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玄
“你师尊说,合籍大典的时候穿前一件,私下里,穿另一件。”
楚凝脸颊红透,低着头,好久以后,轻轻嗯了一声。
***
下山的半月后,燕珩终于抵达魔宫。
他浑身都是血气,不是他的血,而是一路斩杀的魔族的血。这尊杀神叫魔宫的妖魔瑟瑟不敢出,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是人,谁是魔。
魔君虽得到了燕珩越过界河的消息,但一直以为是哪个小魔在凡间惹了事逃回魔界,燕珩追杀完就会走,怎么也没想到燕珩的目标竟是他。燕珩杀到魔宫时,魔君还在大殿饮酒作乐。
凛冽剑光劈开半座宫殿,侥幸未死的舞者尖叫逃窜,魔君手里血酿的酒脱手而出,他勉强挡下这一剑后,推开怀里被剑气波及已无生息的两个魔族美人,咬牙切齿地看着燕珩:“你居然敢来魔宫?找死!”
他此刻还算嚣张,但很快,就会知道找死的人是谁。
魔界暗红的一轮血日下,强大的灵力与魔息冲撞,很快便将恢宏宫殿化作一片废墟。魔君与燕珩交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明明此时身处魔界,他竟然还是落了下风。这个人的修为……这个人的修为只怕早就可以飞升上界,他为何还留在此地!
心中已经生了惧意,但面上魔君还是努力虚张声势,怒吼道:“燕珩,你我已然进水不犯河水近百年!你这是想掀起魔族和人族的大战吗?!”
燕珩语气淡淡:“只要在这里杀了你,人间就至少可得百年太平。”
燕珩知道,魔族是杀不完的。
他们诞生自混沌初开后的浊气,天地间养育万物的清气存在一日,浊气便不会消失,永远会有新的魔诞生,也永远会出现新的魔君。
但只要在这里杀了他,至少百年,天地浊气才能孕育出下一个魔君。
“为什么?”魔君怒视着他,“本君可曾招惹过你?”
百年前那一败已然让他足够憋屈,但魔君自知自己不是燕珩敌手,至少表面上足够安分守己,只会悄悄放出些小魔去人间作乱,并不敢正面招惹仙门,就怕招来这尊杀神。
“不为什么。”燕珩冷淡道,“借你项上头颅一用,做我娶徒儿的聘礼。”
听到这一回答的魔君快被气到吐血。
一人一魔打得天地无光,许久之后,尘沙方才散去。有小魔鼓足勇气,远远地观察此处,却见魔君被一剑钉死在一堵断壁上。
自被列渊贯穿的地方,蔓延开冰裂似的纹路,鲜血不断从中渗出。
感知到血里的气息,燕珩神色陡然一变。
……那是真儿身上,源自她魔族生父的气息!
哪怕被魔君的反击所伤,神情也丝毫未变的燕珩,一时间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漠然。他死死盯着魔君,逼问道:“你在今年年初,是不是去过人魔交界之地?”
魔君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他在魔界腹地憋得烦闷,去交界地转悠过一圈,但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怕把燕珩招来。
燕珩快要咬碎了后槽牙:“你是不是,还曾与一个半魔在一起?”
魔君瞳孔骤缩。
他怎么这也知道?
