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时锦在心中细细地琢磨着。
只要能活,就能走出去。
元熠出了门之后只顾朝前走,栖鹤如影子般默不作声地跟着他,雪地上留下两排蜿蜒又绵长的脚印。元熠漫无目的,沿着宅子里的路往前走,足足散了半个多时辰。现下已经入夜了,天下又开始落雪了。
栖鹤将伞拿出来想要为他打上,可他却摆摆手拒绝了,转而问栖鹤:“先家主和夫人现在何处?带孤去见他们。”
被问到先家主,栖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愣,他嗫嚅了两下才说:“此事涉及我温氏秘辛,恐无法叫殿下探望。”
“秘辛?”元熠瞥他一眼,那眼中的嘲讽清晰可见,说:“孤现在是否已是尊门秘辛的一部分?”
他说完,借着庭边挂着的风灯辨别了一下方向就朝关着先家主的石室去了,只留下一句:“烈公子许了孤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问谁就问谁,你是他长随,温氏上下见你如见他,他如今将你派给孤,那他能去的地方孤自然可以去。”
元熠说完就朝前走去,栖鹤一边跟在他身旁打伞,一边又不知该如何,只好吹了口哨,唤了个巡逻的内卫去将此事报告给温烈。
元熠刚刚在宅子里散步了许久,已经大致了解了温宅的布局,静室等罚场都在西面,想来关先家主的石室也在那里。
温烈并没拦他,也没露面,最后去石室的路还是栖鹤带的。石室本来是四代家主用来悟道的,后来就空了,之后一直做罚室,用来惩罚温氏嫡系的,比别的地方体面些。
石室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是几间用石块搭的简陋小屋,连廊上的风烛都很暗淡,路上积了雪也没人清扫,元熠就踩着落雪往里走,他和栖鹤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口看守的内卫见了栖鹤之后就把门打开了,元熠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先家主温承宗正坐在一个黄旧的草垫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元熠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世子来了。”他随意与元熠打个招呼,并没有行礼,姿态很坦然。
元熠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垂眸看着温承宗,那双眼睛冷得像是雪天里出鞘的利刃。
温承宗被关了这些日子,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颊都凹了下去,神情里也有一些萧索,可他看向元熠的目光里却没有什么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他指了指旁边的草垫,“石室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世子若不嫌弃,将就一下。”
元熠没有坐。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在离温承宗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说吧,世子来找伯叔是想问什么?”
“����”
“与缓儿有关?”温承宗虽然说的是问句,但语气确是肯定的,“为何不言?莫不是怕伯叔骗你?你来找我无非就是为了缓儿,如今缓儿已经身故,你也只能是为此而来。”
“孤来是问一件事。”元熠开了口,温承宗已经猜出他的心思,瞒也无甚用,说:“二公子故去的时候有无留下话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温承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隔岸观火,他问:“烈儿说的你不相信?还是你不愿意相信?”
“����”
“世子这是问过几次了?又问过多少人了?”他散漫地挑了挑灯芯,让灯火更亮了一些,说:“你问了一遍又一遍,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元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承宗叹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事情到这个地步是谁都不想看见的,伯叔知道你心里难受,伯叔心里也难受,当初把他关进静室只想小惩大诫,但他性子太倔又太要强,怎么都不肯背信,也是我逼得他太紧了����”
“世子,我悔啊, 我不该那么逼他,这事怎么会是他的错呢?”温承宗一边说一边看着元熠,说:“转化成中庸也不是他愿意的,替婚也是我逼他的,甚至去建康也是我逼他的,伯叔是懦弱无能,伯叔都承认,伯叔害怕永宁王府怪罪又贪图权势,所以才逼他。”
“尊君鄙夷缓儿,辱他作风,可他卧薪尝胆、心血耗尽才能重开长都渊,救人百余,恒阳县府乃至雍州州府都要为他立碑著书志,他有何可指摘的?何况游船之事是他一人能犯下的吗?世子不想他还能逼迫不成?王府挑剔温氏家教之时为何不先指责世子?”
“千错万错都是伯叔的错,这些伯叔都认,缓儿又有什么错呢?可温氏有什么错呢?温氏的门庭是比不上永宁王府,家父温如彦志高远广、仗义疏财,守恒阳三十年余年风雨安平,他有甚可愧于人?温氏过去行得正坐得端,元氏当年退守建康,胡人南下,北境生灵涂炭,温氏也随太原王氏冲杀雁门关、护卫故土死不后退,温氏何曾怍于天、怍于关中?”
元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打断了他,问:“二公子的那句遗言����“我与濯光死生不复相见”,这话,他到底有没有说过,若是说过又是怎么说的?”
温承宗抬起头,看着元熠,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悲悯:“世子这是何苦呢?缓儿已经故去了,现在还说这些做甚?”
“所以是真的?”
