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到了中厅后他们才说起实事。杨温亦说派了人去接他们,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到,如今凉州主将都在外面,为温缓准备的宴席定在了月中,叫他先休息,好好修整一番。
温缓的住处他已经收拾出来了,在府衙里,离他的院子不远,也方便当值。他为温缓安排的差事是凉州城左武卫,执掌十二对金吾卫,负责凉州城城防、宵禁、侦查与防护等职责,是个实差,但派给先帅之子还差点。
温缓没与他问差事的事,他本就打算从底下开始干,只是不想住在府衙。杨温亦说凉州虽然安全,但也没那么安全,府衙的阵法与防护都是现成的,能挡不少麻烦,还说自己大多住在城外军中,不常在府里。
他都这样说的了,温缓只得同意。都谈妥后,他叫人带温缓去收拾,留了元熠单独说话。都快入夜了元熠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元紫宸日前寄了两封信给杨温亦,信到的比他们快,杨这次留元熠就是与他说信上的事。
温缓没问元紫宸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将备好的水兑了让他洗漱。元熠说杨温亦派给他个在兰台修史的差事,叫他整理这些年西北三郡的政令与粮税令报,负责发送建康。不过兰台处都是文书,因防火防洪需要所以在城南的僻静处,离府衙挺远,所以他打算住到那附近去。
元熠许久没有沐浴,今日痛快的洗了个澡,觉得全身都松快了,洗漱过后他本想与温缓多聊一会儿,可一路奔波也辛苦,头发还没晾干就在榻上睡着了。温缓怕他着凉给他擦头发,结果大活人突变小狐狸,衣衫落了一榻。
洗过澡之后狐狸的灰毛变成了纯白,肉垫被软毛盖住,露出的部分粉粉的,尾巴很长很蓬,被揉的时候还会像小狼一样发出低低的噜噜声。
温缓熄了灯,抱着小狐狸上床睡了,睡在踏板上的小狼也扒着床边钻了进来,一对滴溜溜转的崽崽眼,卧在狐狸旁边给他舔毛����鹤祖,狐爹,狼儿子,元氏这一家子好乱。
王��和断天涯之前就未曾在西北军中任职,这次仍不打算,只待在温缓身边做他的谋士,府衙是凉州官邸,他们不便常住,转天清晨就出门找房子去了。
狐狸累了,第二天也没变回人,温缓找了件他的外袍出来裹好带着他一起出门了。凉州有风俗是置业赶早不赶迟,所以卯时不到大半的牙行都开门了。
下定也快,不到午时就都定下了。一座在北城的前后院宅子,待以后议事用,住王��与断天涯,另套是户子母套的小宅子,在城南,方便元熠去兰台办差。
眼见时间还早,一行人又去逛南市和东西两坊,看看谷价布价,摸个底。杨温亦维稳不错,城中粮布盐等生计要物价格波动不大。
他们如今用的银钱都是从宸君那儿刮来的,数额丰厚,但拥军太烧钱,没有私产指定不行。萧崇然当年能扛得起西北军也是靠凉州半城的铺面和连山的土地。他走得突然,温缓的身份又一直未公开,产业早就不被控制了。
王��知道一些,但并不算清楚,断天涯知道的多些,但具体的都记不清了,带温缓来坊市也是想敲山震虎,可惜效果不好,大多人只把他回来这事当个传闻。
温缓照着王、断所说的折算,估摸萧崇然一年的进项得有二十万万钱,合官银三百万两,赤金二十万两,快赶上北境一年的粮税了,更别提还有些生丝、马匹、果、酒等物产。
他觉得事情不会太糟糕,就算有些产业收不回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如此庞大的积累就算只收回十分之一也够他养起一整个师。
现在他刚回来,管事尽可推说未听闻消息,但最迟认亲宴结束就得有所表示,所以他请王��和断天涯将记忆里中的铺面和产业都写下,拟一个名单出来,记不清的也额外标注,正好可以根据表现看看谁忠谁奸。
凉州亦是日再食,吃饭的时候狐狸变了回来,换了身利索的圆领胡袍,样子恹恹的,没吃几口饭。温缓被断天涯教习过,灵能翻了个倍,能察觉出他转换灵体,但元熠不想叫他担心,只说是水土不服����他变狐和难受不光是体质,血盟也会叫他分担元沧海的戾气和虚弱,无解的痛楚,适应了就好了。
过午时候府衙外就来了许多人拜会,申时还不见消退,将十六骑的大道堵得严严实实的,杨温亦派了人来帮手,但大多数人还得温缓自己见,情绪激动者比比皆是,又在门外等待时就双目垂泪的,还有进门口见到温缓的样子后知后觉涕泪纵横的,一见就见到了酉末。
城北府衙这块儿属于军政重地,依旧有宵禁,眼见天要黑了外头还有人不断赶来,温缓只得请人明日再来,还给侯着的人排好了日子。
人散了他们才清点起来名单和礼物来。如今来的官眷和名流比较多,还有些消息灵通的铺子管事。官眷和军眷送的大多都是实在礼物,药材、药方、精棉、兵器和护甲等,有的还送来了这些年整理的兵书和西北战例����这个礼最得温缓心。