他确实看上了一个半魔,那是个有点意思的女人。明明身无修为,却奇迹般地活到了成年,还在交界地带藏住了半魔的身份。
就是人不太聪明,随便一些花言巧语,就能叫她死心塌地。
魔君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反应,无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想起自己来时看到的大殿内衣着暴露的舞者,想起那两个几乎一丝/不挂躺在魔君怀里的美人,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哄骗了凝儿……燕珩握剑时从来稳定的手,此刻竟因暴怒微微颤抖。
“他怀了你的孩子!”燕珩怒道。
“那又怎么了?”魔君无所谓道,“生下来的时候就基本是个死胎,我早就叫她打掉了。”
想起这个,魔君就一阵恼怒。
那个疯女人非要生下来就算了,他刚好也觉得玩腻了,想要回魔宫去,至于孩子死不死的,关他什么事呢?那个疯女人却要拉着他一起死,追了上来,硬是捅了他一刀。
明明之前从没修炼过,半魔濒死之际爆发的力量,竟然会那么强大……
怪不得,这是天地所不容之物。也就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否则还真的很难想象,更加难以诞生的魔和半魔的孩子,最后会是多么的强。
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燕珩的神情却变得无比平静。
他看着魔君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
楚凝在秋水筑,担忧地等了一日又一日。
日月轮转,度日如年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楚凝知道燕珩回来最快也得一个月,就是花上两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也是很正常的,可当三十日过去后,他心中便忍不住焦急起来。
“真儿,真儿。”他摇晃着要师尊给真儿打的婴儿床,目中含愁,“你的师祖,爹爹的师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他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日头西沉。
就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消散之际,楚凝听见了房门被从外推开的声音,还没有回头,他便知道了来人是谁,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来人,是归人。
他急急匆匆地起身回头,还险些将自己绊倒,仿佛一只投林的乳燕,扑入了燕珩怀中。
他丝毫不介意燕珩此刻满身血气,恨不得融化在师尊的怀抱里,啜泣道:“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燕珩抬起他的脸,擦去他的泪,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低声道:“凝儿,师尊回来娶你。”
第63章 仙侠世界12
即将与师尊结为道侣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于楚凝而言都宛如一场梦。
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好似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看待这件事,直至来到婚期的前一夜,孤身躺在榻上,那层屏障方被打破,一切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叫他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他真的要嫁给师尊了……
期待,紧张,惴惴不安,各种情感杂糅在一处,将一颗心搅得乱七八糟。楚凝迟迟无法入眠,在榻上辗转反侧。他的身边空空荡荡一片,因为他的婚事,这些天真儿被掌门抱走带了,而修士的合籍大典虽与凡间婚礼大体上不相同,但也有些许共同点,比方说不至于婚配前双方不可见面,但至少合籍大典前的一夜,是不可待在一处的。
燕珩怕楚凝认床,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去住楚凝当年在秋水筑西院的卧房。然而楚凝已然习惯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睡去,乍然间不被师尊爱护地拥抱着,不习惯得夜不能寐。
一时间,他既想要明日早点来,快些让这难熬的夜晚过去,又希望明日晚些来,让他多做一会儿准备。
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只活泼爱跳的小兔子,蹦来蹦去,将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忽然间,楚凝听见窗台响起笛声,他怔了怔,侧耳去听。笛曲清幽舒缓,曾几何时,它萦绕在自己儿时的梦里。
楚凝睡觉很少要人哄,他从小便很乖。然而小时候有一次,宗门里的师兄坏心眼地想要逗他,给他讲了一个鬼故事,当场就把小楚凝吓哭了。
师兄又是道歉又是赔礼,请他吃糖葫芦,请他喝糖水,带他去摸毛茸茸的小兔子,好不容易才哄得小楚凝止住眼泪。然而入了夜后,小楚凝怎么也不肯睡觉,眼泪汪汪地抱着师尊的胳膊,说如果睡着了,会有鬼怪把他吃掉的。
燕珩说,即便在梦里,师尊也会把鬼怪打跑。
小楚凝还是不肯睡,如果他梦不到师尊怎么办?
