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萧柯南眼里有些凄哀,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几乎撼动了温缓对于过去事情的全部推定。他坐在一旁愣了很久。他在白芴的心境里见过萧崇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剑阁武衫,嘴里叼着桃子,看上去有些落拓。白芴已经疯到癫狂了,可他在他的心境里还是很明澈的青年样子,他洒脱、风趣、还很温和包容,温缓不敢想象他全盛时期该是多么风采照人。即使知道自己的一切苦痛皆因他而起,温缓也无法对他产生多大恶感。
想到这里,温缓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极猛烈的恶心涌了上来,他弯下腰,扶住桌沿,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萧柯南给他倒了碗茶来,又拿了颗梅子给他。温缓没吃梅子,默默把那碗茶喝了,茶有些凉了,回味很苦。
两人对坐了很久,温缓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去。萧柯南才继续说了下去,说:“乘风,师兄本不想听你说这些,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上一辈的恩怨,师兄只想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叫你痛苦、叫你仇恨的,是想要提醒你元氏绝非看上去那样平和,这些年建康施行仁政不过是受时局所限,需要稳固南境江山好筹谋西北,而元熠����他是永宁王世子,也是元疏离从小教养大的,是元氏这一代最受器重的子弟,如若元疏离有何意外,他定要继承司天监监正之位,代替元疏离成为元氏下一任家主。”
“他为人再中正再好也姓元,你们立场相同时还好,如若有一天不同了,他们绝不吝用最下作最羞辱的手段对你,而且你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不是轻易就能跨越的。”
温缓没有立刻回答。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太重了,他的心还碎着,没办法承受这么多东西,他手里摆弄着勺子,思绪却越飘越远,沉思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问:“这些事师兄是如何得知的?”
“这些并不是秘闻,元疏离从未试图掩盖过这些,至于萧哥哥的事…萧哥哥旧友多,仁义之辈仅是,他抓不尽又怕他们成了气候,所以一点都没有掩盖,有些人不忍萧哥哥如此受辱定会趁此攻上洗月峰,他就能以逸待劳、瓮中捉鳖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震慑西北吗?”
“也是为了羞辱他,他和萧哥哥大吵过一架,两人分道扬镳过许久,我猜他一直都记恨着他。”
萧柯南这么说,温缓却觉得哪里不对。元紫宸下手狠准他是知道的,可他做事都有目的,不爱无谓杀生虐生。而且他两人虽然分道扬镳过,但看西北当年的政策与建设,没有建康的金粮与协调是做不到的,两人既然能达成一致说明前情往事并不影响大局。元紫宸为何要在西北眼看就要大胜的时候设计这么一出大戏、布这么一场大局来诛杀主将和旧友呢。
捕杀主将似是局势必要,羞辱旧友则更像个人恩怨。
还用的是这么一种具体的、令人不适和羞辱的方式。
“萧帅出事之前西北发生过什么吗?”温缓觉得有些奇怪,问:“就是有些出格的事情?”
萧柯南不知他为何要问,但还是回答了,其实他那时也还小,有些细节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萧哥哥似是治军严厉了许多,很多部众都重新编列了。”
治军严厉不能说明什么。元紫宸不像是不能容人的。温缓又问:“那可曾有过什么不臣举动?比如私受军衔、私筹粮饷?萧帅与宸君有无私人恩怨?他有无对宸君做过什么?”
听他这么说萧柯南脸色变了,问他:“你在为元氏开脱?”