“世子何苦如此执着?元氏大多修习水系功法,难道不知道当放则放吗?”
“可孤就想知道。”
“伯叔不会说的,”温承宗对他说:“我已经对不起缓儿一次了,不想对不起他第二次,你是缓儿的遗侣,也算是温家人,伯叔不能说些让你伤心难受的话。”
元熠没回他,反而问:“温家主身为温氏长子嫡孙,如今一朝势倒,被亲子关禁,难道不觉得境遇难忍吗?难道不想重回家主之位吗?”
“世子这是在贿赂伯叔?”
“非是贿赂,而是帮助,”元熠对他说,“孤可以帮你,孤可以帮你把温烈拉下马、让你重登家主之位����事已至此,孤只求真相。”
“伯叔不想,”温承宗却摇了摇头,对元熠说:“伯叔一共三个嫡子,长子下马后唯有一死,次子已故,三子离家,伯叔争这家主位为甚?百年之后又能传给谁?”
“伯叔都这把年纪了,又沦落到此,还有什么看不透的?”温承宗继续说:“此外,我亦是逼死缓儿的帮凶,世子爱重缓儿,不惩治伯叔已经是极大宽宥了,又怎会真的扶帮伯叔?世子莫以为伯叔蠢笨如斯。”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外边雪落下的簌簌声。
良久,温承宗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吧。是的,那是缓儿的遗言。他不肯接受王府的耻辱,我却逼他,说他生是温氏子,万事都要听温氏的。他于是问我‘那我若不是温氏子了呢’,随后便自戕了。他躺在烈儿怀里,血流了一地,烈儿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说了那句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与濯光死生不复相见。’这就是他的原话。”
元熠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身形依旧笔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温承宗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知是在心痛,还是在兴奋,他问:“世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元熠没有说话。
温承宗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他等了你三十五天。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天一天地数日子,等着你来。可你没有来。”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重量,像是钝刀子割肉:“他一开始不信,他觉得你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后来他开始怀疑,他觉得也许你真的厌弃他了,再后来,你的信和王府的信一起来了,他什么都不想了,也无力想了,他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身不由己。”
元熠的呼吸微微一窒。
温承宗看着他,那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锐:“世子,你知道他最后几天在想什么吗?他在想,如果你来了,他应该怎么对你?是恨你,还是原谅你?”
他说着,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元熠:“他到最后也没有答案,所以留下了那句话����死生不复相见����这样就不用选了。”
元熠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那层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温承宗看着那个裂痕,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快意。他压下那丝情绪,脸上依旧是一副悲悯的模样:“世子,现在你来了,你没背信弃义,可缓儿不知道,他至死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一封信给他����”
元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中都氤氲上苦涩,他说的每个字都很轻,但字字清楚:“烈公子说,他死前说的是‘我与阿熠死生不复相见’。”
温承宗的背影微微一僵。
元熠看着他,目光逐渐冷下去,他说:“孤名熠,表字濯光,洗濯的濯,光耀的光,此字乃先皇所取,也因他早逝,此字极少有人知道,也少有人如此叫我,恰好温缓就是其中一个。这是私隐,所以烈公子并不知情,只知道我名,于是才有了‘阿熠’,可家主却说他说的是‘濯光’。”
“世子是在怀疑我?”
“孤只是在想,”元熠慢慢与他说,“如果他真的恨我入骨,为什么还要叫我‘阿熠’?如若烈公子所言为真,那家主方才为何不问我‘濯光’是谁?”
“这很难猜吗?”温承宗不见任何惶恐,坦然地接受着元熠的打量,说:“世子单名‘熠’,意为‘光耀’,表字为‘濯光’不是很正常吗?缓儿失血气弱,些许言语听不清楚,可在当时的场景下,任谁听到‘死生不复见’都知道此言是对世子而说的吧。”
“����”
“世子费尽功夫想知道缓儿死前真言,甚至不惜精心套话并在短短的称谓上做文章,到底是真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还是只想要心里舒服一些?”
