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织星梭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赶着回建康,只有换冰与香料的时候才会停下,气氛绷得很紧,好在建康终于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早就到了宵禁的时间,织星梭在城外驿站停了下来,元熠嘱咐时锦将棺木装车,收持令牌就叫开了城门。他的令牌还是去恒阳迎亲时候陛下赐予的,怕他遇到危险无法保全自己,所以赐的是三品刺史代天巡狩之时才有的令牌,入各州城门、各县县门可不宣而入,此令事关重大,此时用明显是逾矩。
元熠却已顾不得这些了,入了城门后他嘱咐时锦带着王府令牌前去宫门口等着,待他入宫面圣,说完就寻了匹快马奔向皇城了。巡城的执金吾和内城的都候想要拦他,但都只得到了一句“孤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眼下早已经冷起来了,宫中就寝的时间往前提了一个时辰,少帝元沧海刚刚大婚不久,阁里拨了很大一批折子走,所以他公务清闲,已经在吴君的宫中歇下了。
吴君姓裴,双名藏羽,是河东裴氏五服之外的破落亲,与裴氏的关系就只剩下一个姓,他容貌功法皆不算出挑,不过是个接亲龙船上的教习师父,不知怎么被元沧海看中了,从此一步登天下。
元沧海刚刚在秋月与裴氏嫡女、天阶坤泽裴氏毓秀成婚,可婚后不过三天就封了裴藏羽为‘君’,封号为‘吴’,要知道吴地是元氏龙伏之地、都城所在,这简直是打裴后的脸,更不要说自从封君之后他就一直宿在吴君宫中,再也没去找过裴后。
都候和宫门守卫呈报前来之时他正与吴君在榻上下棋,吴君比他大了七岁,棋技也比他要好,连着输了几局之后他就不老实了,枕在吴君膝上,手只往他袖子里钻。吴君扣住了他的手,叹口气,说:“沧海,要玩棋就好好玩。”
“这棋哪有哥哥好玩。”元沧海双手伸在他袖子里束住了他的腰,带着建康口音的官话轻软软的,他的眼睛和元氏族人狭长锋利的双凤目不太一样,而是随了外祖,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自下而上看人的时候很乖顺。
他自己自然也知道,下巴枕在吴君胸腹上,抬着眼睛看他,有些撒娇的意味,说:“棋下得我手冷,要放在哥哥怀里暖一暖才行。”
吴君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里捉出来,但又放进自己掌中,低头呵了呵气。殿内的气氛刚好,很容易就会发展成一场漫长的温存,可这时外头嘈杂起来,片刻后就要黄门隔着屏风来报,说是熠殿下夤夜驰快马闯官道而来,无诏强入,称自己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是濯光来了。”元沧海停顿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中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说“濯光不是莽撞的人,我去看看就回。”
吴君没有多问,取了一件长毛及地面的风袍过来为他穿上,说:“我等你。”
眼下都要过五更了,别处早就都下钥了,内侍只能将元熠安排在了西暖阁里。阁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案角一盏铜雁灯,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到映在了屏风上。
他从城门一路奔驰而来,只来及匆匆整理仪容,身上还穿着赶路时那件玄色的骑装,衣摆上沾着泥点,发冠有些歪了,几缕碎发落在额侧。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案上那杯温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还未完全归鞘的刀。
殿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冷风,元沧海走了进来,身上披着吴君递来的那件长毛风袍,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扫过元熠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层薄冰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这身打扮,”元沧海在案后坐下,语气闲适,没有什么不悦的意味,说“是刚从哪个战场上下来?”
“…”
“以权谋私,强开城门,夜驰宫道,无诏入宫,元濯光,你真真是长了本事了。”
“…濯光自知罪无可赦,无从辩驳,愿凭陛下责罚,无有怨言。”
“行了,起来吧,说说你要什么。”
“韫真匮,”元熠没有寒暄,“陛下,濯光此次前来是想要求韫真匮。”
元沧海的手停在案面上,他看了元熠一会儿,那目光里带着审视,说:“你可知韫真匮是何等物,此时又在谁手上。”
韫真匮是元氏秘宝,是一对黑檀木雕刻西番莲的长匣子,放入其中的物体都能保持最初放入的样子,无惧四季流逝,是一件难得的珍宝。此物现在在宸君手中,且已经开启了。
“知道,所以才求,我知此物在宸君手中。”
“那你还要?”
