公子看在二公子的份上告知于我,若是因此得到线索,发觉二公子确实还在人间,那岂不是天大的善事?”
元熠又躬身对他行礼,身上的衣服上、头发上处处都粘着带血的雪泥和沙土,温��还真没见过他如此卑微狼狈的样子。再听到他的话,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温��当然希望温缓之死是假的,是一场大戏,可理智却时时刻刻告诉他这是妄求;他讨厌元熠讨厌至极,觉得是他哄骗了温缓,可众人中只有他那么坚定地认为棺中人不是温缓。
他想起龙船上最后一次见温缓的时候,温缓也是一提到替婚就想朝他行大礼致歉的。那时的温缓看起来平和又懒倦,脸颊上也有了些血色,身上还有清淡又好闻的桂花香味。
那日就该带他去凉州。
杨温亦再狼子野心也不会贸然动手。
也许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看着元熠,嘴角的笑消失,声音更冷了,他问:“若��偏不开口,元世子能奈我何?”
元熠也没有焦急,而是继续回答他说:“��公子是二公子骨肉至亲,熠当然不能对公子如何,只是二公子曾与熠说起过公子,公子久不见兄长,难道不想知道二公子到底说过些什么吗?”
糟糕。
真的被将住了。
温��在心里这么说到,他当然知道元熠所说可能只是编造,可就算是编造他也不愿再去冒一次险。
温缓走了,连提都没想过提他。
他叹息了一声,转身朝院外走去,背影有些落拓,低声说到:“世子请随我来吧。”
栖鹤送他们回来后就去温烈房中复命了。元熠的晚饭还是桂枝亲自安排的,他们回来得太晚,已经错过了飧食,桂枝特意命火房留着炉子炖些热汤给他们。
饭食虽然送来了,可元熠并没什么胃口吃,汤羹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时锦劝他要多吃一些,他就捡着些糕饼吃了。他还在想温��说过的话。
事情发生的时候温��也在外头不在家中,他知道的都是温烈转述给他的,温烈和其他人都说温缓不堪受辱于是夺剑以自戕,他初时也觉得棺中人与温缓只是相似并不是同一人,可他也许久不见温缓,又知他在禁闭中久不得食,所以不能确定。
元熠一边想一边分析,温��说的话并不能全信,一是温��知道的大多也是他人转述,有价值的就只有他初来时对遗身的外貌描述;二是他本就与温缓有龃龉,元熠并不相信一个能对兄长说出刻薄言语的人会对兄长有多珍重,且在萧帅亲子之事上他们有重大利益纠葛。
不过他的验证方法倒是可以借鉴。温��回来时,遗身尚在停灵,仪容变化不大,于是他找了恒阳镇府中的仵作来检查遗身,仵作验身过后也给出了过世时间,与温缓出事的时间大致相同,并且仔细检验了伤口,排除了中毒、溺水和内伤等情况,认定胸口的剑伤就是致命伤,这也与温烈和其他部曲的叙述一致。
随后温��还找了祖父尚在时在家中办差的贺工,请她检查遗身的面容是否经过削骨、面具或玄器等的改变,可贺工也说该人面容天然,没经过任何人为雕饰,并因她家世代在恒阳生活,知晓恒阳人骨节中有一处异常与外乡人不同。经过她检查,遗身的骨架以及皮肤手掌等特征,几乎可认定此人就是恒阳本地人。贺工为人正派,且是自由契,就算是温家主也无法胁迫她作假。
温��之前怀疑过的“遗身面容虽然熟悉但细看陌生”、“遗身身量比温缓小”等问题她也回答了,她说人故去后身体水分会蒸发,比生前矮瘦是正常的,而且觉得面容陌生也是正常的,人过去后两颊及肩颈肌理松散,日后还会腐烂膨大,面容变化是正常的。
温��苦苦调查了几日,什么验证方法都试了一遍,甚至连出事前一个月内家中进出人的名册都翻过了,发现也并无类似长相的人进出,他调查了许久仍是一无所获,所以渐渐就接受了温烈的说法。
元熠想着,唤来了随他乘飞梭同来的两名梅庄暗卫,此二人是先帝赐予他、专门护卫他安全的,如今先帝已经崩逝,此二人只听命于元熠,很得元熠信任。
元熠将此事说与二人,二人将他所说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三人一起看着记录找漏洞。可对着烛火找了一个时辰的结果仍是毫无线索。
如果那遗身真不是温缓,此事就得巧合到苛刻的地步才能成立。
眼见夜已经深了,元熠叫暗卫去休息,自己却靠在榻桌上反复看刚才的手书。夜半,没睡熟的时锦醒了过来,见外间的灯还亮着,转屏风出去,见元熠还醒着于是劝他去睡,说一直熬着脑子也会跟着不清醒,反而更想不出破局之法,元熠也点点头应下了。可等他转身回到床上才反应过来元熠手边的纸上写满了‘次子缓偶得风露眷,误涉兰台旧典结鸳鸯盟,亦是缘分所致’和‘如若不慎��于����,令白楮染墨,则恐恒阳霜冻早至,伤及百年庭柏’。
那是永宁王府的来信。
他什么都没忘。
时锦心里记着这事,打算转天早上趁清净的时候同他聊一聊,怕他入障,更怕他憎恨主君。可他一早醒来的时候元熠已经走了,只剩下桂枝为他们安排的小侍还在。
见时锦疑惑,小侍与他说元熠一早就去二公子墓地了,知道管事累了所以并没有叫人唤他起来,还嘱咐他留下好好休息。
之后的几天元熠不断奔波,几乎没回来过,时锦想去找他,但被他拒绝了����他叫他留在温氏探听探听随从与家生子的口风,时锦只好照做。
折腾了数日之后元熠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他早就恢复了元世子常规的冷淡与疏离,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有些疲惫。时锦本以为这几天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可看随行梅庄暗卫的表情并不是那么回事。
元熠说在外面跑了几天,有些熬不住了,回来换身衣服休息休息。温氏是日再食,这会儿早就过了飧食的时间,灶上的火都熄了,时锦只好一边叫人烧水一边将备好的点心糕饼拿出来给他吃。