管事们带来的大多是账册和库钥,有几个甚至一口气将二十年的账册都带了,每一笔都记得仔仔细细,营收的银钱与增殖的产业都封存了起来。
他们一共四人,算上叼东西帮忙的小狼才四个半,实在忙不过来。杨温亦叫了自己身边的人过去,都是他一早挑好准备拨给温缓的,但温缓只收了救急,没收人。
杨温亦劝他留下,西北如今军政不分家,军长得处理一地政要,大多忙不过来。更何况这就是西北传统,萧崇然身边的随行和校书郎也不少。
温缓正在安排近侍清点造册,闻言抬头对杨温亦道谢,语气平淡,婉拒到:“我不是我爹。”
杨温亦心中一顿,正要说些什么,温缓忽然对他粲然一笑,打趣说:“我断奶了。”
杨温亦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应过他之后就离开了。
旁边在忙的断天涯听见,又和王��大声私语,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没钱可以,不能不骚。”
王��:“你快拉倒吧崇然什么时候这么油腻了。”
温缓暗示:“两位阿叔,你们说我可都听得到哦。”
断天涯:“就是说给你听的。”
断天涯继续:“但你干叔说得对,这次又装过头了。”
王��:…
王��已经革姓离家,也不愿意单独立个新‘王’出来,于是在‘王’上加了一点,自称姓‘玉’,众人皆叫他‘玉先生’,但断天涯不认同,他觉得要变姓就要减而不是加,于是坚持劝他姓‘干’,叫他‘干十一’,以此来回敬王��总叫他‘浪浪’并在头一回和温缓见面的时候将此名告诉了他。
两个年纪已过不惑的人在金银堆里一边干活一边吵,没见识的小年轻在旁边埋头数地契。元氏虽然很豪,但毕竟是迁都南渡,地都在当地贵族手里,皇室田产并不算多,哪里赶得上西北广袤无垠����两人看着地契冒出来同一个念头:这地要是都种粟麦/稻子得收多少石啊。
地契比金银贵重,温缓想着第二天就去地里看看,顺便把田头都叫来问问具体情况,他起了个大早,结果发现五更宵禁一过就有人在内城门口等着了。
天刚擦亮就出门的温缓和本就没睡够又不好意思变成狐狸的元熠:…
接待事宜持续了多日才平息,很多人并不一定要见,但为了摸底与亲善温缓都见了����凉州城果然水深,军将、官吏、役卒、坐商和脚商都和关中、南境与五胡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
礼单随后也整理了出来,温缓估摸着大概有十分之一的产业收了回来,和预计相差无几。西北步兵一月大概消耗口粮约八十斗,而一匹战马消耗的粮草比其多十二倍,养一队重骑就是直接烧金子。
想到这里,他又眼馋上了剩下的十分之九,于是和王��想办法。这事得人家主动给,他们手里没有明确名单无法锁定,所以说还得以民言倒逼,他们不知道但凉州城肯定有人知道。
萧崇然担任凉州牧的时候曾在城西修建过一座恢宏的女娲观,但这些年城西有些没落,又因为久战之故无法及时修缮。王��叫温缓提议修缮那座女娲观,钱财从他们的私账走,号召自家铺子和百姓出人出力,凡事参与的都按照出资排序刻碑。百姓捐不捐的无所谓,但是萧氏旧铺不捐肯定会有流言出来。
杨温亦倒是没什么同不同意,但也提醒他说民论怎样都好说,但中小军将与官吏并不好对付,叫他多放些心思在他们身上。温缓虽然应下了,但防,不胜防。
第122章 凉州事
杨温亦将认亲宴定在了一旬之后的休沐日,还将外面的长街都搭上了准备办流水宴招待百姓。宴席办得很隆重,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城中也跟着热闹了一统,坊市上不少铺子都送了东西,还有些富户施了粟米和粗布,大街小巷都喜气洋洋的。
府衙的席面比流水宴好上许多,但席间的气氛却不怎么好,二十年过去了,西北权贵早就洗了一遍牌,恐怕没几个人真欢迎温缓回来分走权柄。
今日来的都是西北三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都是二十来年的老资历,托大‘指教’温缓两句并不算什么。这点他预见到了,只是没想到西北人说话这么直,‘指教’如此夹枪带棒,不知道其中有无杨温亦授意。
元熠亦备受瞩目。他已在元氏除名,所以身份跟着外祖家走,姓景,单名一字‘行’,他面容太美,见之者无不震惊,且他长相举止一看就是南人,又听不懂西北土话,被人当面说小话。
温缓本想叫他别来,但他们不知还要在西北待多久,没必要一直躲着。更何况他来西北是有自己的事做,并不全是为了温缓。
西北人普遍都能喝,席间全是烈酒,今天是好日子,酒不能不喝,主菜还没上齐温缓就被灌醉了,只能回院子歇歇。他如今身边跟着的是杨温亦送来的人,姓汜,名青柏,汜是敦煌大姓,他对凉州权贵的底细十分清楚。
