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他的记忆早已混乱,已记不清和景慈相知相守的始末,他只记得他生得很白,头发软软的,一见他就笑。他个子不高,还总喜欢穿宽袍,他功法不高,但手很巧,飞鸢、流马、陆行舟、梨花匣����这些他看一遍图谱就能试着自己做;他还会烧姑苏菜、做船点、做绣球、书签、毽子、剑坠…他喜欢闻柑橘皮的味道,所以家里王府里一年到头有酸酸的橘子酱吃。
景慈走得那几年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那么爱笑的一个人眉心处有了深深的愁纹,他每次发病都很痛苦,喘不上来气,皮肤上都是红疹,嗓子里是嗬呼嗬呼的倒气声。有次深夜,他又发病了,正殿里只有元殊守着。他抓着他痉挛的手,做了一个自己都从没想过的决定,他问景慈难受不难受,如果实在太痛苦了就对他点头,他会放手,让他走。景慈眼里充满了泪水,但还是坚定地对他摇了头。
景慈当时已经呼不进空气了,只能用气音同他说话,一字一顿地安慰他,说自己能撑住,以后也能,以后的以后还能。他一直如此,能轻易看穿别人的语言看到他们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甚至比说话人自己还能觉察。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清明的踏花宴,景慈的姨姨是高宗宫内的郎官,特意求了皇后恩典,将景慈也送来踏花宴。其实在这之前他们都已经见过对方一面了,只是互不认识。
景慈刚刚被长兄抓回姑苏,春日一过父亲就带他来京中看病,顺便相看。踏花宴也是这个缘由,元殊刚刚从西北回来,被元紫宸借身后有些不适,本不打算来的,可长兄非要他来,所以他来了也不高兴,坐在被素纱罩住的风帐里,凡人不理。
所以景慈和他的小姊妹兄弟笑嘻嘻地请他去骑马的时候他连脸都没抬,旁边自有近侍帮他去拒绝,太宗皇帝时候太铁腕了,所以高宗表现得和蔼了一些,到元殊这一辈自有长兄和长姐做开心果,元殊拒绝了之后长姐荥阳大长公主就哄着那群坤泽去玩了。
过了一会,他们玩累了回来喝水,只有景慈一个人跑到他那个风帐里去喝水,还与他打招呼,元殊本不想理他,可他眼睛亮亮的,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就与他聊了一会儿,后来才发现他竟是西北那个弄坏好几根竹竿的花神。景慈也很意外,与他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西北的事。
聊了一会儿那些坤泽们歇够了,喊景慈出去玩,他又走了,元殊问他问什么不跟朋友去别的帐子,非要来他这面,不怕他继续冷脸吗?
景慈嘿嘿嘿笑了几声,说自己本来想去的,可路过时就不由自主地进去了,他还说元殊好奇怪,明明嘴上说着‘少理我’,眼睛里却写着‘带我玩’。
元殊自觉已经加冠了,不会做这种幼童行径,拒不承认,景慈也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竹筒装满了茶水,朝外头看了看,问元殊:“外头好像开马球了,我想去玩,你会吗,跟我一队呗。”
元殊嘴上拒绝了,可见他真走了又追了上去,景慈说着自己想玩,可跟着开了个球就说身体不舒服下去了,留元殊在场上玩了一个时辰。他们这组讨嫌的小孩太多,罚到最后场上都不剩几个了,长姐那队赢了,但还是被起哄给他们这组都赏了东西。
元殊得了块很透的柳叶坠,适合嵌金做个耳坠子,但他不爱戴,于是拿去塞还给了长姐,长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你自己不要怎么不问问其他人要不要?反正也是阿姊给的,不要白不要。”
元殊觉得她莫名其妙,结果抬头正看见景慈和他的小姊妹兄弟们在把玩手串,于是把他喊过来了,问他喜欢不喜欢,景慈果然喜欢,很惊喜地收下了。后面还托人给他送了回礼,是一柄姑苏匠手做的折扇,扇面是他自己写的,正面‘阅尽天下’,背面‘四海为家’,笔力有些弱,但气魄还是有的。元殊绝不会承认这八字写进他心坎去了。