“要。”元熠坦然,说:“濯光还知道韫真匮本是一对,宸君只启用了一个,另一个在陛下私库。”
“你如何知道?”
“朝中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得多,”元熠补充,“陛下,天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濯光不与你绕圈子,我需韫真匮,真的。”
元沧海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没说给不给,只是问:“你先告诉我,你要它来做什么。”
“存人。”
“谁?”
“温缓。”
元沧海沉默了一瞬。这个名字他听过����温氏的次子,替婚上船,与元熠几度生死,然后死在了恒阳。线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自戕,穿心,温氏长子亲眼所见。
“他已经死了, 死者为大,你叫他入土为安吧。”
“…”
“你这样强留着他到底又能做何,宸君如今还在闭关,过了年就要出京去华南,你若如此叫他如何看?”
“…”
“你可知韫真匮真元损伤,开启一次就少一次,”元沧海声音沉了一些,说:“濯光,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看开些吧。”
看开。
看开。
元沧海怎么能把此事说得如此轻易如此简单。
“我也想看开,陛下,我想看开,真的,我都试过了,”元熠说道:“可我一入睡就能梦到他,梦到他在静室里受折磨,梦见他奄奄一息、身削骨立,醒来后身影没了但是声音还在,写字的间隙、走神的瞬间,总能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喊我,听到他笑,听到他说自己冷…”
“…”
“久闻陛下新婚,尚未祝贺,又闻陛下喜得所爱,恩爱异常,交心情深,”元熠接着说,“所以臣斗胆行一危言,若是此时吴君出事,陛下也能如此看开吗?”
“����元濯光,你晓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口不择言,词咒吴君,乃以下犯上、大不敬之罪。”
“就是知晓所以才如此说,”元熠继续说,“兄长,濯光今日不光是下臣求望君主,也是幼弟请求兄长…”
元熠抬起头,看着元沧海。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平静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坚定,“濯光请兄长看在你我如今都以心有所属、情难自已的份上,体谅濯光的心情,怜悯濯光的伤哀,将韫真匮赐予我吧。”
元沧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像他。”
“谁?”
“殊皇叔。”元沧海说:“听说他当年欲聘先王妃的时候也是这般,谁都拦不住,谁的话都不听,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总与他不亲近,可你们却如此相像。”
元沧海的话说完,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荜拨的灯火声。两人对坐沉默了一会儿,元熠才回答。
“不像的,陛下,我与他并不像,”元熠回他,说:“他知道他要的人是谁,可他没有好好等。我知道我要的人是谁,我会好好等。就这一点我也与他截然不同,我更像太祖、祖父和先皇,认准就不会变。”
元沧海的笑容收了,垂眸看着元熠,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僵硬了,许许多多积压在岁月里的东西都被戳破了。元沧海眼尾下拖,从上俯视的时候就会显得冷漠审视。
他和元熠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随后他敲敲桌案,唤了个黄门请来,交代他去取东西来,不多时,那黄门和两个暗卫一齐进来了,手上拿着一枚贝母材质的钥印。外头用银圈滚了个边,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韫”字。他把钥印放在案上,推向元熠。
“拿去吧。”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也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别的什么,“若是宸君问起����”
“濯光自请面见宸君,不会叫兄长为难。”
“皇叔呢?”
“他不会。”
“濯光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禀明陛下,”元熠伸手去拿钥印,轻描淡写地补充说:“府上近日人心浮动、错漏不断,濯光想要处置几个犯错的仆从,但这仆从是先皇所赐、宫中出身,所以提前与陛下打个招呼,恐此等小事会惊动圣驾望,望陛下不要见怪。”
“你要惩处青蓼与伽蓝?就为了给温二公子陪葬?如此兴师动众…”元沧海皱眉,问他:“你真的思虑周全了吗?青蓼与伽蓝皆是先皇所赐,在王府多年,早已不是一般仆从,你幼时曾受他二人照料,如此…为免不妥。”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二人不过是宫中押签的宫仆,若非是先皇所赐,熠早已命人行了杖刑,他二人犯此大错还能得陛下一句问询,足矣。”
可若动了他们就是动了永宁王的面子,是以子驳父、越俎代庖;永宁王入事中书省、有摄政之能,此举亦是不尊主君、以下犯上。元沧海张了张口,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说:“濯光说如何就如何吧。”
“兄长真的不管我?”