他提前备了汤和药给温缓解酒,还温了豆饭。温缓去屏风后换衣服,不多时,屏风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再回头,一件熏过的外衣就被人披在了肩头。
这脚步声他熟悉,回头一看果然是温��。他人黑了些,颧骨上多了道浅伤,身上穿着件素净的布袍,神情有些黯淡。
还是来了。温缓想。
来就来吧,他二人中,总不能是自己不敢见他。
温��已知道温缓没死的事,刚刚席面上还和戈钺一起朝他敬过酒,但私下真见到他时却并不平静。他像从前在温缓身边坐下,为他布茶,将豆饭撤下,把捧着的瓷罐递给他,说:“兄长有胃疾,不宜吃豆饭,喝些这个暖暖胃吧。”
瓷罐里是熬的粘糯的粟米粥,有点淡淡的甜味。温缓没有推辞,拿起来喝了一口。见他喝了,温��心中舒缓了许多:“兄长…��儿错了…是��儿莽撞无知…我从未想过会到如此地步…”
“��儿错了,��儿真的知错,兄长����我都改了����”
他仪态比之前稳了不少,声音有些哑,这短短的一句话拉扯了许久,他有很多事想说,也有很多事不敢说。最后,他嗫嚅了两下,说:“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别不理我。”
温缓已经死过两次,本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波澜,可听到温��的声音还是觉得心头有些紧。他想起他们小的时候,温��每次做错什么事都爱直接把相关东西放在他眼前,然后退一步站在那里,既不明说也不认错,站一两个时辰也要等他先开口。而他永远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放下吧,空碗有人收拾,”温缓对忙不迭收拾茶盘的温��说,“这事不用你做。”
“无事的缓儿,我来收就好。”
“放下。”
温��不敢不听,放下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头传来的祝酒声。温缓将喝空的粟碗放下,抬头看向他。他已经加冠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点杂发都没有。他小时太瘦,头发又软又细,很不好打理,每天起来温缓都得替他重新梳头。
温缓伸手将他垂下的额发理好了,轻轻别到了耳朵后面去。温��的心里波涛起伏,脸上的表情如同坠入幻梦一般,只是这梦很快就破碎了。
“温公子,你的兄长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又是否会原谅你,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温缓对他说,声音四平八稳,说:“而我初到凉州,有太多的事要想要做,实在抽不出精力来照顾你的想法。”
“…”
温��沉默了。温缓即不恨他,也不否认过去,他只是,一点也不在意他。温��有些颤抖了,话都变了声,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肩上,袖子里的手痉挛起来:“不����不要����你不能这么对我����”
“…”
“你罚我����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
“…”
“我与你赔不是,以后都听你,你想要什么我就帮你拿到什么����缓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不能如此对我����”
温缓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如隔岸观火:“温公子,你已及冠,是大人了,不能再做幼童才做的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你得向前走了。”
他说完,推开了温��走了,开门的瞬间外头的乐声传了进来,宴席已经到了下半场。
四周热闹喧哗,元熠一个人坐在案台前,脸上有些醉红,温缓叫人上了浓茶和米粥过来。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元熠偏头过去,低声与他说:“我听得懂西北土话,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不算什么。”
闲言碎语这事温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想说的不是这个,说:“不是这事。”
“那?”