“����”
“世子,你应当高兴他当初说了这话,因为他说这话就是在怨你恨你,在怨你恨你就是还在意你,如若他一句话都没提到你就是彻底放下你了。”
“����”
“他顶着那么多指责和压力等了你三十五天,但你让他失望了,他应该恨你,应该再不想见你。可他摔倒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留下的话也与你毫无关系,他心心念念等了你三十五天,可他死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温承宗看着他,言语变得锋利起来:“那你会是什么感觉����痛苦?撕裂?还是解脱?我倒希望他真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你,至少死前他终于走出去了。”
“他不会。”
元熠唇上的血色尽失,神情虽然依旧平静但袖下的手已经握紧到出现点点骨节脆响,他倔强地看着温承宗,那双如同清泠如同晶石般的眼睛中氤氲着泪水,可却一滴都没有滴落下来。
温承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乎温缓,以一种关中很少见的姿态,比温烈在乎,比温��在乎,比他这个当父亲的在乎,他只希望温缓能好好生活,即使温缓不跟他在一起,即使他得不到任何东西。
可他们的感情太剔透了,无法在这世道存活。
温承宗有些恍惚,他看着灯火随着风声飘摇,忽然想起双生子还小的时候。��儿刚出生时就身体不好,比猫崽大不了多少,一直养在小青的院子轻易不出来,烈儿是长子嫡孙,日日都得用功,所以他想与孩子们玩就只能去找缓儿。
缓儿小时就是只皮猴子,爬树上房无所不能,三两岁的小人就敢去放比他还高的鞭炮,他以前经常带着缓儿去猎兔子去捉知了和火金姑。
日子走得太快了,怎么一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可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间一去不复返,父亲死了,缓儿死了,二妹和三妹也老了,关于他的一切都要过去了。
不过让他重来,他也依旧会如是选择,输了,他认;若是赢了更不会后悔。
第97章 真相各执一词 2
元熠从温承宗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积雪已经能末过脚背了。温烈没阻碍他见任何一个人����他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连条口信都没传给栖鹤。
关禁毛安青的地方离石室不远,挨着马房,门口守着两个强壮的婆母。见到他们来了,连忙上前见礼。温烈当初夺权后也把温、毛二人关禁过静室,她们说毛安青从静室出来后就一直不清醒,有时候哭,有时候笑,还时常念着二公子的名字。
元熠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推门进了去,将栖鹤拦在了外面。随后对着栖鹤为难的面色说:“放心,孤只是问几句话,不会对他如何的。”
又见栖鹤的样子,补充说:“你尽可知会烈公子。”说完转身就进了房间。
毛安青的房间比温承宗的要亮很多,里头点了很多风烛,室内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条案。毛安青就蜷缩在床脚编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向元熠,她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窝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远不似年初时的温婉端庄。
她看向元熠的目光与温承宗不同,透着一种极其漠视的冷淡,隐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世子来了。”她与元熠打招呼,口齿十分清晰:“我等你很久了。”
元熠站在门口,没接话。毛安青也不在意,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站起身,赤脚走到案边坐下,然后示意元熠坐在对面,说:“世子请坐吧,今日我清醒,正好与你说说话。”她见元熠没有动的意思,又说:“你还是坐下吧,若是一直站着,你想问的我不会告诉你的。”
元熠沉默了片刻,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毛安青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你长得真美。”她说,“痛不欲生的时候就更惹人爱怜了,难怪缓儿会选你。”
“温夫人,孤今日来这儿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
“我知道,”毛安青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冷茶,连让都没让元熠一下,说:“你是来问缓儿那句遗言是不是真的,可我当时并不在场,无法回答你。”
“夫人怎会知道。”元熠问她。
“听到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从静室出来后我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你听����”她闭上眼睛听了听,说:“烈儿在给栖鹤捎口信说‘莫要在因小事一惊一乍’,他恨透了我,想要借你的手杀了我。”
“夫人真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或许能,或许不能,我也不确定,因为只有被我听见的人才能知道,可他们谁都不会告诉我,”毛安青看着元熠,补充说:“我也能听见你的����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能听见,还想叫我‘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元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毛安青将刚刚编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小缕用细细的衣带系着的头发,头发很少,系起来有些困难,她就那么慢慢地系着,说:“其实你不用太相信承宗的话,他这人惯是巧舌如簧、满舌生花,王府送了那么封信来逼死了缓儿,他靠烈、缓的婚事来进入关中和建康顶级豪门的美梦散了,心里还不知有多羞恼,是不会对你说真话的。”
她的手许是受了伤,不算很灵巧,一个简单的同心结样式编了好几次,问:“你也别怪我们当初逼他与你分开,我们本以为他在静室待个四五天就会松口了,毕竟他最怕静室了����啊,这当然不是说他没骨气,只是他心慕你这事太假,我们都以为他是为了借永宁王府之手来报复我们。”
“你看,这样的话承宗是不会对你说的,他一定会说缓儿恨透了你,但他不懂缓儿,他不知道缓儿是个绝不会回头的人,他对人好的时候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可真要走了也不会留恋半分,风过水无痕,他不爱了就连恨也不会留下。”
“你知道吗?他死的前一天,我把他从静室拖出来了,拖到他自己院子的花房,他已经瘦到很厉害了,两颊都凹了进去,当时王府的信刚到,承宗很高兴,叫我去把缓儿接出来调养,我本是想帮他逃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生起气来。”
“我见他那副柔弱的样子就生气,他跪不稳我就叫人把他手脚绑起来叫他跪着,我骂他,骂他是贱人,骂他是妓子,骂他不知廉耻勾引你。我骂他蠢,骂他放荡����弄得永宁王府都写了那种密信指名道姓羞辱他。他也不反驳,就那么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