他自负艳名与才名,觉得自己是水词《四公子传》里天下传唱的四公子,觉得景慈肯定是心悦他才会如此。可天下心悦他的人不知凡几,他自知无法回应景慈,所以即使很喜欢扇子也不肯叫长随如实以报。
后来进了四月,西北贡品入京,高宗惦记他刚从西北回来,特意给他留了珊瑚、赤玉、成色极好无一丝杂质的琉璃樽和?戎��。随着珍宝来的还有石蜜,桑葚酒、乳酪和安息香。
元殊想着那小病秧子病歪歪的,估计是气血亏虚,如今天热了,他肯定睡不好觉,安息香行气活血、息风安神,他用了肯定好;石蜜是西域特产,是供品,小病秧子在关中只听说过,没见过,正好和安息香一起送给他。
看他挑得认真,伽蓝去把府库的所有账册都拿了过来给他慢慢挑,他本只想送点安息香和石蜜的,可最后不知为何竟收拾出来一大箱子。景氏只有个女儿在高宗身边做五品郎将、一个外房的儿子在朝中做六品言官,在京中根基不深,都是租园子住的。
元殊叫伽蓝换了身低调点的衣服把东西送了过去,伽蓝还加了许多时令鲜果一道送去,可看园子的老丈却说景家早就回去了,景翁相中了左谏议大夫陆大人家的次子,回姑苏等陆大人家下帖子去了。
伽蓝只好无功而返,路上把景家的事情都打听了一点,准备元殊问话。结果元殊竟一字未提,只叫他把东西放回库中去,那些时令鲜果府里吃了好久。
后来陆大人又托了人想相一相宫中的坤泽使官,伽蓝曾在宫中侍奉,这事就入了他的耳,两个时辰后这事又入了元殊的耳。
伽蓝说陆大人家打听到景公子身体不好、景家在朝中没什么人,所以趁着没下帖子就装作无事发生,两家就此生了龃龉。陆大人说景家想用景公子这个病秧子讹他这个正四品言官,景家说陆大人重乾轻坤最适合聘崽猪一胎八宝个个都是乾元。
听到这里,元殊忍不住笑了,随后那笑意就隐了下去,问伽蓝景公子之后如何了,伽蓝只好添油加醋说景公子本就没有怎么瞧中陆公子,被陆公子这么一闹就气病了,现在还在景家在姑苏的偏园住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也受气了。
元殊听了,当天倒没说什么,转天就嘱咐伽蓝备马了。伽蓝去通传的时候青蓼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站在他身后一直问‘去哪儿啊去哪儿啊’。青蓼这个笨蛋!能去哪里,当然是姑苏了!
偏园的人手不如景家人手全,加上姑苏政通人和,鲜少有凶险之人,所以元殊找了个机会就从后院的园子里溜进去了,坐在假山石上看着景慈坐在廊下喂鱼,红艳艳的锦鲤都被他喂成球。
景慈玩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假山石上坐着个穿素衫的人,差点没被吓背过去气去,赶忙服了丸药。元殊才发觉自己行为唐突,与他道歉,又说自己给他带了东西来,都是西北的好东西。不过元殊能溜进来,但东西溜不进来,所以两人约定下了拜帖再跟人一起送来。
元殊住在了长姐在姑苏的宅子里,拜帖也是以长姐管事的名义下的,可帖子已经送出去了又觉得不妥,他来姑苏的正经事都还没问,只好夤夜再次摸进景家园子。
景慈已经在二楼的卧房睡下了,被元殊敲窗子的声音弄醒,提着蜡烛过来看,本以为是下午跑出去玩的玳瑁猫回来了,结果却见下午才刚见到的人坐在树杈上,把他弄醒还只是为了问流言里陆公子的事情。
景慈:…
四殿下,你看着人冷冷清清的但听人杂事的瘾头太大了吧,巴巴追到姑苏来问。
景慈和陆公子只有几面之缘,长辈确实有意说和,但两人都不大乐意,后头陆公子与他抱怨表兄出聘的人家重乾轻坤,他义愤地附和了两句,不知被谁听去了造了好大的谣。
被问到这个,他当然没好气,一听元殊在那里磕磕绊绊地想要安慰他就更没好气,伸手就捏住了他的脸颊朝两边扯,把他脸都扯变形了,说:“殿下,侬闲话少讲点好伐?有关格桩事体,我是一句也听不进耳哉。(殿下,咱不说了好哇,我是听不了一点有关此事的话了)”
被阿娘阿公阿姊阿兄念得耳朵都疼了。
元殊却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伤心所以不想跟外人说,于是立刻止住了话头。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磕磕绊绊地说起自己带来的礼物。忽而楼下烛光大亮,伴随着长随上楼的声音:“公子,是你在说话吗?是要添水还是要换被?”