“并无,”温缓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于是与他解释,说:“我只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想尽可能多的知道流程和全貌,萧帅毕竟是我血亲,也对关中乃至天下有守战之恩,如若可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事情。”
“…”
“我只想知道此事全貌,所问也不过是觉得内里有些东西接不上,并非想为元氏开脱����我只是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奇怪,并不如他二人性格与行事方式。”
“好像当时确有些奇怪,老师和萧哥哥似有什么隐秘…”萧柯南面带纠结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有些事要不要同温缓说,可最后他还是叹息了一声,开口了,说:“西北出事前似乎却是有些不对,我那时还小,加之萧哥哥不会对孩子显露什么����不过西北军中确实有些浮躁,似是要事发生。”
“����”
“而且元疏离好像私下亲身来了一次,那段时间萧哥哥也不爱出门,两人在房间密谈了近三月,那阵子萧哥哥也有些奇怪����”
温缓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他知道萧柯南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白芴或许知道的更多,但他死了,就算没死应该也不会告诉他。
他知道的都只是碎片,只能慢慢在心里拼着那幅图,每次一有些突破就会发现背后还有更大的谜团在等待����元紫宸、萧崇然、白芴、西北、建康、关中����这幅图太大了,他走到现在才得知了其中一小块,而这一小块已经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萧柯南不愿看他伤神,于是换了话头,说:“我将他安排在客舍了。”
“谁?”温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元熠,”萧柯南与他说:“他在阵法外困了几天,食水都不够了,如今老师不在了,云梦泽里压着的东西兴许会跑出来,他一个人离开太危险,所以我留他修整一晚,明日再送他离开。你们也许也有些没说完的话,去说吧,憋在心里也不好,去见他一面,把前尘都了却了吧。”
“如果想打他一顿也没关系,师兄手劲大,师兄给你按着他,你只管打,若是不够叫大家一起出来打。”
温缓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浅也很短,一下就消失了。想到元熠,他眉宇间又泛起了清愁。
第115章 共此灯烛光
客舍在剑阁的外院,白芴还在的时候总有人求医求药,大多都被安排在这里,他们大多住不了几天,所以房间也比较简陋,如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客舍久不住人,里头泛着一股眼泪的愁苦味和冬日的湿冷。
温缓踌躇了一会儿才推开了客舍的门。元熠已经洗漱过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坐在矮矮窄窄的床上专心喂渡鸦。他真的瘦了,弓着腰坐在床上的时候能看得见衣服下的凸骨。
“我给你带了吃的。”温缓把餐盘放在了桌上,“还没开春,库房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将就着吃一口吧。”
小狼崽在地上趴着,听到温缓的声音后朝他扑了过来,它的毛又长了长出来,变得长长厚厚的,它伏在温缓的膝盖上,小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哼着,耳朵上的毛没人修剪也长长了不少,耷着的时候像是一条委屈的小犬。
“它很想你。”元熠走来桌前,他不喜欢做椅子和桌子,所以站在了旁边,他声音里带着些很轻地哽咽,说:“我也很想你。”
温缓摸着小狼的手不动声色地颤了颤。心上的伤口也是。颤巍巍地,好似下一瞬就又要分崩离析了,他牙咬得太紧了,有些血腥味。
他还是没法平静地看着元熠。
“你的伤呢?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元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让我看看你的伤。”
“已经好了,不必再看。”
“让我看看,”元熠坚持,“我不放心,叫我亲眼看看。”
温缓本想说事情都已过去,再说这些没有意义,可不知怎么还是解开了衣带。他如今修习的是木系功法,真炎卷的功法全废,那些被功法修复过的伤疤藏不住了,一道深一道浅地盖满了他的胸膛和背部。
元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的手都忍不住发抖了,“一、二、三、四、五…”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总是数到十几就数不下去了。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描摹,想要把它们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我以为你死了…”元熠说着。一说到生死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一遍遍地看着、一个人一个人地确认着、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想知道你是不是真死了…可他们都骗我,没人告诉我真相,我连你受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不相信的,可真的太痛苦了,你受的都太痛苦了,我也太痛苦了…我简直都不敢回想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温烈骗我,他还打我,很疼,温��恨我,他说是我害了你,他打我耳光,特别闷的一纪耳光,打得我满口血……”
元熠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也越靠越近,近得温缓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和胸腔里的低鸣。
“我以为你死了…我把那遗身连带棺材带回来建康…我把他放在了韫真匮里,可后来我还是让你走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困着,所以我把他烧了…烧了之后信香飘了出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你。”
元熠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温别寒太坏了,他竟然为了掩饰害了一条性命…后来我遇上了渡鸦,它还记得我,是它带我找来的…”
“害了性命?是谁?那人现在如何了?”温缓不知道后头发生了这些事,听到这些连忙问他。
“死了,我将他烧了才知道不是你,我猜他是关中人,寻温别寒晦气的时候将他一并带过去了,我本想将他安葬,可我打听了许久也不知他来处,只能叫温别寒去葬他����那人和你长得好像,骗了许多人,我都不敢看他。”
“阿池…那人应该是阿池…”听他这么说,温缓想起来替婚之前在温烈院子里事情,桂枝当初就是把人成了‘阿池’,可那是在一年之前了,替婚的事还没苗头,温烈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我不该给你写模棱两可的信,”元熠说着抱住了他,他的眼泪滴落在温缓的皮肤上,滚烫地疼,他说:“都是我的错,你怨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的眼泪太烫了,烫得温缓的心一阵阵抽动,他不想见到元熠这样,于是狠心推开他,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听。”
元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温缓继续狠着心说:“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剑阁不欢迎你。”
“剑阁不欢迎我,那你呢,”元熠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的怀抱又空了,他抬头看向温缓,那双清泠的双眸展露出了些破碎的波光,“你呢,也不要我待在这里么?”