“剑阁时我不知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本不想让你留下,但为你束发时发现有人给你下了魇术,我本以为是京中有人害你,此时才发现可能是白芴做的。”
“你刚刚见过温��了?他身上也有?”元熠想了想就猜出了缘由,他眉眼清冷,端坐着的时候像是一尊神仙玉像,“魇术阴毒,你要帮他解开吗?”
“咒术格外讲究因果,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的事我不想管了,”温缓回他:“我只是有些后怕。”
与其说是他赢了白芴,不如说是白芴自己求死。他灵气功法太强了,若不是万念俱灰温缓绝没有一丝生机。
有时他看着元熠和手里的金银地契甚至有些恍惚,觉得都是死前的南柯一梦。也是有趣,正在事中和事情过去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现在开始不安起来。
来西北后温缓他一直很稳,元熠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到这些。他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浅浅的热力通过交叠的掌心传递给了彼此。
元熠开口,声音还是平静且带着清泠之气,说:“是梦的话不是更好了?梦里你什么都能做,也什么能做到。”
是这个道理。
温缓回握了他的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宴席上觥筹交错,元熠闭上眼睛念了一会儿经。婢子送了茶和姜汤来,温缓给元熠倒了些,让他解酒,问他:“你方才念佛经做甚?”
“想要为白巫超度一番。”
“可你念的不是金刚经。”
“魂飞魄散也是超度的一种。”
温缓:…
此时一定是现世不是梦境,因为他梦中的元熠是清冷冷的小仙女,是处处受人委屈的小可怜,不是一点就炸的火药包。
宴席结束后没几天温缓就去报道了,金吾卫有专门的教头,他只要跟着慢慢熟悉就可以。府衙后院是萧崇然的故宅,房间虽然都封着,但杨温亦没说不准他去,所以他偶尔找些书看。不过里头的柜子都空荡荡的,不知道被拿走了什么。
左武卫的权责和关中的城卫差不多,不过管得更杂,温缓来了几天净给人升堂了,东家丢了鸡,西家占了房,甚至连在坊市买到假皮子也来报。
他不觉得无聊,只是觉得这样有些慢,所以散了值之后常去兰台看文书,主要是税报和人员调动,从二十年前萧崇然还在时候开始看。西北的账册和剑阁一样,都是双栏式,他会看,但是不熟,一本账册要看好几日。
杨温亦回了凉州大营处理事情,说最多一旬就回来如今西北开春,万木新发,是一年中最平稳的时候,所以他想趁这个时候先把温缓的刀法练起来。
他早年是刀法出身,挂帅后才用的鞭杆,他旧伤繁多,早就不上阵了,但是刀法一直没放下。狂沙城的时候他曾赠送过温缓六一刀谱,不过不知道他练得怎么样了。
温缓在剑阁练的是剑谱,早年学的刀谱也是关中功法,习惯不好纠正。教习的第一天就很不顺利,杨温亦要试他身手,将他放开了与自己对招,温缓闻言一点也没收着,刚出招就把杨温亦打退了两步远。
杨温亦:…
杨温亦腰伤复发,被温缓扶着回房涂药。他房间里很空荡,除了书架和药架什么都没有。温缓未曾与顶尖高手交手过,不知道自己的功底已经厚到了这程度,很无奈,在药架上挑了好久,恨不得把对症的药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