景慈见有人发现,很紧张地一推元殊,说你快走不许出声。元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他,于是嘱咐他夜里要好好休息。景慈简直要服了他了,很无力地问四殿下你有无考虑过若不是你来我此时已经睡了半个时辰了。
元殊正在离开,却见他耳上翠绿的柳叶荡漾晃动,上头的金扣头也特别精巧,于是又问:“你已经戴上了?”
景慈顺着他的视线找过去才发觉他说的是那个柳叶坠,心想这可是御赐之物,可不得戴上显摆一下,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回答一位皇子,只能说自己特别喜欢,一天都等不了,加了急工转天戴上了。
元殊从未这样直观地意识到景慈是如此倾慕他,他想拒绝,可看着景慈亮亮的眸子又有点不忍,他就那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脚步声越来越上,景慈越来越急,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直接把他推了出去,扣上了窗户,留元殊一个人在姑苏有月也云的夜里。
可回到此刻,那明媚的笑靥已经尘封了二十年。
元殊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雪花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的脸色和唇色都是白的,眼里闪着泪,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崩塌。他踉踉跄跄爬到四根雕花柱前面落下的屋顶残垣上去,身上的风袍已被扯坏了,板正的锦袍也不成样子了,他抽出落在砖石里的佩剑,回手就砍,雕花柱已在此二十余年,又被雷电与剑气所击,轰然倒塌,连带着剩下的屋顶也随之倒塌,整个正殿都埋在了废墟之中。
雕花柱倒下了,被柱子和屋顶压住的信也在二十余年后第一次见光的瞬间斑驳成碎片,随着巨大的气浪冲上来天空,化成漫天白雪中飞翔的青鸟。那是他被元紫宸的痛苦与不甘埋没之时写出的寄不出也送不到的信,每封信的抬头都是一成不变的‘崇然,见面如晤,展信舒颜’,它们就和他和那些强灌进来的痛苦一样被封印在这雷击木之下,永不可见天日。
元殊在残垣中抬头望天,‘青鸟’飞起的气流带起了他的长发和衣袍,那一幕可谓凄美到极致。他掌心运气,两束极其迅猛想的火龙从他袖中喷出,随后就有生命般的扶摇直上,将那些青鸟燃烧殆尽,漫天飞雪也化作了雨水,伴随着青鸟燃烧后的灰烬一起落下,灰烬落在地上,不过片刻点燃了残垣。
王府众人顿时慌乱起来,开始打水灭火,可元殊却一无所知般地站在那里,凄婉又迷茫,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景慈在这院子里抱着小熠儿跑来跑去,一走动就是一串清脆的婴儿笑声混着叮铃铃的铃铛声,伽蓝和青蓼站在旁边护着,偏侧还种着两棵梧桐树,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怎么一睁开眼睛就只剩下一片残垣。
景慈走了,长兄走了,伽蓝和青蓼一死一流放,小熠儿走了,他的半生也已经化成过眼云烟…他所珍视的人和物都在他清醒的片刻消失殆尽。
他们都走了,他还在留在这里做甚呢。
一念起,迷障生,元殊离开的步伐停了下来,人在烧燃的废墟里坐定了,烈火熊熊燃烧,浓烟热气混着落雪不多时就生气了一片灰蒙蒙的雾,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喧闹和救火的举动都远得像在千里之外,他手里抱着那柄已经尘封数十年的佩剑和绣球,等待大火把一切罪恶和痛苦都燃烧殆尽,等待它把他带回景慈身边。
他该恨的。恨父亲高宗从未给过他选择的机会,恨元紫宸夺走了他的一切还要他接收七情为他受痛,恨长兄嫂嫂和所有知道真相却依旧看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可他翻遍了胸腔里那团被压得太久的东西,却找不到恨的力气。
不是因为他宽恕了,而是因为他太累了。那些痛苦已经把他掏空了。恨需要力气,而他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承受那些并不属于他的东西了,他的胸膛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场空。
火势越来越大,风声和水声也越来越大,他慢慢地躺下,像是躺在姑苏河畔一扇临河的小窗后,静静地听着外头细密如牛毛的烟雨声,绣球上供能的髓石被热力灼烧,不断激发符篆,景慈留下的‘阿殊’一直不停重复。那声音越来越真实,直到元殊觉得他就坐在他身边,觉得他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元殊朝他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了一场空。
“对不起…幼棠…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是我连累了你。