“你都敢拿吴君出来说事了,叫我怎么管,”元沧海补充,说:“再说,吾不干预你与皇叔的家事。”
元熠沉默了片刻,然后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也低了下去,说:“臣弟生性顽劣,素好逸恶劳。今已加冠成年,却未曾为陛下宸君及万民稍尽绵薄之力。日前复因私事触犯禁律,致令陛下为难,实乃臣弟愚钝失职之过。
陛下君临天下,富有四海,无所缺憾。臣弟自当谨言慎行,躬亲差事,日日铭记君恩兄爱、为太后、皇后及吴君祈福修善,盼诸康健。更祝陛下与意中人金风玉露,一生相属,白首不离。”
殿门在元熠身后合上。元沧海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他想起前朝的事了。先皇性情温和、心思细腻,皇室所有子侄辈里,他最看重元熠。
甚至比自己这个太子还看重。
元熠幼时像个糯糯的藕粉团子,圆头圆脑得十分可爱,先皇常常叫他进宫来玩,还经常将他带进下朝后面见朝官的勤政殿,一边批折子一边抱着他哄他。元熠在勤政殿闯过很多大祸,甚至还曾将玉玺扔到过地上扔碎了一个角,可都不了了之了。
元沧海知道自己天性不好,暴虐嗜杀,所得批命也像是凶谶,他日日夜夜压制,从幼时忍到现在,不敢有丝毫放纵,怕酿成大祸危及家人臣民。可这是一场无止境的战斗,他真的很累。
他是先皇嫡长子,父亲慈爱、母亲威仪镇静,父母琴瑟和鸣,嫡庶和睦,元氏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不起他,可有时却还会怨恨,甚至会希望父母对他冷漠一点、再冷漠一点,这样他就能心无负担地酒池肉林、横征暴敛,年轻轻被清君侧,换一个更颖悟旷达、明于治乱的人来做皇帝。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在对和错、有情和无情的缝隙撕扯,坏得不彻底,做到最好也无法达成父母史官的寄愿。
他还是妒恨元熠的吧,所以才常常缠着皇叔。父亲太忙太累,很多事都没法陪他,皇叔是小叔父,比他大不了几岁,皇叔陪他练字、玩蹴鞠、猫冬和消夏,是真正承担‘父亲’角色的人。任何他需要的时候皇叔都在他身边。
可他也很清楚,皇叔对他是弥补对父亲母亲和那位未曾出生就夭折的长姐的愧意,是长辈对晚辈的、是臣子对君主的、是一个填满了责任的人最后的余力,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他的首位。
元殊当年可以为了景慈犯禁叩求,宁愿剥离身份也要和他结亲;元熠现在可以为了温缓夜闯宫门、不惜动用一切的;可永远都不会有人那么对他,他等的人,总有别的位置、别的要事,永远不会以他想要的方式属于他。
但无事,天下谁人能十全十美。
他走回了吴君宫中,吴君还没睡,披着外袍在榻上下棋,见他进来,为他脱下沾满了寒气的风袍,又取来手炉给他捂手。
元沧海把手炉放在一边,回身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
“你说他这个脾气到底像谁,说话就爱戳人心窝,”闷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说:“仗着自己是小的、是弟弟就乱说,难道他和温缓也是这么说话。”
吴君轻轻拍拍他的背,回抱了他,什么也没问。
“皇后,外头风冷,快回去吧,若是生病了就不好了。”宫人打着灯回头劝睡不着深夜出来逛的裴毓秀,说:“您走得太远了,都快走到前庭了,叫陛下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成日发愁他不来我宫里,若是他知道了我正好托词说要请罪,如此不就能面见圣颜了,”裴毓秀淡淡地驳了身边人,问,“方才的吵闹是什么?陛下深夜还能诏入的是谁?”