元熠倒也不挑,吃了点糕饼喝了些热茶就洗漱休息了,候着的梅庄暗卫也累坏了,休息的时候悄悄同时锦知会了元熠这几天的行程。时锦本不相信元熠能疯成这样,直到几天后梅庄暗卫扛着晕倒的元熠回来。
元熠穿了件长到小腿的厚夹袄,里头是方便行动的劲装,可夹袄上星星点点都是雪泥和沙土,里头的劲装也脏得要命。从小到大,元熠一直像个手不沾凡尘的雪童子,时锦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如此落魄,顿时有些心疼。
他赶紧清了榻上的东西叫暗卫把他放在床上,暗卫心里也在忐忑。元熠这两日上山下河无处不去,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还心念太重太多,出去后不到三日就病了,可他就嚼几颗丹顶着,今日他终于把能折腾的方法都折腾了一遍,实在找不到别的方向后急火攻心晕倒了才被王府暗卫带回来。
时锦一摸他的额头,发现烫得要命,急忙叫人准备些好克化的菽羹来。元熠其实病得没那么厉害,只是急火攻心,他躺了一会就醒了过来,喝了碗菽羹就好多了。
时锦知他这些天都睡不了整觉,总是半夜惊醒,于是从行囊里取了丸安眠镇痛的药丸出来,碾碎了融进了元熠的茶碗里想叫他喝了后好好休息一下。元熠对他并不设防,还烫着的茶水也一仰头就喝掉了。
吃过饭后元熠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还在束发的时候药效就上来了,时锦见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赶忙将他送到了榻上,不多时他呼吸就拉长了,渐渐进入了深眠。
时锦这才放心下来,唤来王府暗卫询问这两日的具体情况,他们在外间说了半盏茶就听榻上有人折腾,一进来果然看见元熠不安分,挣扎了两下竟然要下榻,可药效还在,他手脚酸软,人也还迷糊着,刚下床就跌倒在了地上。
时锦赶忙前去将他扶了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土,问他:“殿下睡得好好的,怎么就非要下来,有事难道不知喊人吗?”
元熠眼睛还朦胧着,模模糊糊地说到:“非是孤,而是二公子…”
“殿下说谁?”时锦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是二公子…”
元熠迷迷糊糊地说着:“劳烦管事送个炭盆和被炉到二公子房中…他说冷…”他根本没清醒过来,说话语调都是飘的,与他重复,说:“是二公子…我听见他唤我来,他说房间太冷,受不住,他气血两乏又怕冷,劳烦管事多送些东西给他…”
“又来了,管事,你听见了吗…”
“是二公子…是二公子在唤我…他说他冷…”
说着,元熠还是没撑住药效,伏在时锦的肩膀上又昏睡过去了,手还拽着他的衣服,时锦有些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还是王府暗卫过来才把他又架回榻上的。
再次沉睡的元熠平静了许多����他心里的事太多了,也只在初次听到噩耗和在温缓的亡冢前有些失态,白日里看着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要不是吃了药是如此表现,他们还不知他心里这样愁苦、这样放心不下。时锦看着他颦蹙的眉峰,心头十分酸涩,长大是好事,没能人一直做孩童,不过这成长的痛楚若是能轻一些、再轻一些就好了,太纯初太稚嫩的年纪受不住这样磅礴又沉重的东西。
“殿下,殿下,快快长大…”
“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摆布、被人嫌弃,长大以后有更宽、更广的路,长大以后有更多的去处和方向…”
“长大以后就再也不会被幼时的希冀折磨,有勇气放手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再也不会守着一个永远都回不去故乡流泪…”
时锦担心他睡不好,又翻出两盘安神助眠的香盘,将房间里外都熏开了,元熠也没再惊醒过,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晚。处理好一切后时锦坐在榻边守夜,他看着元熠沉睡的面容,心里不禁叹息。
第96章 真相各执一词
转天,时锦不放心,又去了墓前一趟,结果正碰见元熠同浮鸽在争吵。浮鸽不满他们谁人一来就要开棺验尸,且一验尸就要停灵许久,扰得二公子久不得安宁。可元熠却坚持这人并不是二公子,非得找出线索来,两人谁也不让谁,于是大吵了一架。
时锦理解浮鸽。虽然说南境民风醇和开放,可生死依旧是大事,至今有些偏僻的渔村出了人命还会藏着掖着不叫仵作去验尸,更何况是在更保守闭塞的北境。
而且算算日子别说五七,七七都要过了,遗身早该入土了,浮鸽不满也是正常的。只是元熠心里有多么愁苦他也是看在眼里,实在没法劝他放弃。
因为对于元熠来说,只要尚存一点疑点他都会尽全力去追查,与温缓有关的事哪怕一丝都是重要的。
坐车回去的路上元熠很沉默,温��也是,温��本是个不死不怕的作风,但这两天也消沉了下去。元熠几天都没有正经吃东西,时锦怕他扛不住,拿出了些糕饼给他,还故作轻松地与他说这是二公子还在家的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北境的糕饼量大粗犷,和南境点心的小巧玲珑不同,而且为了方便保存要硬上许多。元熠吃了一块儿五仁的,一时不慎被坚硬的果仁和糖块磕到了后齿,他正捂着嘴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头顶的车盖连带整马车都被他撞了个趔趄,他顾不得这些,一躬身就钻了出去,瞬间就没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