景慈的身体一直不好,可在没和他成婚前他能跑、能吃、能一个人溜去西北,可成婚后他就开始频繁发烧、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开始无缘无故地流泪。元殊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或者以为他是想家����但借身这事周围人能瞒住自己,却瞒不过景慈,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是因自己而痛苦。
那些无法消化的痛苦不仅腐蚀了他,还腐蚀了他的爱人。景慈走的那天他清醒过一次,他握着景慈的手与他道歉,可景慈却说自己早就知道。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带着草药苦涩的味道,他说自己早就知道元殊的事情。高宗、中宗和宸君都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是他自己选择和元殊在一起的,他从没后悔过,只是遗憾日子太短,不能陪伴元殊更长时间、不能陪伴小熠儿长大成人。他嘱咐了许多事情许多人,可最后他最放不下的人还是他。
阿殊,阿殊,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阿殊,要好好的,不要不开心。
如果是在不开心,把这些都忘了也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宸君已经答应我了,会帮你忘记这些的,太痛苦的话就忘了吧。
阿殊阿殊,要开心哦。
原来绣球里的遗言是这个时候留下的。
原来如此,这一切竟是这样的。
景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他还是选择了留下,选择留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王府。他从没放下过他,他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他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元殊的眼泪流了出来,可却很快就被烈火蒸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撑着剑奋力站了起来,用袖子遮住了面,朝暗卫已经扑灭一些的地方找去,他将功法运到极致,想冲出去。虽然未能成功还是被批着火毯的暗卫救了出去。
他躺在庭院的地上,身下垫着不知谁的棉袍和大氅,大夫一边给他诊脉一边呼人给他降温和擦烫伤膏。有人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呼吸非常急促,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声音里带着哽咽,说皇叔,你醒醒,你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是元沧海。
元殊拍拍他的手,想要安慰安慰他,想说皇叔想通了,皇叔都想明白了,却在张口的瞬间就昏过去了。
元熠断了发之后就去寻时锦了,短短几十步路,他越走心越静,待找到时锦时已经完全静了下来。他换了身素色的劲装,嘱咐时锦备车去了自潭观。自潭观是皇家宗室出道的地方,如今的观主是青弼道长,是元熠的叔祖父,景慈过世后没有入定陵,而是葬在了自潭观的后山。元熠这是要上山击祭拜他。
他是独身前去的,时锦跟着他上了山却也被留在了观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回来,随后就又回了梅庄。他嘱咐时锦把庄上的账册都取了出来,一一点检之后把所有人、田产、铺子和农庄等都安排了专人管理。他思路清晰,不过一个时辰就都未决断的事情都安置清楚了,随后他坐下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宸君和姑苏景氏送了过去。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韫真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它光滑的表面,指尖扫过它一条一条的纹理,忽然开口:“我应该让你走了吗?”
韫真匮里静悄悄的,匮里的人早就没了生气。
元熠靠着它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了它的竖盖,温缓还那么安静地里头躺着,身上的麻衣上仅是浸透的血。
我应该让你走了。想留下的不是你,是我。而现在我得和你说再会了。
他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温缓的脸上,拂去,落下,拂去,再落下。悲伤像是潮汐一样在他心上起伏。
一个人怎样才能面对挚爱的离世呢?以悲恸?以沉默?
元熠对死的触感并不是陌生。祖母死的时候他还很小,不懂死是什么,于是去问祖父。祖父告诉他死就是从此失去了一个人。可景慈死后他被送到了梅庄,从此再没搬回过王府,所以死不仅是失去一个人,还会失去另一个人,无论他们对他多么重要。
而温缓呢,温缓的死像是他二十余年的生命里下的一场大雪,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看着它们覆盖庭院、覆盖梅花、覆盖所有他曾以为还可以握住的、属于未来的东西。温缓带走了他所有的爱、恨和生气,带走了他一半的自我,那个还未出现但却无比期待的自我。