窥探帝踪可是大罪,但宫人左看右看,谁也不想做出头鸟来拒绝他,还是遣人去前头打听了,托说皇后担心后宫安危,特意来问一问需不需要加人巡逻。
皇后本就有协理后宫之权,如此一问不算逾矩,前头执勤的执金吾卖了她一个好,说来人是永宁王世子熠殿下,前来是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裴毓秀听说过元熠,但没见过他,大婚之日他远在恒阳。太后怕她不悦,与她说了些永宁王府的杂事,她知温缓已经死了,猜他此次入宫是想为他请旨讨回公道。
她们正在这面说话,远远的见到一行人神色匆匆从西暖阁的方向过来,朝宫门口的方向走,领头的两个打灯的小黄门,后头跟着个穿着劲装的青年,衣袍染尘,发冠竟也有些疏乱。夜风吹开他散下的鬓发和衣领上的白狐毛,露出一张被满园月光照透的脸,清冷得像一柄被霜铸成的剑。他的步子轻快,不多时就入了窄门出后宫去了。
那就是元熠。她忽然意识到,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袍,没有出声,四周的宫人也是。风吹过来,凉意从脚踝攀上后腰,她拢了拢袍子,转身回宫了,她步子很稳,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看见了,也记住了,记住了那个在晦暗天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剑一样快步走过回廊的青年,记住了他那张苍白、锋利、疲惫至极又不肯低下的脸。
韫真匮长约十尺,宽高皆是四尺,重量十分,元沧海已经命了人裹好装车后等在宫门口了,元熠出去的时候时锦也到了。时间一刻也没有耽误,元熠在宫门口将开了棺将遗身放入了韫真匮中,随后还唤了皇宫暗卫护送它安稳送入梅庄。
元熠没跟着回去,而是掉头带时锦去了王府。永宁王府离淮水不远,此时已经接近黎明,淮水上已经有了点点渔火。元熠进了府,回自己院子洗漱换了身衣服,然后就通知时锦和自己身边的暗卫去把伽蓝提来。
伽蓝侍奉永宁王尽心竭力,又自持是宫中出身,所以一直未曾嫁娶,房中只有个无名分的年轻乾元。他在王府有自己的院子,只有休沐日才会回家,所以不多时时锦就将人提来了。
伽蓝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早已不习惯这样,即使见到提自己的人是元熠仍然压制不了怒火,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时,还在挣扎。暗卫松手退到两侧后,他第一个反应是挺直了腰板,抬头看着案后的元熠,眼神里有种惯常的、倨傲的坦然。他在永宁王府当差三十年,是先皇赐予,连永宁王都对他客客气气。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太知道世子在王府里是什么份量。
“殿下。”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愤怒,“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质问孤?”元熠坐在案后,手里正用一块湿鹿皮布慢慢地擦自己的剑刃,桌案上放着新茶和点心,他时不时低头喝上一口。
“卑下不敢。”
“你说着不敢却还是问了,”元熠提着剑站起身朝他走来:“你这个仆人当得比我这个主子还理直气壮。”
锋利的剑刃轻轻点在他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逼人的寒凉,伽蓝愤而张口,说:“殿下这是为温二公子出头?世子就为一介三等门第、关中伧人处置我一个王府总管?世子如今已加冠,做事怎么不多为主君想想?闹成这样就不怕主君脸上无光么?再说我乃先皇御赐于王府,专门照料王爷衣食起居与府内各事,就算是世子也无权不审而罚。”
“好啊,真是好啊,原来伽蓝总管也怕死,那此事就好办多了,”元熠用剑尖点着他的肩膀,继续说:“孤召你而不应,是一罪;见了孤与孤反嘴质问,是一罪;对世子妃出言不逊、挑唆永宁王与世子妃之间关系,借王府权利耀武扬威不知天高地厚,为一罪。”
“孤有天子所赐令牌,可代天巡狩,位同三品州刺史,伽蓝总管说孤有没有权力审你罚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