燕珩想了又想,他不会唱什么摇篮曲,于是取出一支玉笛,告诉小楚凝,只要能听见笛声,便代表师尊陪在凝儿身边。
轻缓的笛声,伴着楚凝入眠,又伴着他度过许多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等到楚凝彻底忘记师兄讲了什么鬼故事,他便不会睡不着了。燕珩仍时常吹笛哄楚凝入睡,直至楚凝长大了些后,二人不得不分房睡。
时隔多年,他又听到了熟悉的笛声。
“师尊……”楚凝喃喃唤道。那些不安的情绪皆被笛声安抚,他合上眼眸,一夜安眠。
次日一早,楚凝被仙鹤唤醒,起身后洗漱更衣。褪去燕珩宽大的衣袍后,楚凝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禁魔绳……被师尊精心养了这么长时间,他身子渐渐好转。此时此刻,他也已然知晓师尊为他缚上禁魔绳并不是想要囚他辱他,而是为了平静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和魔息,调理好他的身体。
今夜洞房花烛时,便可将禁魔绳去除,宛如拆开一件礼物。楚凝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满脸通红,大红婚服再一衬,无须上妆,便显得他面如桃花。
他稍稍穿戴齐整后,便有师姐前来帮忙。师姐是带着食盒来的,楚凝担心耽误了时辰,师姐却笑着说道:“这是仙尊的吩咐,合籍大典可累人了,师弟要是不吃饱,仙尊可是要心疼的。”
师姐打趣的语气,叫楚凝脸上红晕久久不散,捧着碗埋头吃,就是不敢抬头看师姐一眼。
合籍大典流程却是繁琐,可实际上并不累人。
累人的活,操心的事,早便被燕珩干了,楚凝只消跟在师尊身边。孤鸿峰除却秋水筑外没什么建筑,不宜用作合籍大典的场地,楚凝本以为师尊会向掌门或是其他长老借下他们峰上的宫殿,没想到燕珩直接开辟了一个临时秘境。
境中仙霞漫天,琼楼玉宇建于云水之上。
往来宾客,皆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任务,照理说面对师徒界悖逆人伦的婚事,大多人总得拿出捍卫道德伦理的态度,以拒绝赴宴的方式表示反对。可谁叫燕珩真的斩下了魔君的脑袋,震慑了整个魔族,拿出人间百年太平这项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聘礼,面对如此功绩,哪怕心里还在反对,那些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也不得不携礼前来。
“是弟子也就罢了,”有长老唉声叹气,“偏生那弟子还是半魔。”
有时候还真的很难说清,究竟是仙尊与自己的弟子在一起这一点更难接受,还是仙尊和半魔在一起更难接受。
他的亲传弟子说道:“不是说那半魔不仅未曾害人,还一直斩妖除魔,捍卫正道吗?”
长老皱眉:“可那毕竟是人族的仙尊……”
堂堂仙尊与一半魔在一起,岂不辱没了他?最要紧的是,长老听闻那弟子离开玄明宗十年后归来时,还带着一个孩子……
说话间,他们忽觉周身安静下来,众人目光似都聚在了一处。长老与其亲传弟子循着旁人目光看去,才知原是仙尊携着他的道侣前来。燕珩放在修真界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龙章凤姿,无论身处何处,众人总是下意识看向他,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竟是都被他身边人吸引了去,仙尊反倒无人看了。
那是个未束发的美人,如墨长发披散在身后,用红缎与金饰装点着。婚服繁复,但仍依稀可见衣下身姿纤秾合度。一张芙蓉面明珠生辉,眸似剪水,唇上仿佛浅浅上了些口脂,添了几分春色。
他起初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直至仙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方露出一个浅笑来,说不出的温婉动人。
不仅丝毫没有旁人想象中魔族会有的妖媚,反倒妙质柔明宛如仙人。
先前都觉得仙尊娶一半魔,是委屈了仙尊,但见到美人容色后,怎么觉得……
亲传弟子喃喃道:“怎么觉得,是仙尊占了天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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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合籍,无须拜过天地,高堂,爱侣,却也需燃烧婚书,以示请天道见证。
看见那缕青烟袅袅升入空中,楚凝恍惚间意识到,从今往后,他与师尊便是天地见证过,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他的喜欢,竟然得到了回应,从不敢奢求的事,竟在今日化作现实。
师尊对他珍惜爱重,他甚至还说……
“凝儿,能得你的真心,是师尊之幸。”燕珩握着楚凝的手,郑重道。
能得到楚凝的喜欢,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
这对新成的道侣并没有在大典后的宴会上浪费太多时间,楚凝更是留下师尊应付往来宾客,提前回到秋水筑做准备。
回去时,只见秋水筑已然焕然一新,处处悬起红灯红绸,贴上囍字,玄明宗的人趁他们大典时准备好了婚房。
楚凝换下了那身大典时的婚服,转而穿上嫁衣。正红嫁衣层层叠叠,楚凝还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穿上。