从此,生死之间的拉扯彻底失衡,死对他来说不再是恐惧而是归乡,他得非常小心、非常谨慎才能不被死那边的牵绊拉走。他也再无法相信女娲、伏羲与道祖,无法相信好人好报和天道酬勤,若��们真的存在、真的垂目观世,就不该叫这种祸事降临在温缓身上。
元熠嘱咐时锦在庭院中搭起了火架,外层是根枝遒健的松木与柏木,里头则是附带火��石的法阵,足够把一切痛苦和不甘都烧毁,让温缓能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地走进下一世。火升起来了,法阵也启动了,元熠将温缓从韫真匮里抱出,轻轻地放在松木上,在他手里放了一只俏丽的白素萼花枝����那是梅庄名字的由来,也是元熠为他院子选定的花木。
元熠静静地站在那里,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簌簌的雪声。半晌,元熠拂开了肩上的落雪,点燃了松木,火慢慢燃烧起来,随后激活了法阵,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再一次看到温缓了无生气的脸,元熠觉得那火跟着烧到了自己心上。
火��石烈度非是寻常凡火可以比拟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烧塌了木架,火势煊天,热度非凡,即使有法阵束缚,人也须得退避三舍。冷热交替,不一会儿就卷了风,带着冰雪和炭灰的味道。元熠本不忍再看下去,正待离开,却在那雪与灰之间闻到了一股十分微弱的味道。
他尽力去闻,却只闻到一点点痕迹,有些苦涩,带着草木的清香,但又绝不是松木和柏木的味道����
难道����
想到这里,他不管烈烈��火,往前走了几步,风雪打在他脸上,火光照得他眼底明灭不定,��火翻涌的热浪逼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可他没有退开,仰着头努力去辨认那气味,可那味道实在太淡,风卷着灰烬落在他肩头、发上,他浑然不觉,只是耐心地等着风再吹一次。
终于,那股味道再次翻涌了起来,他能确认了,苦涩回香,那是甘草的味道。松木和柏木是不会放出这种味道的,那是甘草清苦的草药味道。
他猛地回过身,将时锦和另一个管事拉来,叫他们闻一闻风里有什么味道,他太急促,管事被他吓了一跳,可还是什么都没问地闻了起来。漫长又转瞬即逝的一瞬间过去了,时锦有些不确定地罗列:“松柏木、炭石、焦肉…还有些说不清的草木味道?”
时锦说着,又停了下来仔细闻了闻,补充说:“是有股草木的味道,发苦,像是草药的味道。”
听他这么说,那管事也点点头,补充说:“是草药的味道,很淡,但不容易消散,像是信香的味道。”
人死后性腺也会封闭,腺体内会残余一些信香,经过烈火高温就会释放出来,这味道确实不像是真草木,而像是稀释过的信香。而缓的信香是淡淡的金桂味道。
时锦他们还愣在原地,可元熠却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都不敢动,好像他此刻若是动了,做了什么动作,那个刚刚在脑中炸开的念头就会被震粉碎。
砰、砰、砰、砰����
他的心跳如擂如鼓,心里那条枯涸的黄河水道又涌入了滔滔江水,他愣在原地,感受着那鼓噪的喧嚣,一下,两下,三下。他本以为自己只剩一具空壳了,守在韫真匮旁的那些日夜很静,胸口是空的,是一个被掏空的箱子,走动时只能听见风声。
可此刻它又响了,响得他耳膜发震,响得他终于从之前朦胧胧的梦茧中醒来,发觉他最不能失去的还在。世间万物也在此刻恢复了原有的色彩,鲜明得灼烧着他的眼睛。
悲、喜、酸、涩、怨憎会,失复得。
他承受不了如此大喜大悲,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可嘴角胸膛却忍不住笑声,开始是卡在喉咙中的、细细碎碎的,好像呜咽一样的,随后笑声传到胸膛、传到全身,他站不住,半跪在地上,被割断的短短额发在他眼前飘荡,他笑得缩成了一团,先是愤懑、是委屈,而后又变成了畅快、变成劫后余生,他蜷缩成了一团,身上沾满了雪尘和草木灰。
他笑得越来越大,笑声在风雪里传了很久,惊动了守值的暗卫。时锦被他吓到了,一边嘱咐着找大夫,一边过来扶他。一张张忧虑惊慌的脸素白地看着他,请他‘保重身体’、请他‘节身节哀’。
可他怎么会哀呢,他开心还来不及的。老天还是放了他一马,让那来势汹汹的重重一击轻轻落了下,让一切回到了尚未无法挽回的时候。
他笑了太久,火架早已经烧塌,阵法耗能已尽,只剩下余火,元熠取来准备好的方瓷罐,将那已经烧焦的遗骨一块块捡了出来放在了罐中,他的脸湿漉漉的,眼泪还是不时地流下来,可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了。
收敛好遗骨后,他去换了身衣服,时锦有些担心,进了卧室侍奉,元熠没和他说什么,只说信都留在案上了,时锦看了就知道了。
换好衣服后,他背上背包,带着小狼和方瓷罐就走了����他已经吩咐人备马了,方才的一切是他与梅庄、与元氏的诀别,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时锦不知要说什么,一路跟着他走到门口,熟悉的回廊宛如烂柯人的山道,恍惚间二十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瞬间那个小团子就长成能扛得起许多的成人君子了,可他那稚嫩的话音好像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