温缓背过身去不看他,慌乱得连满背的伤痕都来不及掩盖,说:“我不想。”
“那你为何要给我送吃的?”
“举手之劳。”
“他们都骗我劝我,还说我配不上你,你也觉得他们是对的话吗。”
“我����”
“你连赶我走都不敢看着我说,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就看着我,对着我眼睛说,如果恨我怨我也至少对着我面说出来。”
“如今说这些已毫无意义,我知那不是你本意,可我也不想再见你,”温缓的声音有些苦涩,说:“明日师兄会派人带你离开,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野兽蛟龙频出,云梦附近太危险了,你吃了东西早些休息吧,你走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你还在这里,我走再远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元熠低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睛往下看着,眼尾有些下垂,说:“皇叔已经故去多年,阿父也是,永宁王不会在我与陛下之间选我,温缓,我没地方可去。”
“那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你哭了。”
温缓心口一缩,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把佩剑抽了出来,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将剑尖指向元熠的心口,而是横在身前,用剑脊对着他,说:“我言尽于此,你若不走我会动手。”
佩剑横在他们两人中间,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河。元熠低头看着那把透露着血腥气的神兵,他没躲,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静,说:“你动手吧。”
拔剑只是无路之后的窘举,听到他这么说,温缓也不知道应该怎样。
“你动手吧,我不会躲的。”元熠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他们聊的不是生死之事,他的语调甚至有些跃跃,说:“你若真看厌我了,就直接刺过来,我不会还手的。”
元熠慢慢与他说:“每夜我都会梦到你,梦到你说自己冷、还说自己饿了,想吃枣糕;有时候你同我说着话就开始七窍流血,一直不停地喊疼;有时候你玩得正开心,忽然一只袖剑射来,你就倒在我面前了;有时候是我们去白鹭桥看灯,上一刻你还好好地走在我身边,可下一刻人群涌动起来,你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跑怎么喊都再赶不上你,我越追你就走得越远。”
“…”
“白天的时候你也在,不过我看不知道你,只能感觉到你,只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你说你恨我,怪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把你放在韫真匮里,时时守着它,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在里面,好几次想要掀棺和你一起躺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在我身后,可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你又怕了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你为何不看我。”
“…”
“你动手吧,”元熠看着他,语气里甚至有些期待,“死了也没甚不好,尤其是死在天生我才这样的名剑之下。”
他说着眼神有些泛空,嘴角带着笑,说:“如今快要开春了,南境处处都暖和起来了,此时死去,待到冬天肉身早已经被虫蚁啃噬殆尽,只剩下一节节光洁白骨,白骨是不怕冷的,多大的雪也不怕。”
为了见温缓,他努力把散碎的头发束成了一个端庄的冠,可后颈处的碎发太多,他一动就漏下一些,在冠带下散着,看起来乱糟糟的,他的衣服也是����他只有两身换洗的劲装,路程太远,两身衣服都灰扑扑的,他容貌也没那么好看了,被风吹得十分粗砺,手也糙了很多。
他不觉得路上有多辛苦,好似一眨眼就到了。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一直在想怎么和温缓承认错误,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之后疲累和委屈全部涌上的心头,连脾气都生了出来。听到温缓说要与他动手,他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怅然,四肢百骸中的力好似一瞬间都被抽干了,这世上的一切都对他无所谓了。
他看着温缓,眼睛又亮了一点,说:“你若是不想管我,就把我埋到北固山下去吧,埋在一个向阳的矮坡上,其他都随便你。”
不要墓碑,不要奠仪,穿什么衣服都无谓,有无陪葬也无谓,就葬在北固山就好,北固山山明水秀、林壑蔚然,每次都能让他感到平静。他这一生也没为家人、天下做甚事情,唯一的挚爱也未能守护好,累他心碎身伤,若能以一命换挚爱心舒也是好的。
他神情有点倔强,脸色带着灰败的心伤。温缓看着他,持剑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仿佛那握惯了的剑忽然有了千钧之重。他细细地看着元熠,看着这张他多看一眼都觉得酸痛心碎的明月面,看着他眼底那些细细的、像是被很多事情磨过之后留下的闪光,不由自主地开口了:“你为什么会想到死?”
“…”
“是发生了什么吗?”
“…”
“怎么会孤身一人前来云梦,佩剑呢,怎么用的是粗柄刀?王府的人呢?他们怎能叫你一人这样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